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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槐花香。 ...

  •   江宁翡走得不快,到顾清珩院中时,见到他正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枯枝上萌生出的几簇新绿。

      “你还好吗,刘婶说那酒有后劲。”

      他闻声转过头,眸子还是亮的,淡淡回应道:“难怪我觉得闻到了槐花香,原来是醉了。”

      顾清珩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先回屋歇会儿。”

      见他微微摇晃的身形,江宁翡心头一软,走近两步扶住他臂弯。

      “不能就这么睡过去,不然醒来后你会头疼上好久,你在窗边歇会儿,吹吹冷风,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她把人领进屋,放在窗边的竹榻上,转身欲走,衣角被他指尖轻轻勾住。

      江宁翡垂眼,听见他低低的声音:“还是觉得槐花开了。”

      顾清珩还攥着她的衣角,能见到耳后泛起的薄红,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

      “那我去外面看看,行吗?”江宁翡看他反应了一阵,才慢慢松开手。

      她踏出房门,去寻找可用的材料,多亏顾清珩为了维持山货商人的身份,近几日确实收了不少货。

      这醒酒汤的做法还是之前跟着娘亲学会的,用山楂和陈皮熬煮,酸甘相济,最能疏解酒滞。

      就算不做解酒用,也能调理脾胃,所以有时候她也会跟着爹爹喝些汤。

      山楂在陶锅里咕嘟冒泡,陈皮也在浸润下舒展开来,狭小的空间内逐渐漫过酸香。

      江宁翡速度很慢地搅动汤勺,时不时汤勺撞击陶锅发出轻响。

      火候看着差不多时,她舀起一勺吹了吹,试探着抿了一口,酸中带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已经可以了。

      端着托盘掀开门帘,顾清珩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估计还是头痛,撑不住脑袋,额角抵着膝盖,身体就那么蜷在一处。

      “怎么不在屋里等?”江宁翡脚步顿住。

      “你刚才说要吹吹冷风……”顾清珩听见声音抬眼,发梢都遮不住泛红的眼尾。

      江宁翡听他声音沙哑了几分,只得单手举着食盘,把人从台阶上带起来:“你可才病好的,别又感染了风寒。”

      他顺从起身,发梢擦过她颈侧,痒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回屋之后,顾清珩在榻边安静坐着,见她盛出汤,就伸手去接。

      他垂眸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入喉间,像有奇效似的,头疼果然轻减了几分,但意识还没那么清醒。

      只当是药,没断续地喝完,又抬眼去看,发现江宁翡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便发出疑问。

      “你怎么也生病了?”不是不舒服的应该只有自己吗。

      “没有,我这是陪喝。”江宁翡无奈,不想跟这么脑子不清醒的人再搭话。

      说起来顾清珩的酒品算是极好,不闹不嚷,也不算多花,只是接话得有点胡言乱语而已。

      也确实想象不出来对方醉后失态的模样,他向来克制自持。

      “那就是说,你能陪着我了。”顾清珩只听到自己想听的字,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还能这么曲解的,江宁翡勾了勾唇:“嗯,你休息吧,我守着你。”

      顾清珩喉结微动,没再说话,只是侧着躺在榻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眼皮终究是沉了下去。

      江宁翡取过薄毯盖在他身上,又轻轻掖好。

      她在窗外坐了会儿,盯着槐树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挪移。

      没多久,添了些新炭后就起身离开。

      路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时,她想到什么,停了下来,伸手去摸粗粝的树皮。

      灵息悄然凝于指尖,如丝如缕地缠绕上槐枝,在枝桠间悄然结出细小的银色光点。

      那些绿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枝,绽出几簇嫩白的小花来。

      这下,才算是真有了槐花香。
      *
      次日午后,江宁翡推开院门。

      她从一早便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喧闹声,芝女诞辰日,街巷上明显要比往日热闹许多。

      对比先前去过的朔集尤甚,看来素野城确实更重节庆之气。

      北境天黑得早,加上夜间温度极低,少有人出门,因此庆典活动就举办得更早些。

      玉儿跟几个学堂的孩子约好了,提前就让他们来家里看自己做的青禾灯,隔壁院落传来他们的笑声。

      顾清珩这时也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我跟玉儿打听过了,街上会有很多当地特色的小活动,很新奇的。”

      “走吧。”江宁翡原是就答应了他的邀约,两人并肩踏出巷口。

      虽然才过正午,日头却并没有那么刺目,被一层薄云笼着。

      她走到街上,街道两边确实有些不同,道路两侧不是售卖杂物的寻常摊贩,而是些流动的娱人摊子。

      铺着薄毯的地上摆着兽骨,冻梨,或者陶哨之类的小摆件,用竹圈投掷,套中就能拿走,摊位前面围满了小孩子。

      旁边就是射雪靶得地方,老翁支起木架,扎雪团和草人为靶子。

      射中可得糖画或者皮偶的奖励,多是青年男子或者半大的孩子扎堆玩耍。

      遇到大的空地,还有自发组队的百姓,在玩简化版的雪地蹴鞠,或者是小型捶丸。

      不分男女老幼,嬉笑打闹,雪球乱飞,满是烟火气。

      江宁翡驻足看了会儿,忽见几个孩童追着一只滚远的雪球撞进顾清珩怀里,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最前头那个趔趄的男孩。

      男孩仰起冻得发红的脸,脆生生道:“谢谢哥哥。”

      顾清珩微怔:“快回去玩吧。”

      他问江宁翡:“你没有想玩的吗?”

      江宁翡目光掠过雪地里喧闹的人群:“我玩哪个,不都没有能真正跟我比试的对手。”

      顾清珩闻言轻笑,修道者跟凡人比这些东西,确实胜之不武。

      远处有鼓乐声渐次近了,是巡街的舞队来了,彩绸翻飞如云,鼓点沉稳而热烈。

      领头的舞者头戴禾苗,身披青穗织就的短褐,双手执一柄缀满银铃的禾秆长杖,每踏一步,铃声便与鼓点相和。

      他同时做出庆祝丰收的手势,每行过数丈,便向道路两侧的百姓洒下几个怀里的小布袋,引得人们争抢。

      路过二人时,正巧一个砸在顾清珩怀里,他递给江宁翡:“应该是当地认为有福气的东西吧,看看是什么?”

      江宁翡指尖捻开布袋封口,小把种子就落到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还带着田野当中的清香。

      她问旁边的路人:“阿姐,这些种子有什么寓意吗?”

      “这是青禾籽,寓意来年定会平平安安,家宅兴旺呢,姑娘快收好,撒在院角或窗台,不久就会有破土的新绿,也能给收到种子的人带来好运。”

      江宁翡才注意到似乎只有孩童凑在领舞者的身边,等着赐福,而大人多是退在路旁。

      她有些拘谨:“这是不是给小孩子赐福用的?”

      那妇人笑着摆摆手:“姑娘莫拘着,这青禾籽不分老少,谁拿到了便是福气,对你们小两口来讲啊,正是好兆头呢。”

      “我们不是……”江宁翡正跟人解释着,妇人已笑着转身挤进人群当中,一下子见不到人影。

      顾清珩垂眸看了眼她掌心那几粒青禾籽:“这种子是北境植物,也不知道带回茂象山的话,能不能被种出来。”

      “茂象山现在灵脉充沛,种什么都能活。”江宁翡将青禾籽重新放回到布袋里面,思绪却飘远了些。

      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现在那里变成自己想象中灵雾缭绕,覆满青绿的景象了吗。

      随着鼓乐队逐渐远去,周围攒动的人群也变得稀疏起来。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要卜一卦吗?”他们后面就是一个卦摊,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袖口磨得泛亮。

      他捻须一笑,铜钱在枯瘦的指尖翻出轻响。

      江宁翡问:“您觉得,我们两个里面,谁更需要卜这一卦?”

      摊主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游移,凭借方才的语气,最终落在江宁翡身上:“我观姑娘眉间隐有郁结之气,似为事所困。”

      顾清珩脸上闪过几分古怪的神色,他从这老翁身上可看不出半分玄门气息,也不知是从哪里招摇撞骗的。

      哪怕真有本领,若真对江宁翡的命数进行推演,还不晓得要被反噬到什么地步。

      江宁翡来了兴致:“那请问摊主,此事可解?”

      “解得,自然可解。”老者将龟甲轻轻置于案上,轻咳两声道,“卦钱十文。”

      顾清珩将一枚碎银搁在龟甲旁,银光微晃:“还请先生尽力。”

      老者将三枚铜钱掷入龟甲,几声清脆碰撞后,铜钱静卧于龟甲凹槽中,呈两正一反之象。

      “离为火,艮为山,火照山径,明夷之象,主一时幽晦,然内含光明不灭之机。”

      老者捻须凝神:“姑娘所困非命,而在心,心若开明,幽晦自散。”

      顾清珩问道:“先生既知幽晦,可知其源?”

      老者目光微沉,指尖缓缓抚过龟甲边缘:“幽晦不在远,而在近,譬如您刚得到的青禾籽。”

      “有人种子在手,却疑它生根发芽的力气,他们怕的不是种不出新木,而是怕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敢把整片土地都种满绿植的人。”

      他讲得神神叨叨,这套话术其实能让很多人都觉得能应用在自己身上。

      诓骗寻常百姓,已经很够用了。

      江宁翡挑了挑眉,手指在龟甲上轻叩了一下,里面的铜钱嗡然轻震,竟自行翻转成一正两反之象。

      “先生,现在可是离火转震雷,云开见月,万象更新之兆?”

      摊主瞳孔骤然一缩:“姑娘好生厉害,看样子,是家中有人是同行?”

      “家人并未有从事此道,我这也只是同旁人学了些皮毛。”

      江宁翡又拿回那枚碎银:“谢先生指点,不过这卦钱,我们便不付了。”

      “诶!”摊主刚出声想要拦,也没有这么耍人玩的啊,他还没说出口,就见面前的姑娘不知从哪里掏了个小瓷瓶出来。

      瓶身青釉微润,她拔开塞子,倾出一粒赤红药丸,搁在案上。

      “您身体有旧疾,每逢阴雨便咳喘难休,这瓶药每日一粒,可缓其势,三月后咳喘自平。”

      摊主怔住,这下是真相信对方有真本事了。

      他下意识想要道谢,却见两人身影已经相携没入长街人潮。

      今日出来卜卦,可算是来着了,他快速收了摊,兴致冲冲地回家去了。

      顾清珩侧身躲过身边经过的路人:“你是不是见他第一眼就瞧出身体有毛病了?”

      “肺腑间有寒沉之气,已经显现在指节和唇色上,加上说话的气息,八九不离十。”

      “那你觉得他说的话可信吗?”他忽地问道。

      江宁翡笑了笑:“不是知道他只是个江湖术士吗,怎么还这么认真。”

      “可我认为,他口中所讲,未必全言虚妄,你的心境确如他所言。”

      “我看你虽然皮相和民间术士有些差别,但要是真准备入行,确实也能有几分天赋。”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长街之上,他们顺着人流缓缓前行,行人摩肩接踵,挨挨挤挤,竟把刺骨的寒风都搁在了人群之外。

      这么一路逛着,接近傍晚,人们个个裹着厚实的裘衣毡袍,暖毛压得低低的。

      路面有些积雪未清,被孩童的棉鞋踩得雪沫四溅。

      江宁翡忽而驻足,看向前方一处张灯结彩的广场,门口木牌上用朱砂书写着“福安”二字。

      这里就是福安皮货行承办芝女诞辰的主址,两列红绸自牌坊垂落,随风轻扬。

      皮货行的伙计左边肩头上都缝着一块暗青色狼皮补丁,穿梭在其中招揽宾客。

      见到二人停在门口,目光一扫便迎上来,发了两枚号码牌。

      “按号入席,离开前还可以凭号兑领福安特制的毛绒暖手炉一只。”

      江宁翡看着木牌上的桌号,又往广场上望去,数张长案依次排开,还错落支起几口大锅。

      锅中热气蒸腾,羊肉汤的浓香裹着白雾扑面而来。

      远处篝火旁,围满了踏雪唱歌的人,脚步声踏出了鼓点,歌声清越,与篝火噼啪声应和成韵。

      “真热闹啊。”她轻声道,有多久没见过了。

      顾清珩望着她的侧脸,拉起她的手,快步往前奔去:“再不快些,就赶不上第一锅热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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