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3、1993年12月X日 “来啦？”

　　“来啦？”看到小齐远远地走过来，小霞笑吟吟地问，“刚从新乡来？”
　　小齐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点点头。
　　“恁的柜台要卖了？”小敏心急口快地抢着问。
　　“你咋知道哩？”小齐惊诧地问。
　　“我能不知道？”小敏撇撇嘴，说，“恁杨工给赵迅说了，让帮忙问问有人要没。”
　　“怎么回事啊？”小霞关心地问，“你们柜台为啥要卖呢？”
　　“都怪我，”小齐使劲叹口气，说，“这不天冷了，我买了身衣服；这段儿时间大街上天天放肯尼基的萨克斯《回家》，我觉得非常好听，又买了个随身听，可能杨工觉得我在这儿光自己挣钱了，今天早上给我说：公司柜台一直赔钱，一点儿作用没有，准备卖了。”
　　“你们不是有生意吗？”小霞问，“上次还卖那么多钱呢。”
　　见小齐不吭声，小霞就猜到了，小声问：“你没给公司说是吧？”
　　“刚开始没有说串货的钱归谁，”小齐说，“要是卖公司的货，肯定。。。”
　　“这也没啥规定，”小霞说，“有的觉得串货的钱也该给老板，你像我姨这，我串的一分钱都没留过；有的觉得，串货的钱，不算柜台上的钱，其实，咱商场绝大部分打工的，老板不在，这个钱都自己落了，谁不知道啊？老板要是觉得你不该落，那也不好说。”
　　“还是怪我太沉不住气，”小齐满是懊悔地说，“很买东西，让老板看出来了。”
　　“那你咋办呢？”小霞问，“柜台卖了，你还留这儿不留？”
　　“肯定留不住，”小齐摇摇头，神色黯然地说，“回去我连公司都待不下去了。”
　　“那你把它买下来呗，”小霞笑着出主意，“自己当老板。”
　　“我对电子一窍不通，”小齐说，“也没客户。”
　　“上次你那个客户不是说，”小霞趴在柜台上，又往前探探身子，提醒小齐，“过段儿时间还来呢？他一次买的东西也不少啊。”
　　“他说来哩，”小齐说，“这都过差不多俩月了，也没见；再说光指望他一个人也不行啊！”
　　“商场货这么多，”小霞继续出主意，“你哪个不能做？不懂就卖最常卖的：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
　　小齐似乎有些动心，问小敏：“俺老板卖多少钱，知道不知道？”
　　“八千，”小敏说，“本来想要一万，赵迅说哪能卖那么贵。”
　　小齐一听价格吐吐舌头，开始苦笑。
　　“那你这肯定要回去了？”小霞轻声问。
　　小齐低头不语，过了会儿，又问小敏：“有人买没有？”
　　“听说光辉要了，”小敏说。
　　“可倒有人要了？”小齐惊讶地问，“这么快。”
　　“现在生意这么好，”小敏嗤了一声，说，“卖个柜台还不容易？不知道钱给了没，应该说成了吧。”
　　小齐恍然想起什么，说：“我说前两天赵迅带个人远远地往俺那儿探头看呢。”
　　“应该是光辉，”小敏笑着说。
　　“浓眉大眼，”小齐说，“人很年轻。”
　　“就他了，”小敏笑着说。

　　小齐在柜台里闷头坐着，忽然有人拍了下柜台，吓了他一跳。
　　“这么蔫儿呢，”张新建站在柜台外，笑着问，“失恋了？”
　　“失个鬼恋啊，”小齐笑着说。
　　“晚上没事儿，”张新建笑着邀请小齐，“去我那儿喝酒吧？”
　　“去呗，”小齐也不客气，马上笑着答应下来。
　　从下午开始，天便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加雪。初冬的天气，一下雨，显得更冷了，街上每个人都缩着脖子急匆匆地赶路。才五点多，天已经黑透。张新建和一个伙计在前面大踏步地走，他刚从农村老家来的父亲落在后面，小齐跟在最后。二马路低矮的门面房前，两个衣着单薄的小流氓冷嗖嗖地缩在屋檐下，目光贼溜溜地打量着过往行人。见张新建的父亲走过来，一个人突然撞上去，同时把手里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扔，两个人同时虚张声势地大声嚷嚷起来：“咦，你咋回事儿？！你咋回事儿？！”
　　小齐刚好大踏步赶到，一把推开两个小流氓，厉声喝问：“恁干啥哩？！恁干啥哩？！”
　　“走吧，走吧，走吧，”两个小流氓赶紧拾起东西，背过身子，说，“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
　　张新建租的房子是个三人间，除了床，什么家具都没有，一块案板放在货物上，兼当桌子用，凳子则由货物充当。张新建买了几样现成的凉菜，进屋摊开塑料袋，就开始喝酒了。
　　“刚才有人想敲诈恁爸呢。。。”小齐把刚才的事情笑着讲了一下。
　　“我不知道啊，”张新建一脸惊愕。
　　“你窜得跟个兔子一样，”小齐笑着说，“撵都撵不上。”
　　“我不知道，”张新建把案板拍得震天响，怒吼说，“我知道了，非打死俩兔崽子不可！”
　　小齐环顾了一圈儿脏乱昏暗的房子，笑着问：“你这屋子都快成仓库了？”
　　“别看屋里这点儿东西，”张新建骄傲地随手一指，说，“十几万呢！”
　　几杯酒下肚，新建拍着屁股下面的“凳子”说：“这世道有货就有钱，有钱就是爷！我刚来那会儿，穷得身上只有几块钱，商场那些人，谁用眼皮夹过我？现在不是我吹，我招招手，光咱北厅那些女孩子，谁不跟我走？”
　　“都谁跟你走啊？”小齐笑着问。
　　“小丽，小霞。。。”张新建掰着指头说。
　　“小霞也对你有意思？”小齐笑着问。
　　“那绝对的，”张新建把一只手舞到天上，扯着嗓门大声说，“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