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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船灯火 “红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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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姐姐,水上阁楼离这儿那么远,那个人真的听得到花卿弹的曲调吗,不过是细微的一个音调错误,他却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殿下,听不听得到并不重要,他们只是想要一段佳话来广传名声罢了。”
水上阁楼中有另一人站了起来,“李泽兄,‘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这女儿家的心思你怎么就不懂呢?”
玉楼春极静,除了他们的谈话声和一些昆虫的鸣叫声,再也没有人敢出声。
昆虫不怕人,倒是人对着自己的同类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坐在上宾位置的一个人起身,笑着对李泽说:“君子成人之美,不如我把这姑娘赎来,转赠给李兄如何?”
“孟实,赠不能白赠,李兄素来以诗闻名,不如作诗一首,以和这美景佳人,若各位觉得诗好,便转赠。”
也不知道那个叫李泽的到底写了什么,只见满座喝彩,举杯称赞。
曲中有思,诗中闻者,古人引以为雅。
只是流传至今,多多少少掺进了别的意味。
齐清筠看着花卿,她始终没有抬起过头,茫茫夜色里,河灯无声无息地聚拢在那只画舫四周,那些人讨论的每一句话都颤动了花卿的眼睫,她将目光投向水面,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她伸出的指尖仿佛触到了月亮,只是这冰凉得刺骨。
若花卿与李泽互相倾慕,当做知音人,也的确是佳话,只是事实并非如此。
苦含情,遣谁听。
家姬与家中的那些书画瓷器并无多少不同,当做摆设,充当门面。
“殿下,我们回宫吧,出来太久,被沈先生发现,又要挨骂了。”红杏拉着有点失魂落魄的齐清筠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玉楼春外有一道墙,雕镂着花鸟,这里的故事红杏曾给他讲过。
或许这里真的有那么有一两人,活在一个朝代的浪漫里。
我在墙外,你在墙内,你的秋千一荡高,我们正好相望。
到后来,你也不愿对镜梳妆,你说破镜不可重圆,但水面可以,水边的蒹葭,点缀上几抹胭脂,看着你蹙眉,看尽你憔悴。
刚想迈出大门,一支箭擦耳而过,插在了一旁的柱上,齐清筠一回头,看到了一位少年,站在后面的一个圆形台面,光从挂在树上的灯笼纸里漏出来,齐清筠隐约看见他的侧影,身姿挺拔,摁着弓弦的手有力却也从容,尽是洒脱的不羁,齐清筠仿佛被一股少年气袭了眼睛,这个人……齐清筠猛地想起刚刚看将军府那群人宴饮时,这个人就在其中!
那位少年悠悠地转身离去,那只箭也没有附有任何纸条。
“殿下,我们还是先回宫吧。”红杏警惕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拉着齐清筠走了。
齐清筠轻轻推开了寝殿的门,来到殿内日常赶作业的书桌前,果然特别可靠的闰来穿着长袍在那里写字,模仿齐清筠的一举一动,不能说有模有样,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齐清筠看了一眼伏案苦写的闰来,说:“又没让你真写,装一下就好了嘛。”闰来没回答他,给齐清筠递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齐清筠觉得这眼神带着几分哀怨和嗔怪,想了想,也是,自己去溜了这么一趟,闰来还要在这里独守空房,为难他了,于是从那一堆战利品中摸索出了一只草编的黄雀。
“这个送你,唉,我跟你说啊……”齐清筠搭着闰来的肩,刚想长篇大论一番宫外的见闻,只见闰来拼命给他使眼色,满脸只有一行字:
殿下,该把压箱底的脑子拿出来了。
齐清筠愣了一下。
殿内的第三个人开口了:“殿下,玩物丧志,欺师的手段越来越高了啊。”
齐清筠头都不敢回,只知道沈衡正在一步,一步,一步…地靠近。
然后,红杏就看到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个人跪在殿外,一张桌子摆在人前,一支笔给人罚抄。
果然,大半夜还在疯狂抄书赶作业,是古今学子逃不过的命运。
不知为何,沈衡这次让齐清筠抄的内容并不多。“……意者使吾胸中浩然廓然,纳烟云明之伟观,揽雷霆风雨之奇变,虽坐容膝之室,而常若顺流放棹,瞬息于千里者,则安知此室果非烟艇也哉!”
抄完后,齐清筠跪着跪着就不知不觉间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四更时分,沈衡从殿外的小径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齐清筠,瞟了一眼负责监督齐清筠的闰来,那货倚着齐清筠,咿咿呀呀地说着梦话,“我要击剑为任侠,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看我一个无影脚,把齐清筠踹进河里……”
沈衡径直走进殿内,抱了一张薄被出来,披在了齐清筠身上,正当他掖好被角时,闰来没靠稳,整个人瘫在了地板上。
沈衡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吵醒他了,自责莫名涌上心头。
闰来并没有醒来,只是单纯换了个姿势而已,反而弄得沈衡有点束手无策。
“哎……”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沈衡叹了口气,把已经掖好的被子重新都开来,盖在两人身上。
他满意地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才走了两步,沈衡又回过头来,看见闰来躺在石板上,夜凉如水,更深露重,明天又该感染风寒了,他小心地把被子拿起,把闰来的身子侧了侧,垫了一半被子在下面,另外一半盖在身上,其形就像一个蛋卷,让沈衡有些忍俊不禁。
但这样一来,他的宝贝徒儿怎么办?沈衡又跑去殿内,拿出一张薄被盖在齐清筠身上。
他以一种老父亲的视角端详两个孩子的睡颜。齐清筠本来就清秀,又透露出一种不愿受世俗眼光拘束的烂漫,无刻意的雕琢,无过分的浮华,这些年来,又平添了几分坚韧,隐隐约约间,那瘦削的肩头似乎担得起家国了。
“出宫去看看,也不是不好,只是这种偷偷摸摸,平白叫人担心的行径,该罚……挺好,活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有自己的思想了……”
晨曦细细碎碎地洒落在两人身上,有阳光的颜色却没有多少温度。
红杏匆匆赶来,心疼地看着这两人,轻轻地摇了一下齐清筠。
“殿下,殿下。”
齐清筠下意识地往旁边往旁边抓一把被子,打算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继续赖一会。但他是跪着的,这么一动,连带着闰来磕地上了。
“好了,该起了。”红杏一手一个把他们两个提了起来,“自己收拾一下,我去煮点粥。”
红杏走后,齐清筠就和闰来四目相瞪。
“哎,殿下这被子是谁给我们盖的啊?”
“应该是红杏姐姐,半夜不放心我们,跑过来给我们盖的吧。”齐清筠着实想不出来这么细致关心的人选了。
“但红杏姐姐昨晚也被罚了啊,哎,殿下,您信不信这天下会有月神啊,昨晚我隐约感觉到有一只很冰冷的手碰到了我的脸颊,好像还说了些话。”闰来一副死命回忆的表情,搜肠刮肚地挤出一句。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你就瞎扯吧。行了,别想了,把昨晚罚抄的纸整理一下,待会交给先生。”
一路上,齐清筠听到宫人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件事:
镇国将军府的小公子要来宫里做齐清筠的伴读。
“殿下,听说那位小公子是将军府的独子,从小被纵容得嚣张跋扈,让他来给您做伴读,他不直接把书苑给拆了。”
说起将军府,那日玉楼春的所见所闻又一点一点地浮现在脑海,那个持弓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却刻骨铭心了,或许是好奇心,或许是居安思危的意识,心里一直在琢磨着,提防着。
“罢了,闰来,我们又未曾认识他,这时下定结论为时尚早,而且嚣张跋扈这四个字总不能作为一个人的总体评判吧。”
齐清筠坐的一隅靠窗,所谓窗,不过是墙上一个圆形的洞,洞的边缘细致地雕着花纹,花纹的间隙积着薄薄的一层尘。齐清筠在这挂了长串的纸鹤,密密地遮住了由里看向外的视野,风穿堂而过,纸鹤乘风飘起,风驻窗而止,纸鹤随风旋转,夜时,借月投影在墙上,斑驳尽了思念。
纸鹤是宣王妃在临走前赠予的,每一只纸鹤内都写满了字,只是展开后便难以复原,齐清筠便不愿展开来,把纸鹤迎着阳光看,便能够看到许多不成句的字。
齐清筠怔怔地看着这些纸鹤,恍然间发现宣王妃的样子在脑海里渐渐模糊了,惊慌与愧疚如同失去阳光的藤蔓,在心底潜滋暗长,齐清筠掐着自己的手,强忍着眼眶的泪水,如鲠在喉,这宫里是不允许他思念母亲的,强迫着他当那个人从未来过,既然从未来过,自然就不存在离开一说了。
不断分别与放下是人间常事,他齐清筠被要求着忘,但扪心自问,他真的不愿意忘,这些年来,细细回想,身边的人没有提过宣、崔等字眼,好像宫里的人,被那么多规矩锁着,却不想家,或是无暇想家,各自奔波于自己的生活,但别人的心思,他也无法揣摩。
他想起那天闰来说的月神,当我们共同仰望这轮明月时,是否,我们的目光可以在明月上碰撞?
“红杏姐姐,那封信有回信吗?”齐清筠朝正忙着针线活的红杏问了一声。
“哪封信?”一句话问得红杏莫名其妙。
“就你一边介绍余杭,我一边写的那封。”齐清筠好像找不到什么特征形容那封信。
“殿下,未曾收到过回信,突然间问起这个来干什么?”
“没事。”
只是,阔别数年,甚是想念。
风带着些雨滴探进来,轻轻地落在齐清筠的发丝上。
礼尚往来,风携着桌上的一张纸出去了,还不小心让纸角刮到了齐清筠的眉梢,似乎带着几分俏笑,几分逗乐的心态。
那张纸上草草地画了几笔宣王妃的肖像,要是被有心人捡到……
想到这一层,齐清筠撩起那些纸鹤,一步跨了出去。
一侧首,看见一位身着黑色骑射服的少年,手里正拿着飘出窗的那张纸,眼前的少年与记忆里的那个身影瞬间重叠了。
“在下尹珣,借殿下的屋檐避雨。”尹珣朝齐清筠行礼。
雨打芭蕉,花落满溪,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这避雨的理由齐清筠不大信,问:“你是……”
“在下镇国将军府将军尹皓之子,从今日起,就是殿下的伴读了。”
有问必答,……不是,说好的嚣张跋扈呢?
今年的京都没有雪,只是烟雨潇潇,未曾停歇。
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
齐清筠又从那窗跨进去,端了一碗热茶给尹珣,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默然的倒茶,默然的递茶。
尹珣接过茶,轻轻地抿了两口,缭绕的蒸汽渐渐扩散,屋檐上的雨水滴落在旁侧,尹珣长长的睫毛无意间扫过瓷杯的边缘,眼底有一丝怅然,不过隐藏的很好。
我们曾相识,又不记得了。
“殿下,杵在那做什么呢,春寒料峭,莫淋湿着凉啊。”红杏看见齐清筠站在窗外,略显得局促。
“没事,我在……我在看梁上燕。”齐清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齐清筠盯着尹珣的眼睛看,澄澈间流转着自己的样子,似乎那里是时光的归处,他可以在这里叩问浮世安稳。
相视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