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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澈王的珍视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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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澈王府内流言暗涌,皆因一位江湖术士,搅得王爷轩辕澈心绪不宁。那日轩辕澈衔命出巡,星夜疾驰赶回府中时,那位被下人奉若神明的张仙师,早已飘然远去,只余一缕清尘。此后数月,轩辕澈三番登门求教,张仙师却誓死不再踏足澈王府半步,任凭王府仆从百般恳请,终是柴门深闭,拒不相见。
这般芝麻绿豆的轶事,竟在后院传得沸沸扬扬,喧闹了小半月有余。司徒怡倚在窗边,听着廊下丫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只觉荒谬可笑——不过是一位术士的避而不见,怎就值得如此津津乐道,视作奇闻?
后来她才知晓,那位黄袍道人名唤张煜凡,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相术奇人,精通道家玄机,善观天象、断祸福,更与退位为东华帝君的前任天子轩辕华相交甚笃,情谊深厚。
东华帝君曾亲题赞语赠他:“抱道山中养天年,洗心物外笑苍生。养太素浩然之气,应上界少微之星;节配巢由,道遵黄老。怀经纶之长策,不谒王侯;蕴将相之奇才,未朝天子。”
世人皆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圭臬,张煜凡却偏安林泉,不慕功名,这般孤傲清远的风骨,反倒让现任天子轩辕昊愈发敬重,特赐号“灵均先生”,礼遇有加,未尝有半分轻慢。
司徒怡虽在王府中被贬为从三品小主,对外却仍是名正言顺的澈王妃。王御医奉帝君之命,三天两头登门为她请平安脉,问诊的时辰一次长过一次,眉头也拧得愈发紧实,到后来,那眉头竟似拧成了死结,再也舒展不开,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王御医?” 司徒怡见他诊脉后久久不语,指尖捻着帕子,轻声唤道,“妾身脉象,究竟如何?”
王御医缓缓收回手指,神色凝重如霜:“王妃脉象蹊跷诡谲,非同寻常。此事关乎重大,还需与王爷当面商议后,再做定夺。”
他匆匆辞别司徒怡,直奔前院面见轩辕澈。不多时,轩辕澈便带着心腹沐云帆与司徒怡,在城门落钥的最后一刻,策马冲破夜色,疾驰出了平瑛城。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残霜,卷起漫天风尘。
“我们要去哪里?” 司徒怡勒住马缰,冷风拂乱她的鬓发,脸上满是疑惑。
轩辕澈沉默半晌,风声卷着他低沉的嗓音扑面而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玉峰山。”
“王爷,我们竟要去玉峰山?” 沐云帆惊得险些坠马,声音都发颤。那玉峰山地处蛮荒之地,山高路险,峰峦叠嶂间更有猛兽毒虫出没,素来是人迹罕至的绝地。他抬眼望向轩辕澈,见他神色深沉如墨,眼底藏着难辨的焦灼与决绝,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收了惊惶,策马紧随其后。
“去那里做什么?” 司徒怡追问,冷风灌入喉间,带着刺骨的凉意。
轩辕澈却不再应答,只是扬鞭催马,任凭马蹄踏碎夜色,溅起一路风尘。司徒怡见状,便也识趣地闭了嘴,只默默夹紧马腹,跟上前行的身影。这一路果然凶险异常,他们先后遭遇三波不明势力的暗杀,箭矢如雨般破空而来,刀光剑影交织成网。
轩辕澈始终将司徒怡护在身后,玄甲染血,浴血奋战,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之势。待到抵达玉峰山脚下时,他肩头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玄甲,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仍亮得惊人。
山径崎岖陡峭,荆棘丛生,毒虫猛兽不时在林间出没,发出骇人的嘶吼。轩辕澈强撑着伤势,一路护着司徒怡攀援而上,到最后,几乎是被司徒怡半扶半搀着,才勉强登上了峰顶。晚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伤口的剧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却仍死死攥着司徒怡的手腕,不肯松开。
甫一登顶,一道银发身影便如鬼魅般骤然袭来,手中长剑寒光凛冽,直刺轩辕澈心口!那剑气凌厉如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轩辕澈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锐光,竟似瞬间忘却了伤痛,反手拔剑相迎。
“铛——” 金属碰撞之声铿锵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几番缠斗后,那银发盲人收剑而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你受伤了?”
“无碍。” 轩辕澈喘着粗气,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仍稳稳地挡在司徒怡身前。
“胡闹!” 银发盲人沉声斥道,随即扬声吩咐,“来人,带他进去疗伤!”
几个小道童闻声赶来,快步上前欲要搀扶轩辕澈。司徒怡却猛地一步挡在他身前,横眉冷对,声音虽轻,却带着十足的气势:“放下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银发盲人缓缓转向她,虽目不能视,那双空洞的眸子却似能洞穿人心:“你能为他做什么?再耽搁片刻,他的伤势便难治了。”
“你既知他伤势沉重,为何还要出手伤人?” 司徒怡气势汹汹,她根本不认得此人,只当是又一波追兵,心头的怒火与担忧交织在一起。
“老夫乃他师傅,墨尘子。” 银发盲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敢轻易违抗。
墨尘子将轩辕澈安置在石室之中,解开他的衣襟,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神色愈发严肃,眉头拧成了川字。司徒怡最见不得这般惨烈景象,只觉一阵心悸,胸口发闷,便悄然转身躲了出去,倚在廊下,听着石室内传来的压抑痛哼,心头竟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
石室内,墨尘子一边为轩辕澈清理伤口,一边沉声道:“老夫早已告诫过你,非生死关头,不得回玉峰山。如今天籁国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你却贸然归来,是何道理?”
“师傅恕罪,徒儿此次前来,是为求药。” 轩辕澈咬牙忍痛,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身上皆是皮外伤,寻常药材便可治愈。” 墨尘子指尖一顿,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道,“想来,你所求之药,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随你而来的那位姑娘?”
轩辕澈默然不语,沉默便是最好的默认。墨尘子见状,便扬声道:“请司徒姑娘进来。”
司徒怡进屋时,便见墨尘子正伸出手指,欲要搭在她的腕脉上。她虽心存疑虑,却也知晓此人并无恶意,便并未抗拒,静静伸出手腕。片刻后,墨尘子眉头深锁,脸色比先前更为凝重,眼底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
“你出去。” 轩辕澈对司徒怡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司徒怡环顾四周,见墨尘子与轩辕澈皆是神色肃穆,便知他们有要事相商,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石室的门。
“她身中奇毒,经脉郁结,毒气已深入骨髓,当世唯有‘圣血莲’可解。” 墨尘子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如铅。
轩辕澈垂眸,眼底掠过一丝绝望。圣血莲乃方丈山圣物,稀有至极,传闻往昔西域皇室曾为求得一株,耗时三年,耗费数万黄金、无数珍宝与灵药,才得以从方丈山少族长姬凤鸾手中换取。如今姬凤鸾被贬为庶人,行踪成谜;天后姬如雪亦早已隐世,不问世事;方丈山更是虚无缥缈,近乎传说。想要求得圣血莲,无异于痴人说梦,难于上青天。
“找到圣血莲难于上青天,更何况……” 墨尘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她的毒已深入骨髓,怕是等不了三年。你可知那姬如雪是什么人?”
“徒儿知晓。” 轩辕澈声音低沉,姬如雪乃方丈山天后,手段狠辣,心机深沉,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
“这便是死局。” 墨尘子长叹一声,“姬凤鸾生死未卜,姬如雪隐世不出,圣血莲更是无从寻觅。你纵是有心,也无力回天。”
轩辕澈猛地翻身下床,不顾伤口剧痛,双膝跪地,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面:“天无绝人之路,还请师傅赐教!只要能救她,徒儿愿付出任何代价!”
“老夫已回答你一个问题,若想知晓后续,需再赢老夫一次,或是拿你最珍视之物来换。” 墨尘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徒儿一生所得,皆为父王母后所赐,并无什么珍视之物。” 轩辕澈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你为何而来?” 墨尘子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那便是你最珍视之物。”
“不过是帝君看重司徒氏,徒儿才奉命照拂。” 轩辕澈试图辩解,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哦?原来她便是帝君赐婚的那位王妃……” 墨尘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随即轻笑一声,“老夫倒要亲自会会她。”
“师傅,她不会武功,您……” 轩辕澈急欲起身阻拦,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躺好!” 墨尘子厉声呵斥,随即又放缓了语气,笑道,“这么多年,老夫从未见你如此紧张过谁。熙儿,看好你师兄,不许他乱动。”
慕容熙连忙上前按住轩辕澈,却见师傅已抬手设下一道淡金色的结界,将石室笼罩其中,而后独自走出了石室。轩辕澈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心中满是焦灼,却又无可奈何。
室外,墨尘子对着司徒怡的方向问道:“你认识东华帝君?”
“谈不上认识,不过是机缘巧合,见过几次罢了。” 司徒怡如实答道,心中却暗自诧异,此人为何会问起帝君。
墨尘子捻着颔下长须,声音淡得像山间云雾:“帝君性情孤傲,寡言少语,鲜少与人相交,便是有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见他一面。”
司徒怡闻言,垂眸淡淡接话:“我与帝君,其实也并无多少相交。”
墨尘子抬眼望她,眸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帝君这般煞费苦心,将你安置在澈儿身边,也算圆了当年的机缘。只是时过境迁,有些事,你终究还是要亲自去面对一场血雨腥风。”
司徒怡眉头微蹙,心头莫名一紧,忍不住追问:“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尘子轻叹一声,指尖缓缓摩挲着拂尘柄上的纹路,目光悠远得像是望穿了岁月长河:“有些债,隔了几代人也得还;有些局,布了数十年也得收。你且记着,待那一日刀光剑影落下来时,莫要忘了,你站在谁的对立面,又该护着谁的性命。”
司徒怡怔怔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得发颤,墨尘子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心。
债?什么债?
局?又是谁布的局?
她只记得原主模糊的嘱托,记得被送到澈王爷身边时,原主千叮万嘱的“谨言慎行”,却从未想过,自己竟也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血雨腥风……是要她对着谁拔刀?是护着那个待她还算温和的澈王爷,还是…谁…谁会站到她的对立面?
心口突突地跳,乱得像一团缠麻,她望着墨尘子飘然远去的背影,只觉得那云雾般的声线,还在耳边盘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墨尘子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既是澈儿的妻子,不如与老夫比试一场。你若能赢,便算作他赢,如何?”
“你要做什么?” 司徒怡一脸茫然,不解此人为何突然要与自己比试。
墨尘子抬手一掷,一把古朴长剑便“呛啷”一声落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接剑。”
司徒怡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剑身入手沉重,险些脱手而出。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墨尘子的长剑已迎面袭来,寒光迫人,剑气直逼面门。她惊慌之下,凭着本能挥剑抵挡,只听 “铛” 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连连后退数步,险些摔倒在地,胸口更是气血翻涌。
“够了!” 司徒怡怒喝一声,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轩辕澈受伤与我无关,你们不去追查凶手,反倒来为难我!是他强行拉我来此,我何错之有?旁人误解我也就罢了,你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也敢来教训我?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不成!”
“这是你欠他的。” 墨尘子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欠谁的,也不欠他轩辕澈的!” 司徒怡眼神凌厉如刀,握紧长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既然要打,我便奉陪到底,谁怕谁!”
此后,司徒怡与墨尘子连斗三场。说来也奇,她明明毫无武功底子,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凭着本能避开墨尘子的攻击,甚至数次反击,竟与这位绝世高手战得不分上下。司徒怡心中暗自嘀咕,想必是这位仙师有意让着她,否则自己早已败下阵来。
三场比试落幕,墨尘子收剑转身,径直走进石室,迎面便遇上了焦急等候的轩辕澈。慕容熙跟在身后,目光无意间扫过师傅的领口与袖口,竟发现有几处细微的碎裂痕迹——这细微的破绽,自然也逃不过轩辕澈的眼睛。
“确实是位了不起的女子。” 墨尘子感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体内藏着何等惊人的力量。”
“师傅,您受伤了…… 是她所为?” 轩辕澈心头一紧,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她的经脉被人强行封住了,倒像是她自己所为。” 墨尘子沉吟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无这股封印的力量压制毒性,她怕是早已性命不保。她身中的奇毒,手法狠辣,阴寒刺骨,倒像是冷凌月的手笔。”
“师傅,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她?” 轩辕澈急切追问,眼中满是恳求。
墨尘子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你回去准备棺椁吧,她时日无多了。”
轩辕澈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还请师傅救命!徒儿愿付出任何代价!”
墨尘子眸光微动,捻着长须缓声问:“你来之前,可见过帝君了?”
轩辕澈垂眸颔首:“徒儿送帝君回了‘仙易逝’。”
“帝君可曾说过什么?”墨尘子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轩辕澈薄唇微抿,面上神色淡静,只答了一句:“他只嘱咐徒儿,好生照顾司徒怡。”
他没对墨尘子说,彼时帝君靠在软榻上,指尖轻叩着榻边,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司徒怡既已嫁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澈王妃。往后,该给她的尊荣,该予她的荣宠,桩桩件件都要华贵至极——这般,才不算拂了我的面子。”
帝君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个意思——要将这世间极致的宠爱、无上的荣光,尽数捧到司徒怡的面前。
墨尘子沉默良久,缓缓道:“京城三百里外,琼山峻岭之间,藏有一线生机。老夫言尽于此,剩下的,便看你们的造化了。”
两日后,轩辕澈伤势稍愈,便带着司徒怡离开了玉峰山。墨尘子立于峰顶,白衣猎猎,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喃喃道:“命数天定,天道轮回,纵是盖世英雄、绝代佳人,怕也难逃此劫。”
身旁的小道童满脸不解,仰头问道:“师傅,您说的是琼山的传说?可那传说流传千年,至今无人有缘得见啊。”
墨尘子掐指一算,眸中闪过一丝深邃,轻声道:“百因必有果,世间万物,皆有道法。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