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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就当图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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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珩本意是劝解:“她是世间另一个你,但我想你清楚,从始至终,你们就是可以并存的。”
“只是摩煞祸乱世间之时,你根基尚浅,未能掌握足够的神力,那时连月蓉选择出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总不能任由绝境出现。”
江宁翡忽地醒过神来,意识到他为什么要讲这样的话。
从很早开始,从接受这新身份带来的一切,顾清珩便一直在担心自己的心理。
想要在最大限度不影响她做决定的基础之上,用尽量多的理由来留住她。
很多次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其实原是不必为自己做到如此。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江宁翡在一棵老杨树前停下脚步。
叶片早在入秋时就已经尽数脱落,只留下单调的树干,表皮上面布满大小不一的灰绿色斑点。
乍一看是生机消亡的模样,实则内里在等待来年春天一场新的盛放,会再洋洋洒洒出现在整个世间。
江宁翡眼神十分清明:“师兄,那些千年前的记忆对我来说太过遥远,尽管如今身份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尊贵,亦或者是心生向往,我还是更希望自己只是江家村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顾清珩勾起唇角,就知道在永州城中时,在江家父母居住的小院里,那些疏离的冷言冷语,都只是假话。
“我也期望,但现在也很好,只要你觉得你还是你,便好。”
“从极渊回来时我便决定,绝不能让自己背负太多牵挂,便只对所有人说避世而居,希望他们都不知我的去向。”
事实上,确也少有人,觉得江宁翡离开的目的是为了连月蓉。
他们只当那部分神力融合到一起,不会有人再把她们想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从此之后,提起重瑶女神,也只能想到江宁翡,将她当作神力寄居的躯壳而已。
“是小莲蓉换来了我此刻站在这里,我能感应到她的神息停驻在仙台,她没有真的消失,现下也有了能够归来的机会,便已经足够。”
许是行路久了些,顾清珩不再觉得四下的寒气刺骨,从胸口处开始透出热气来。
他声音也低了些:“你就当图个心安,之后再进识海调息时,让我在旁边守着。”
说来奇怪,自那日和玄道表明立场起,江宁翡便离开沧凛宗,前前后后去了不少地方。
多日来独行于世间,她早已经不觉得孤单。
但自从顾清珩也来到素野城后,她似乎真因为故人的前来,而久违地感觉到温暖。
“回去吧,租下那间房后,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屋子呢。”
顾清珩先一步往前走去,他没再提及儿女情长,光是在这陌生之地只有两人为伴,已经觉得满足。
修道之路漫长,他还有很多机会,让对方能在毫无负担之心的情况下,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夜间,江宁翡应下诺言,再一次准备进入灵台,吸收蛟龙之力时,唤了顾清珩过来。
她在屋外下了禁制,若是明日尚未出关,白日也不会担心有人前来打扰。
顾清珩看着桌案上摆着的丹炉,便知在此种境界下,她仍旧保留着制丹的习惯。
“我离开沧凛宗前,黄穗则来找过我,她说没能亲自向你道谢,挺遗憾的。”
江宁翡炼制了祛除魔气的丹药,她去宗门那日,黄穗则尚在闭关调息当中,两人便没能见上面。
她有些恍然:“说起来,若非因为穗则师姐出现,或许我还只是寻常不过的农家女。”
要是没见过黄穗则在城门除妖的英姿,她就不会萌生想要修道的想法。
要是没有拜入沧凛宗门下,不曾引气入体的话,连月蓉也就不会发现她的踪迹。
那么玄道翻天覆地的所有事,她作为一个普通人,根本不会知晓。
顶多是在魔气入侵江家村周边水源的时候,跟着其他村民一样,惴惴不安被疏散而已。
“并非凡事都有如果,也许你不出现,连月蓉就不能靠着你们之间的联系催动神力,那世间灾祸就真无法解决了。”
身怀神力,却毫无所知,默默无闻地过一生吗?
如若给自己一次再选择的机会,江宁翡想,她还是会愿意进入修道。
她并非生来就心怀拯救苍生的仁心,但也不希望看到世间万物处于水火之中。
或许是天道疏忽,在降格让所有神明陨落时,让她们游离在规则之外。
反而从另一种层面上给人间留下了希望。
她没有逆转时间的能力,就算有,也希望能回到摩煞尚未使封印松动之时,提醒玄道对其多加控制。
事已至此,江宁翡不再细想,闭目调息,灵台之中,蛟龙小蛇一般蜷着,感应到她的神识之后昂起头颅。
自从进入其中,它以自身妖丹为引,将其中大部分妖力都融进了连月蓉神息的那团光晕之中。
修为也随之递减,瞧着马上就要变成自己幼年期的模样。
蓝紫色的妖环缓缓转动闪烁着,虽为同系的灵力,但毕竟修炼体系有所区别,无法一蹴而就。
只能以而今的速度缓慢温养吸收,静待转机。
“神主,依您先前所言,另一位神主将全部神力用于抵御魔族,她的躯体消散,但当中有一丝神息自动避险,回到了觉得安全的地方,也就是您的识海之中。”
那时江宁翡初获神力,本就对掌握的力量不够娴熟,自然也无法从澎湃的元素中辨别其中有小莲蓉的存在。
江宁翡走到光团旁边,手伸过去,在距离几寸远的位置停住。
她感受到其中让人温暖亲和的气息:“我什么时候能再听到她的声音?”
蛟龙脑袋点了点:“多亏此处神力充沛,我观其隐隐有苏醒之势,已经能够自主吸收力量了。”
“太好了。”江宁翡当即调动灵力,果真觉得比今早的联系更足了些。
识海中的空气像是煮沸一般翻滚着,蛟龙大睁着眼睛看向周围,身体里传来天然的畏惧感。
它在原地不安地转了转,想提醒神主不必像现在这样过于催动神力,但心中又知这次其症结所在,还是没有开口。
最后在江宁翡的一片裙角下,将自己转成了一个圆圈,陷入休眠之中。
屋内,顾清珩将沸水置于茶具当中,粗茶的淡香味飘在房间之中。
江宁翡此前并未在玄道面前使用过神力,除了在雪松涧制服蛟龙的那一次,自己又离得尚远,并未能真切感受到。
而此刻共处一室,则更能觉察出那股浩荡清洌的威压。
即便没有作用在他身上,还是不容忽视。
他垂眸凝视着茶汤上浮沉的叶脉,自己灵脉虽被封住,无法驱使灵力。
可经脉当中封存的灵力却是真实存在并未消失的,仍如暗流般在血肉深处奔涌不息,此刻竟隐约同其神力产生微弱共鸣。
这样一来,似乎灵力禁制能够更早冲破,而且并非强行解除,而是会自然松动。
顾清珩便也在原处静坐,脑海中默念心法,不再抵抗,任由神力悄然漫过灵脉表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惊醒,下意识朝江宁翡的方向望去。
晨间日光正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室内,洒在她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她睫羽微颤,似有清辉凝于其上,呼吸轻缓。
只是额间浮现出蓝银色的细纹,正随着她呼吸节奏微微明灭着。
这跟先前见过的神纹又有些不同,应是受了蛟龙之力的影响而产生的异变。
顾清珩压低脚步声,走到她面前,他不知具体是如何操作,但看着对方额头渗出的细汗,哪怕是如今的神体,也要耗费如此心力。
他不能出声打扰,便只低垂眉眼看着。
很少有过这种无计可施的时刻,但印象当中,在面前之人身上,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从某个时间起,他连保护都成了奢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担一切。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最终还是蜷在身侧。
下一刻,便见江宁翡睫羽倏然一颤,睁开眼睛,望住他的一瞬由警惕变为柔和。
“你不会是,这样守了我一夜吧?”她声音有些哑,像是睡久了时会带着的那种倦意。
顾清珩摇摇头,“没,我才醒,想过来看看你状态如何的。”
他指了指她额间:“你同那蛟龙之间,是签订了某种契约吗,为何妖力同样流走在你身上。”
江宁翡抬手轻触额角,蓝银纹路随指尖微光一闪而隐:“我应承在之后为它渡劫。”
她讲完,手中出现一枚碗口大小的蛋,表面浮着微弱的蛟影流动。
“它将千年来的修为尽数奉出,以至于连蛟形都无法维持,凝成此卵。”
顾清珩瞪大眼,才不过这短短几日,竟已经衰微至此。
那是不是表明,江宁翡也同样损耗至多,远超负荷。
他忙追问道:“那你呢,可还撑得住?”
江宁翡将蛋轻轻托在掌心:“还好,只是灵力有些虚浮。”
顾清珩盯着那枚蛋,扯了扯嘴角:“那它现在怎么办,需要找地方孵化吗?”
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捧在手里,何况这种看上去就不太正常的蛟卵,别人见了怕是要生出无端猜忌。
江宁翡勾起唇角:“放在灵台中温养,保其气息不散便好。”
那枚蛟龙蛋便又消失在眼前。
顾清珩准备回家,走出门口时,发现旁边几户家门口都挂上了枝条。
正趴在外面玩弹珠的玉儿没觉得他从江宁翡家中出来有什么不对,只是问道:“昨天你们俩都去哪儿了,怎么一整天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