《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2、1993年10月X日 “恢复得挺

　　“恢复得挺好的，”兰姨仔细端详了端详小齐拆掉纱布的眼角，“看不出来。”
　　“姨，”小霞笑着对兰姨说，“小齐非要谢谢你，说你救他一命。”
　　“哪有，哪有，”兰姨忙笑着摆手，“应该的。”
　　“我也给他说：刘江走的时候，啰嗦得跟个老太婆一样，把你交待给我们，能不管你？”
　　小齐站在那里，除了憨憨地傻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小霞注意到小齐柜台上趴了个人，便出声提醒：“恁柜台上有个人，你去看看要啥的。”
　　“不用管他，”小齐扭头瞥了一眼，“俺柜台就不会有生意。”
　　“咋会没生意哩？”兰姨笑着问。
　　“俺东西不中。”小齐苦笑，“我来一个多月了，一分钱没卖，我连样品都懒得往外摆了。。。”
　　“你去看看吧，”小霞劝小齐，“趴半天了。”
　　小齐这才勉强返回柜台，大大咧咧地问：“要啥哩？”
　　趴在柜台上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穿着很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他抬头看了看小齐，点着柜台里，问：“这种镇流器，配下来一套多少钱？”
　　“你要套件还是成品？”
　　“套件。”
　　“十几块钱吧。”
　　“都有啥啊？能不能给列个单子？”
　　小齐很不情愿地拿出一个成品，打开壳子，边看边念边在信誉卡上逐个列出：“壳子，线路板，三极管，线圈儿，4148，4007.。。。”
　　写完了，转过来推给对方。
　　对方把清单看了会儿，问：“要一千套能不能给配齐？”
　　小齐这才稍微认真地把清单看了看，为难地说：“有几种配不成，”
　　“哪几种？”
　　“壳子，线路板，线圈儿，都在公司，这儿没货。”
　　对方把那几种用笔划掉：“这几种不要。”
　　“这可以。”小齐马上点头。
　　“你算一下一套多少钱。”
　　“价格还得给你落实一下。”小齐挠挠头。
　　“那你落实吧。”
　　“你啥时候要？”
　　“合适了，现在就要。”对方笑着说。
　　小齐拿着清单，从柜台里走了出来：“那你稍等一会儿吧。”
　　几分钟后，小齐回来了，清单上都列好了价格。
　　“七块五一套，”那人用计算器加了一下，“一千套，7500是吧？”
　　小齐也用计算器加了一下，点头：“是！”
　　“那你配吧。”
　　小齐眨了半天眼睛：“那钱。。。”
　　“我又不走，”对方笑起来，“配齐了给你呗。”
　　小齐这才慌忙从柜台里拿出个三脚凳给对方坐。
　　每次回家，公司都让小齐捎一些镇流器上的元件回去。没几次，那几家价格最低的大户就与小齐非常熟悉了，且知道他是本商场的，允许先拿货后付款。小齐立刻行动起来。每次回来，都掂着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清单上的品种也一个个被划掉，直至全部被划完。
　　那人清点完货物，对小齐说：“给找个纸箱吧。”
　　小齐连忙来找小霞：“你这儿有个纸箱没有？”
　　“这个行不行？”小霞回头指着货架上的一个纸箱，“我刚腾的。”
　　“可以，可以！”
　　货物封装好后，那人又提出：“给开张发票吧。”
　　“信誉卡行不行？”
　　“不行。”对方笑着摇头，“必须得发票。”
　　小齐只好再次来找小霞。
　　“发票不在，”小霞笑着说，“兰姨拿走去给人家开了。”
　　小齐眉头一皱，急转身去问小广：“你这儿有发票没有？”
　　“我们卖这东西还要发票哩？”小广打趣小齐。
　　尽管从未说过话，小齐只得硬着头皮挨着柜台问下去：“你好，有发票没有，让用用吧？”
　　问到第三个柜台，终于一个帅气的小伙子笑着说：“有啊。”
　　小齐如获至宝地捧着发票回到柜台，对客户说：“咋开啊？你开吧？”
　　“你开吧。我给你说，你开：河南省南阳市----咦，咦，咦，少写了个省字！”
　　“少个字没事儿吧？”小齐提着笔，一脸的尴尬。
　　“不中，不中，一个字都不能少！”
　　“在上面添行不行？”
　　“不行，不行。”客户连连摆手，“不能添，重新开一张吧。”
　　小齐只好翻过重开。
　　“镇流器，1000套。。。”客户念着，“咦，咦，咦，1000套，你，你！”
　　“划掉个零行不行？”
　　“不能划，不能划，一笔不能划！”
　　小齐长叹口气：“那重新开吧！”
　　“单价。。。咦，咦，咦，你等会儿，开成九块五，哎呀！”
　　“这咋弄哩？”小齐苦笑，“还得重开？”
　　发票好不容易开好，小心翼翼地撕下来交给客户。客户从裤腰里摸出一大叠钱，数出7500递了过来。
　　小齐也数了一遍，点头笑着说：“正好啊！”
　　“这是头一批，”临走时，客户笑着说，“过段儿时间可能再要一批。”
　　“行啊，”小齐从柜台里送出来，“我柜台就在这儿，啥时间来都行。”
　　客户一走，小齐长长舒了口气，赶紧把发票还了回去，连声道谢。
　　“没事儿，没事儿。”小伙子笑着说。
　　小齐拐回来，路过小霞的柜台，整个人像虚脱一般，往小霞柜台上一靠。
　　“忙完了？”小霞笑着问。
　　“忙完了！”小齐一声长叹。
　　“看你忙一天，卖多少钱？”
　　“七千五。”
　　“就是，早上你还说恁一分钱不卖呢。”
　　“真见鬼了，”小齐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俺会有这样的生意！”
　　“咱商场就是这样，”小霞见怪不怪地笑着说，“啥客户都有，啥东西都能卖出去。”
　　小齐把货款给一家一家清完，回到柜台坐下。拿出计算器算了一下利润，盯着最后得出的3500的黑色数字，呆了半天。
　　一本儿发票突然从天而降，啪地一声摔在他眼前，惊得他一抬头。
　　“你看你把发票开的，”借给他发票用的小伙子脸色气得蜡黄，“一下废三张，税务局查起来，还不罚死俺！”
　　小齐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不知说什么好。小伙子也气得无话可说，抓起发票走了。
　　“真不好意思，”小齐忙追到对方柜台，连声道歉，“要不你看罚多少，我给你出。”
　　小伙儿黑着脸，半天没理小齐，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次那边谁开错了，说罚几千哩。。。”
　　小齐头嗡地一声，眼前一黑。
　　小伙儿停了停，又说：“后来找人说了说，请请客，罚了几百。”
　　“那找人请请客呗，”小齐立刻抽出三百块钱放在柜台上，“咋也不能让恁出啊！”
　　小霞见小齐慌慌张张地又跑了一圈儿回来，脸色很不好，便关心地问：“怎么了？”
　　“没事儿，”小齐勉强笑笑，“开错几张票。”
　　“你咋不和彩丽说话了？”小霞压低声音笑着问。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小齐愁眉苦脸地说。
　　“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
　　“那你们前段时间聊那么热乎，咋一下谁都不搭理谁了？”
　　“我也不知道啊。”小齐显得更摸不着头脑，“我纱布一摘掉她就不搭理我了。她找我聊天我不知道因为啥，不聊了也不知道因为啥，好好的，说不聊就不聊了。”
　　“是不是你惹人家生气了？”小霞笑着低声问。
　　“不知道吗！”小齐苦恼地直摇头，“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想不明白！”
　　“你问问呗，”小霞笑着出主意，“哄哄人家女孩子。”
　　“商场里不好说，”小齐为难地一皱眉，“邻居都看着哩，胜利那个破嘴，还好花椒人家，只要俺俩一聊天，他就凑过去，嘚布嘚，嘚布嘚---我正想哩，让谁捎个信儿，约她出来问问，你帮我捎吧？”
　　“行啊，”小霞爽快答应，“你写吧。”
　　小齐回到柜台，把信誉卡翻过来，在背面写下：晚上七点在蜜蜂张路口天桥边儿见，好吗？小齐。
　　纸条撕下折好后，小齐给小霞送了过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柜台坐下。他用余光瞟着，只见小霞出了柜台，把纸条放在彩丽面前，红着脸离开了。
　　彩丽看了纸条，随手揣进了口袋里。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小齐回到住处，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像头拉磨的驴一样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转。他感觉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晚饭索性不吃了，再一个，如果一会儿万一成功，他一定会请她去吃饭。一想到这里，他索性更想入非非起来：吃完饭，他把美女带到这里来。。。
　　美事儿想完之后，他把平常保持得一尘不染的屋子，又打扫了一遍。站在屋子当中，他环顾着空空如也的屋子，想：看到他是这么一个爱整洁的人，她或许不会嫌弃这里太过简陋吧？
　　提前十几分钟，小齐来到约定的天桥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地打着鼓，不知道彩丽会不会来。
　　没过多久，彩丽真的出现了。小齐激动地刚要迎上去，却发现她身边跟了好几个女孩子。她们互相挽着胳膊搂着腰嘻嘻哈哈地从他面前走过，她看也不看他一眼。
　　小齐感觉脸像火烧一样发烫。他了犹豫片刻，眼看着女孩子们就要走远，终于鼓足勇气跟在她后面，大声喊：“你等一下呗，给你说句话！”
　　彩丽似乎没有听见，依旧和女伴们说笑着，头也不回，很快地走远了。
　　小齐呆若木鸡地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