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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早上八点中 ...

  •   早上八点中,我在所住小区楼下的一棵银杏树下等杨越。
      朝阳穿透棉花糖一样的浮云,不温不热地散落四方。昨夜夜间落在地面上的雨水仍稀稀落落地黏在地上,行人不一小心还会踩到低洼处的一滩子水,惊起一群早起觅食的鸟儿。话说春雨贵如油,下一场毛毛细雨,空气清新不少,银杏叶似乎也一夜间变得娇嫩饱满许多。
      城市早晨的特点是匆忙的人群。上班的大人们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钻进出租车,挤上公交车,抑或是扒上电动自行车,手里提着刚在街边小摊买的满头包子稀饭。学生孩子们则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说说笑笑走向学校,不时吵吵小嘴,打打小架。最最繁忙的,要数公路了。主道上的小汽车公交车飞驰而过,偏道上的摩托车电瓶车自行车大行其道,仿佛前方是胜利,大家都在你追我赶。
      当你静静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时,心中不免心涌澎湃。
      我们在为生活努力着。
      杨越轻轻拍一下我肩膀,我才惊醒过来。朝杨越露一个抱歉的笑容,我顺着他的肩膀正好看见坐在黑色奔驰跑车里的王沁川。王沁川穿着正式的黑色西服,纯白色衬衫领上打着深红色黑格子领带,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们这个方向。我严重怀疑他对我抱着敌视的态度。别人无情我不能无义,我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微微举起手臂朝他摇摇手。王沁川点点头,随即调转车头离去。
      直到那辆招风的奔驰车消失于公路地平线后,杨越转过头问我。“知道怎么坐车去吗?”
      我两眼发直地摇摇头。我本来是指望王沁川的车能把我给捎过去的,看这事儿闹的。果然老一辈说得对啊,人的心眼儿不能歪。
      结果是我俩问着路坐公交车过去,没少遭白眼。
      兜兜转转到达公墓时,已是十点有余。病怏怏的太阳最终还是被乌云打败了,整个天空被阴沉沉的气氛统治着,温度也下降不少,一阵陡峭的春风吹来,人不自觉地抱臂取暖,嘴也冷得直打哆嗦。
      爬公墓山师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尤其是路过一排排沉睡于常青树间的墓碑时,想象着他们曾活生生地同自己一样生活在世界某一角,心中油然而生万千惆怅。而“自己”还成为长眠于此的一员。
      半山腰上。季刚的墓碑前放着几束白色菊花,被昨夜风雨打落成瓣,在幕天席地下湿答答地躺着。见此我长呼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没人愿意知道自己死后光景凄惨,无人过问,彷如从未走过世间这一遭。
      “谁出钱买的地?”这世间大概也只有我能站在自己墓前,淡定地问着这样现实却又不可避免的问题,好似亲人不幸遭遇不测,自己首先关心的只是遗产问题一样。处于这样的身份,对一些敏感话题我难免无所顾忌,好比几千里外发生的一场无聊的花边新闻,事不关己,只余嘴边无聊的一个调侃。
      “他父亲刚过世,朋友都是大学生,我出钱他们出力。”杨越望着墓碑上的半身相片,淡淡回答。在他脸上找不出任何悲悲切切的气息,但成年人的伤痛在左心房的地方,丝丝抽痛。虽然这样想有点自作多情,但我是希望他是伤心的。
      我紧盯着他,想看清他脸上的完整表情,不错过一丝一毫的那种。当从别人口中听到谈论自己的时候,我们总是比听一个价值千万的信息更要专注,并同时牢牢锁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判断着他说的哪句是真心,哪句是掩饰太平。
      “你和他关系很好?”又一阵冷风袭来,声音都跟随着散乱的头发飘飘荡荡。
      杨越左右轻摆一下头,精致的侧脸因陷入回忆而笼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伤感和忧郁,那是追忆流逝年华时的忧郁,为年少匆忙、荒唐、眼泪及伤痛流金岁月而感伤。年少的我们总是自诩看破红尘,高歌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潇洒,嬉笑怒骂,挥霍青春。
      “我和他在初中、高中都是同桌,班上的座位换来换去,我们俩六年来一直都没有变过。他学习成绩很好,也没因为我成绩差嫌弃过我这个同桌。他穿的衣服都不好看,但是很干净,没有男生衣服上特有的霉臭味。”杨越的表情大概是想到有趣的地方,嘴角微微上翘。“有次他说他很羡慕我,我追着问他羡慕我什么时他又不说了。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勇气告诉他我才是特别羡慕他,羡慕他优秀、出众、出身不好却不自暴自弃,他总是有着明确的目标,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比我这种拿着父母辛苦赚钱在学校里鬼混的烂眼,他在我眼中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男人。”
      尽管听着很高兴,我还是得承认杨越夸张的成分太多。他不爱学习,但是话很少,上课从来不吵我,也不会问我一堆极其弱智的问题,下课后会兴致勃勃地跟我谈音乐,谈钢琴 ,我很是喜欢和他坐在一起。努力学习是因为我们熟知的一句励志话语:知识改变命运。尽管事实证明是性格决定命运,但那时的我就巴望着知识能让我有一天鱼跃龙门走出那个枯燥无味的贫寒山村。究极原因,我不过是怕苦。
      “他没你想的那么美好。”
      杨越蹲下摸摸墓碑上的照片,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颤颤巍巍,好似正在抚摸一面易碎的玻璃。“我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他在我心目中的一个想象。或许真实他不是那么美好,但是心目中留着这样一个恋慕的人,日子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望着杨越一张一合的发白嘴唇,不禁勾起我在那段日子里的记忆。
      事情源于高中毕业聚餐。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地酩酊大醉,整个饭馆里充斥着哭着吼声唱歌的合拍以及呢喃的低诉,大家用着自己特有的方式告别高中年代,告别知己同学,告别十八岁的天空。
      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季节。
      我被灌了不少酒,可我那酒量放在那,人一直清醒着。不过为了跟随大众的脚步,也学着大家疯言疯语,张牙舞爪练着醉拳,喝酒给我们放肆的借口和权力。
      快结束时,喝得糊里糊涂的杨越把我拉到外面。
      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私密话,搂着他肩膀说有什么话勇敢地说,我不会怪你的。结果他确实是跟我说一些私密话,内容却是惊天动地的。杨越哆嗦着用双手围着嘴巴在我耳边大声吼了一句“我喜欢你。”
      可惜在我耳朵和大脑回过神来时,他已匆匆跳上出租车卷尘而去。因为他那句话,我失眠了整个夜晚,那是人生中头一遭被人告白,虽然是男人,但是我还是笑嘻嘻的卷缩在被子下兴奋得睡不着觉。
      整个假期我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邻居家里,找着机会多待一会儿。要是听见电话铃声响起就会慌慌张张地小跑过去接听。大家都以为我在等高考成绩电话,只有我心里明白我不过是指望这那个人的声音能在电话另一端响起。
      大学开学时,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他把我电话给弄掉了,所以才没给我电话,暗骂自己脑子不开窍后,十指颤抖着拨通杨越的手机。是空号。□□号上,他坐着弹钢琴的头像也再未亮过。
      失望之际,我也渐渐将他埋葬在记忆之中不去碰触。
      时间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所有的悲伤痛苦绝望惨烈在它面前总会慢慢褪去原来的光华,只遗下尘埃落地后的记忆年轮。时间造就了我们,也摧残了我们。
      “既然感情这么好,后来怎么分开了?”这句话问得很突兀。但这是我四年来不敢碰触却一直希望知道的答案,伤口既然撕开,不如这次彻底治好吧。
      杨越站起来自嘲地笑笑,“我装醉在他面前说出了我心底最阴暗的一面,我没脸再见他。”
      听他这样讲,尘封多年的怒气似乎一瞬间爆发出来。回想那个假期的恍恍惚惚,心头那口浊气像是被诅咒封印在瓶子里的魔鬼获得自由,带着怨恨和凶残。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原谅你,接受你?”我的语气极其恶劣,如长期隐居在黑暗森林里的长脸巫婆,把时间堆积成怨恨凝结成嘶哑刺耳的声音,倾尽全力抛出,带着声嘶力竭,咬牙切齿的恨意。
      杨越惊讶地转过头“啊”地叫了一声,错愕得如同见着了天外来客一般,瞪大眼睛望着我,好像受尽委屈的小孩子被妈妈责备一样。
      我突然觉得那个暑假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罢了。那时的我们都还青春年少,恣意妄为,单纯地待在为自己编织的网里,不可自拔,何曾为自己做过丝毫努力。十八岁的无知把所有有关禁忌有关敏感的话题尘封于心底,警觉地怕别人发现,又幻想并希冀着对方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伸出双手点破把那层薄膜,拥抱幸福。
      希望与失望的交叠,酿成绝望。
      追根溯源,我们不过是怕挫折罢了。画地为牢,固执己见地等着对方勇敢一点,诚实一点,却从未想过自己努力一点。否则,那一场风花雪月只怕就不是事隔经年后的一丝怅然回首,交织着那段似水年华里的温暖美好,指尖生疼。
      诚然,我能怪罪于谁呢?每个人都是从那段青涩的岁月跌跌撞撞走来,每个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珍藏着一朵藏在书包里的玫瑰,有的焉了,有的是花骨朵,而有的盛开了。
      我把手中的蓝色妖姬放在自己墓碑前,合掌闭目在心中默念,“季刚,卓卓,一路走好。”
      很久以前就希望着有人能送我一束妖艳的蓝玫瑰,今天总算实现了多年的夙愿,尽管是自己送自己。这也是疼自己,不是吗?能自己为自己墓前送花,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我才能干得出了。
      杨越带来的是香烛纸钱。他解释说这是季刚老家的习俗。我没做声,只是制止他点火焚烧纸钱的行为。种种的风俗习惯,终究只是希望后人能有个方式怀念逝去的故人,在百忙中腾出一点点时间缅怀过去,不让那些人那些事淹没于时间的长河里,灰飞烟灭。
      赶到宾馆时,已过十二点。餐饮部经理倒是没有为难我,只是皱着眉低声示意我赶紧去工作。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柜台的两个女服务员窃窃私语。
      “你说总经理今天怎么了,都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一女高音压低声音问,抱着八卦的心态和好奇心的怂恿。
      另一女声音尖锐许多。“上边人的想法也是你我能看懂的?总经理在时你少跑几次厕所就祸及不到你。”
      “哦,那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了我们这里的哪个了?”女高音锲而不舍的精神值得褒奖。
      另一个女服务员没好气地吼道:“反正排轮子也轮不到你,你瞎操心什么,赶紧干活去!”
      “切,你也是半斤八两,神气什么!”
      听墙角是一件很容易让人产生满足感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让你心情一下子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随手翻开琴谱弹了两首曲子,转头见杜华人坐在靠窗处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发呆,额,也有肯在盘算着什么阴谋诡计。
      放下琴盖,我穿过大半个餐厅坐在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摇摇。
      “我饥寒交迫,我要吃饭。”恶声恶语地吼他。
      杜华回头望我一眼,抬手招服务员。
      “我要吃秋刀鱼。”
      “没有。”
      “龙虾龙虾。”
      “这里不是海鲜馆。”
      “反正不吃牛排。”我做了最大的让步。
      “来两份意大利面。”杜华眉头紧锁地跟服务员说道。
      我错了,我深深地忏悔。原谅我口味低贱,至今觉得几块钱的酸辣凉面比几十块钱的意大利味道爽口。
      杜华低头盯着米色方格桌布继续沉默。在他那穿透力十足的眼神折磨下,桌子都快烧出一个大洞。
      “你就不好奇今天我和杨越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杜华看着服务员把餐盘放在在面前,边拿起叉子边说。“不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知道。”
      今天的意大利面怎么特别特别难吃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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