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去寻你》孤馆闭春寒

2、初入宫门 祈

　　祈安国，朝堂。
　　祈安国的皇帝俯视着朝臣，气氛有点沉。
　　“臣奏请陛下立太子，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有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业。立嗣必子，所从未远矣。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
　　“臣附议。”朝臣又纷纷跪下了一大片。
　　“够了，朕知道诸位各揣着什么心思。”齐珩随手拿起几本奏折砸了过去。“朕的儿子走了，朕也年过半百了，诸位都盼着朕死！”
　　“陛下龙体康健，万寿无疆！”朝臣又跪下去大片。
　　齐珩给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
　　“退朝。”
　　朝臣陆陆续续散去了，齐珩转入书阁。
　　“常福，你怎么看？”齐珩问。
　　“臣不过是个内侍而已，不敢妄议朝政。”
　　“无妨，说说罢，也只有你从小陪着朕，说不敢妄议的往往心里最明白。”
　　“臣以为陆公之言不错，陛下可以先从宗室过继，但太子之位悬着，待日后再添子嗣，再立便是了”。
　　“也好，宣王府的世子齐清筠年纪尚小，也不受那群老头子拉拢，心性沉稳，倒是个好选择。”齐珩把早已想好的人选随意说出，看似可议，实则已定。
　　“陛下，那宣王一家……”
　　“迁去余杭。”
　　“是，臣即刻传令。”
　　宣王府，庭院。
　　宣王妃硬是把一袋桂花糕塞给齐清筠，“筠儿，听着，将来你到宫中，陛下有可能再有皇嗣，你的处境尴尬，宫中也未必受人待见，莫要怨天尤人，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今后也没有人向爹娘这般待你，为人自立自强，做事谨慎小心……”
　　“行了，别在这哭哭唧唧的。”宣王一手把齐清筠拽过去，看着他良久，抬起手，碰了一下头发，又迅速缩回了，“算了，走吧。”
　　齐清筠一步迈过了门槛，有很多话他没听懂。自宣召后，他知道自己于宣王府而言，是客人，而不是家人了。
　　“莫忘记娘!”
　　一声大喊把齐清筠的头拉了回去，他从未见过母亲的眼泪，以前无论什么事情，母亲都不会觉得委屈，似乎哭只是小孩子的事。
　　马车旁站着一位年轻男子，齐清筠一看就觉得他卓而不群，但又不知道如何称呼，就尬在那里。
　　年轻男子看着齐清筠清澈但又拼命躲闪的眼神，轻轻笑了一下，说：“在下沈衡，将来就是殿下的老师了。”
　　呃，原来他还会笑啊，但齐清筠还是老觉得这位先生很严肃，被他管着，命不久矣。
　　齐清筠手脚僵硬的进了车内，想起手中的桂花糕，“先生，娘亲自己做的桂花糕，您尝一下……”齐清筠感觉每和这位先生说句话，除了忐忑还是忐忑。
　　“殿下注意言辞，记着，从今往后，殿下的母亲即当今皇后，父亲即陛下。称崔氏为宣王妃，齐征为宣王，这桂花糕还是殿下自己吃吧，以后再也见不到宣王一室了。”
　　齐清筠瞪着眼前人，这话他听明白了，眼睛内慢慢充斥着愤怒、迷茫，眼泪断断续续的滴在衣襟上，没有声音的渗进去，又重新贯透了那颗年幼的心。
　　他不敢放声，也不知道该打谁去，他畏惧沈衡，更怕那还未见过的皇宫。
　　很快就到了宫外，齐清筠死掐着手把眼泪忍回去，他才发现哭一场，眼睛很累。
　　在一个陌生环境里，天天被沈衡拎去学礼、读书，不久后，沈衡直接给了他一柄剑，手上突然被放了一件沉重冰凉的金属，齐清筠托着这从没摸过的东西，都不知道要如何放，只看见很有风骨的“昭世”二字，恍若进了柳边深巷，无所适从，他看向沈衡，发现沈衡的表情很复杂，仿佛这剑本该在齐清筠手上出神入化，这时却笨拙地等着落尘。
　　“把手放在剑柄上。”沈衡说。
　　齐清筠依言，沈衡用手覆着他的手，瞬息之下，剑锵然出鞘，掺着风声鸟鸣，剑划破虚空，屏气凝神之下，仿佛时间静止。
　　“这柄剑往后就是你的了，明早我再来教你”沈衡说完就走了。
　　齐清筠敏感地察觉到，沈衡突然沉静下来的情绪。
　　“哦。”齐清筠应了一声，想着这学无止境的生活又开始难熬起来。
　　好在齐清筠对宫里的吃食和环境心满意足。
　　“唔。”穿着白色绸衣的齐清筠在旁人的催促下，从床头钻到床尾，挣扎着起了床，一睁眼，是懵的，他揉了揉眼睛，问身边的红杏。
　　“红杏姐姐，快过年了，我想给爹……宣王府写封信。”
　　红杏将齐清筠抱起来，温柔地说道：“好，殿下写好后，红杏把信寄过去。”
　　“红杏姐姐，你知不知道余杭在哪里啊，宣王在那里好不好啊。”
　　红杏宠溺地笑着点头，“待会儿殿下一边写信一边说，现在我们要赶紧去沈先生那，不然又要被罚了。”
　　“好。”从枝叶的间隙漏下来曦光在齐清筠漆如点墨的瞳仁里游走了一圈。
　　午时，常福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近了，一个人迅速蹿进屋内，一位女子匆匆拿出一封信，“常管事，这是殿下给宣王府的信，您看看能不能寄出去。”
　　“红杏，这宫里是明令不给陛下与宣王府有任何联系的。”红杏眸子黯淡地望着窗外，每次那声红杏姐姐总让她心疼，似乎连命都抵得上，好像真把自己当亲姐姐了。
　　“那个，年节将至，殿下思念京中故友，写信由常福寄出，出宫后不料信件遗失，无可追查，红杏，请回吧。”常福微眯的眼缓缓睁开。
　　“谢谢常总管，这封信，拜托了。”
　　元宵将至，京都也一天比一天热闹，至除夕起，宵禁便被取消了，大街上熙熙攘攘，鱼龙灯转。
　　酒楼客栈，书肆布坊，烧灯续昼，春节期间素有游花街的习俗，有花自然有美人，城东的水穿过繁密的小桥和回廊，画舫在杏花中缓缓转出，伴有呢喃的细乐，杨柳垂烟，水波婉转。
　　玉楼春有一新花魁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元宵晚上，花街便满是人。
　　楼内多有美人，有因为贫困，走投无路被父母卖进来的，有因为本是世家子弟，为官为士，卷入政治漩涡，家眷被落了贱籍，来逛的人，一是趁机一览美人风姿，二是想看看以往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沦落风尘的样子。
　　那一天，齐清筠囔囔着红杏，偷偷溜了出来。
　　随着人流，花光满路，勾栏瓦舍，表演纷呈。
　　齐清筠仗着自己体积小，穿梭于人群之中，在上楼时，“啊！”他也不知道自己撞上了谁，齐清筠的视野完全被绣着木兰花的天青色的衣裙遮住了，他一抬头便是金栗柱所造的古筝，姑娘手腕上有一串银铃，轻轻一晃动便细碎地响，云鬓花容，素手罗袖。
　　那位姑娘连忙扶起撞倒在地的齐清筠，明丽的眸子闪过一丝惊慌。
　　“花卿，快点过来，今儿将军府的人设宴，招惹到那群贵人就麻烦了。”在楼下指挥着布置的谢秋娘朝那位姑娘大喊，谢秋娘慵懒地倚在雕花木柜上，貂衣随意地压着明艳的红色衣裙，她摇着一把用作装饰的团扇，一双狐狸眼淡淡地落在花卿身上。
　　花卿匆匆地从齐清筠身边过去了，背影总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大概是被呼来喝去惯了。
　　在这风尘之地，那些文人墨客硬要在俗中折腾出一番雅来，所以这次将军府那一群人，请了诸多颇有名声的听客，来此饮酒听曲。
　　这时，红杏赶上来了，“殿下，那边有些散客的位置，我们去那边。”
　　将军府的人渐渐到场，齐清筠一个也不认识，他的视线一一落在他们身上。
　　彼时，人群中的一位少年似乎不经意间抬眼望了他一下，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然后从容地收回目光，继续将心思放在手中的酒上，仿佛那一眼真的只是不小心而为之，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有了一丝小小的满足，手指轻轻敲着酒杯的边缘，旖旎生香，杏花疏影之中，
　　齐清筠，又见面了。
　　乐声渐渐响起，那位花魁从楼阁跃下来，红纱掩映间，玉足轻轻点在台面中央，款款行在其间，红纱仿佛是笼月的薄云，正一点一点褪去，渐渐露出美人的容颜，一双桃花眼，如水滴湖面惊起的阵阵涟漪，虽则轻微，却能令周遭都为之而动。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连连，似乎整个京城都为此沸腾，或许很多年后，仍有人把记忆里的倾城一舞一点一滴地重演，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谈。
　　花魁渐渐隐入红纱后的屏风，接下来的各种抬价撒钱就是谢秋娘的事了。谢秋娘昳丽的脸带着几分笑，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从齐清筠的角度，还是能隐约看到屏风后的花魁，美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雕花木柜的一个角，倚门卖笑，身不由己，大概就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他们的命运，挖空心思研究诗词歌赋，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客人，甚至被赎去当家姬，尚能感叹一声何其有幸。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这是平素的心态，但往往“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一类，又让玉楼春美人们去挣扎这一丝希望，他们的名声早已随着城东的水流向各地，命运却始终未有归处。
　　美人听着台下的私语，淡红的唇抿得发白，满眼悲哀。
　　齐清筠看着热闹的场面，魂却不知飞哪去了，很快客已退了大半，那些为将军府奏曲的歌伎倒是越来越多，远近不一地错落着，那群人在远处的水上阁楼，两岸和水上的画舫渐渐传出乐声。
　　“哎，这位小兄弟，你听说了没，这次将军府请的人都精通音律，说是要比一比这玉楼春的乐声和天家的乐声。”
　　旁边的一位看客拍了一下齐清筠，絮叨了起来。
　　这时，水上阁楼那边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将军，我听这南岸的第八只画舫的乐声有一个错音啊。”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小厮到那只画舫，画舫里只有一位弹筝人，那女子被拉出来，跪在船舱外的木板上，一双黑瞳充斥着恐惧，大滴大滴地泪水落在木板上，眼角泛红，委屈、无奈像是洪水猛兽，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女子一出船舱，齐清筠便认出来了，是花卿！
　　座客满筵都不语，一行哀雁十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