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前尘往事不可追 ...
-
轩辕澈至今想起那桩旧事,仍觉不可思议——他的舅舅卫翊,那位被誉为“仙门楷模,泽世明珠”的人物,竟会对姬凤鸾那般“声名狼藉”的女子,倾注了半生痴念。这份执念,在西域“斩妖案”后那场惊天动地的守护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彼时姬凤鸾因“庇护红尘戏子,构陷师叔陈避尘”遭仙门声讨,“仙易逝”山门前,卫翊一袭白衣染血,红着眼眶挡在七十二位长辈身前,字字泣血:“姬凤鸾所犯之过,我一力承担!我愿终身不娶,入‘尘’字辈,甚至永归瀛洲再不踏足苍穹大陆——只求诸位饶她一命。陈师叔的道统重任,我替她承;无极殿的巅峰功业,我替她求!”
无极殿,那是所有玄学修士毕生仰望的圣地,登殿者便能俯瞰仙门众生。可轩辕澈比谁都清楚,舅舅从不愿登那无极高殿——只因殿规森严,登殿者需立誓终身不娶,而那时的卫翊,满心满眼都是要凤冠霞帔娶姬凤鸾的念想。为了她,他宁可放弃“仙易逝”本门弟子的身份;为了她,他生平第一次顶撞师尊;为了她,他放下一身傲骨去求告仙门长辈。很久以后轩辕澈才知晓,那日山门对峙,舅舅硬抗了十万天罚,仙骨寸断,才堪堪拦住那帮欲赴西域问罪的长辈。
“斩妖案”尘埃初定,雪翊尘找到他时,轩辕澈第一次见这位素来温润如玉的舅舅,竟露出这般卑微的模样。彼时雪翊尘刚渡完天罚,脸色苍白如宣纸,唇瓣干裂出血,却仍执着地攥着半枚红缨玉佩——那是当年他亲手为姬凤鸾所雕,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澈儿,我与凤鸾的婚约,只能解了。”雪翊尘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可她是方丈山姬如雪唯一的嫡女,这般身份,被退婚后天后绝不会善罢甘休。师尊为平仙门纷争,定会为她另寻一门亲事。”
“舅舅有话不妨直说。”轩辕澈心中已有隐约预感,这位视名节如性命的舅舅,今日怕是要为姬凤鸾豁出一切。
“凤鸾虽铸下大错,有方丈山作靠山,性命无忧,折损的不过是些虚名。”雪翊尘垂眸避开外甥的目光,语气里满是愧疚,“我知此事对不住陈师叔,可我总觉‘斩妖案’另有隐情,她不愿说,许是未到时机。我只求她能平安活到真相大白那日,届时我定会去见她。”
轩辕澈瞬间洞悉舅舅的顾虑——他怕姬凤鸾被指婚给别有用心之人,受那磋磨之苦。可他实在不解,那般锋芒毕露、敢在仙门大会上甩袖骂长辈的女子,怎会轻易受委屈?“见到她又如何?届时她早已嫁作人妇,木已成舟,难不成你要拆人姻缘?”
话音未落,雪翊尘猛地一掀道袍下摆,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那一声闷响,震得廊下铜铃乱颤,也震得轩辕澈心头一紧。
“舅舅这是为何!”轩辕澈慌忙上前去扶,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被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推开,“侄儿怎受得起这般大礼,快起来!”
雪翊尘纹丝不动,抬头时眼底血丝纵横,却透着决绝的光:“我希望,护她的人是你。你娶她,无需情深意重,只需给她一个安稳的庇护之所,让她能等到真相大白那日。”
轩辕澈这才恍然大悟,舅舅竟是要他给这位“未来舅母”做挡箭牌。他慌忙后退半步,连连摆手:“她是舅舅心尖上的人,侄儿怎敢觊觎!此举于礼不合,传出去要笑掉仙门的大牙!”
雪翊尘双手合十,额头重重叩在地上,青砖上晕开一点暗红血迹:“拜托了,澈儿。普天之下,唯有你,我才放心。”
见他这般决绝,轩辕澈心中不忍,终究叹了口气:“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快起来。”
雪翊尘这才撑着地面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眼眶微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的“多谢”。轩辕澈看着他袖中滑落的红缨玉佩,忍不住调侃:“都说你已断了红尘念想,这玉佩怎还带在身上?若是意难平,我现在就点兵去西域,把她给你绑回来!”
雪翊尘慌忙将玉佩藏回袖中,语气生硬地反驳:“她顽劣不堪,骄纵任性,不劳殿下费心!自她执意保下那个戏子,我与她便再无可能!”
“好,他日真相大白,我定将她完璧归赵。”轩辕澈拍着胸脯保证。
“我只护她平安,其余之事,与我无关。”雪翊尘嘴硬道,可袖中的手却将玉佩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如霜。
“舅舅这话可没底气。”轩辕澈故意逗他,“若她真有难言之隐,届时她已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你打算如何给她名分?难不成要做那败坏伦常之事?”
雪翊尘沉默了许久,久到轩辕澈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一字一句道:“她若蒙冤,纵使嫁作他人妇,纵使魂归九泉,我也会娶她为妻——哪怕是阴婚,也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
轩辕澈彻底怔住,望着舅舅眼中不容置疑的虔诚,才真正明白——这位仙门敬仰的楷模,为了姬凤鸾,早已把性命、名节、伦常,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轻声叹道:“舅舅待她如珠如宝,只盼她知晓你的苦心。”
这般惊世骇俗的守护,终究还是传到了天籁国皇宫。三日后,卫翊便被皇后卫黛萱传唤至凤仪宫,等待他的,是一场关乎婚约与仙门颜面的雷霆质问。
(天籁国·凤仪宫)
殿内龙涎香雾缭绕,鎏金烛台上的烛火跳跃,映着满座神色凝重的长辈。天籁国皇后卫黛萱端坐在凤椅上,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秀眉紧蹙:“你当真推脱了与瀛洲玄女姜圆圆的婚约?”
卫翊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青松,白衣上未染半点尘俗,语气却斩钉截铁:“除了姬凤鸾,我从未考虑过旁人。与她的婚约既解,其他婚事,便不必再提。”
“翊儿!”“仙易逝”师尊猛地拍案,紫檀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可知她对你师叔陈避尘做了什么?构陷忠良,庇护戏子,这般心性,怎配得上你!”
“弟子知晓。”卫翊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却依旧寸步不让,“但婚姻大事,岂能视若儿戏?刚与一人解婚约,转头便另娶他人,此举非君子所为,更有损仙门清誉。”
见他油盐不进,“仙易逝”师尊气得胡须乱颤,卫家长辈更是连连叹息,甩着袖子起身离去。转瞬之间,喧闹的大殿便只剩卫黛萱、卫翊,以及侍立在侧的嫡公主轩辕灵儿。
“长姐。”卫翊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卫黛萱走下凤椅,伸手抚了抚弟弟苍白的脸颊,眼中满是疼惜:“你心里,根本不愿与姬凤鸾解婚约,对不对?”
“没有。”卫翊别过脸,嘴硬道,可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终究逃不过亲姐姐的眼睛。
“舅舅!你是不是疯了!”一旁的轩辕灵儿按捺不住,跺脚娇喝,“那姬凤鸾心肠歹毒,做事荒唐,陷害自己的师叔祖!全天下谁不知道她的恶名,你居然还护着她!她哪点及得上玄女姐姐一根手指头?”
“灵儿!”卫黛萱厉声呵斥,“大人说话,小孩子家不许插嘴!退到一旁去!”
轩辕灵儿满脸委屈,却不敢违逆母后,只能跺着脚退到廊下,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本来就是嘛,她就是个白眼狼……”
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清雅的身影缓步走入,正是“仙易逝”唯一的宗师级仙子姜娉婷。她身着月白道袍,手中握着一柄鎏金香匙,刚一进门便带来满室异香——她是姜圆圆的姑姑,此次前来,本是为了促成侄女与卫翊的婚事。
“卫翊,”姜娉婷轻启朱唇,声音如浸了蜜的清泉,“姬凤鸾此举,的确太过火了。不仅不顾仙门情谊,对她母亲姬如雪亦是百般刁难,这般心性,如何能配得上你?圆圆她……”
“仙子所言极是。”卫翊低声应道,却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只是弟子心意已决,非姬凤鸾不娶,若不能娶她,便终身不娶。”
姜娉婷怔了怔,终究摇头叹息,转身离去。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卫黛萱看着弟弟决绝的侧脸,终是无奈道:“你这般执拗,可曾想过姬凤鸾的处境?她如今声名狼藉,方丈山虽能保她性命,却护不住她的婚事。”
卫翊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他自然想过,这便是他求轩辕澈的缘由。
不久后,姬凤鸾的母亲姬如雪也赶到“仙易逝”,三方协商之下,终究定下了后续章程——立唐语嫣为方丈山圣女,将姬家牌位迁至西域。这般安排,既是给仙门一个交代,也是顾忌着姬凤鸾的身份——无论她如何离经叛道,方丈山嫡女的名分,终究是她的免死金牌。
“斩妖案”落幕半月后,“卫翊”这个名字便彻底消失在仙门典籍中。他传袭“尘”字辈,更名雪翊尘,从此青灯古佛伴道,断了娶妻生子的念想。而姬凤鸾与他的婚约,虽已解除,却需另寻归宿。最终,在雪翊尘的暗中周旋下,各方商定:若姬凤鸾十六岁仍未出嫁,便嫁与天籁国的轩辕澈为妻。
彼时姬凤鸾刚满十一岁,定下五年之约,原是雪翊尘想给她足够的缓冲时间,也盼着五年内“斩妖案”能沉冤得雪。可所有人都清楚,若不是为了雪翊尘,以姬凤鸾的性子,绝不可能屈嫁轩辕澈——毕竟,那位姬家嫡女的骄傲,从来刻在骨子里。
至于为何选定轩辕澈,缘由其实简单得很——雪翊尘原名卫翊,是天籁皇后卫黛萱的亲弟弟,轩辕澈正是他的亲外甥。让亲外甥护着心上人,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也最安心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