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苏年若

5、第二章

　　壹
　　那日之后,红袖便极少的找菊清的麻烦,各过各的,相见如同陌生.倒是言俊,似是有意为之,和菊清间的隔阂渐渐淡化,偶尔下下棋,谈谈诗,淡然如水,更像朋友.
　　其实和菊清在一起,自然而心安.

　　三月初,红袖诞下一名男孩,灵气逼人,像极了他的父亲.
　　言家上下大喜,二老也更是宠着红袖,宠着他们的孙子,以至遗忘了角落里的菊清.
　　菊清本是想去道贺,看看孩子的,可是到了红袖门前,却又退缩.望着房中人人脸上洋溢的喜悦,言俊抱着孩子时的欢乐表情,言家父母将红袖捧在手中的情景,她深知自己与此处的格格不入.
　　他们,更像是一家人.
　　有时候,不是不愿意加入,只是害怕自身的孤单会划伤了他人的快乐.无助又绝望.
　　于是索性回了房间,不理会门外的人如何议论,不理会言家二老对她越来越冷淡的态度.就连孩子取名为靖宇也是无意间从下人的谈论中听得的.
　　日子波澜不惊,疑似细水长流.一成不变地流淌着,人也安分地乐在其中.
　　言靖宇一日日长大,眨眼间便已三岁,虎头虎脑,聪灵可爱,是粉雕玉琢的宝娃娃,粉嘟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疼爱.
　　菊清偶尔也去西厢坐坐,看看言靖宇,努力和红袖维持看似平静的生活表面.
　　菊清去的次数少,但言靖宇却跟她格外的亲,黏着她就想儿子黏着母亲.一口一声”菊清妈妈，“清脆的声音唤得菊清心酥,忍不住宠着他,溺着他.
　　纵使红袖不愿他亲近她,他也偷偷的去找她,赖在她身侧听她讲故事.那在他心中是一种舒服而自然的感觉,更贴近于母亲的感觉.
　　红袖并不是称职的母亲,对于言靖宇,她的态度像是在对待别人的儿子.如今,她只是贪恋严家的财富,对于孩子,自有的是人关心爱护,用不着她操心.
　　只是她不愿言靖宇去找菊清,她讨厌所有有关于菊清的事物!

　　“大娘!”清脆的童声响起,言靖宇蹦跳着跑到菊清身边.
　　“宇儿.”菊清睁开眼偏过头看向他,满目慈爱.本来是坐在花园中想晒晒太阳的,竟会遇见了言靖宇.
　　“大娘,陪宇儿玩吧,好不好?”言靖宇撒娇地摇晃着菊清的手,摸样惹人疼爱.
　　“那宇儿想玩什么呢?”菊清将言靖宇抱至自己膝头,宠溺的笑着.
　　“大娘给宇儿讲故事,好不好?就讲上次没讲完的那个.”言靖宇嬉笑着,满眼期待.
　　“宇儿,你在干嘛?!”红袖的声音传来,怒意吓得言靖宇立刻爬下菊清的膝头,规矩地低头站着,向菊清身后瑟缩.
　　“妈妈.”他低声叫道,竟害怕得有些颤抖.
　　“过来!”红袖厉声道脸上怒意更明.
　　菊清抬眼看她,自是也看到了在她身边一脸尴尬的言俊.自始至终,他都从未放开她的手.
　　“这又是何必呢?宇儿不过是见我在后花园,来同我打声招呼罢了.”她道,面无表情地起身准备回房,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言俊,其实早就心灰意冷了吧.
　　“宇儿,要听爸爸妈妈的话,乖乖的知道么?’她在言靖宇面前蹲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从小看着他长大,自是宠溺的,像自己的孩子一般.
　　她不再说什么,忽略红袖的怒意和欲言又止的言俊,返身回了东厢,与西厢完全相反的方向,与最爱的人相隔最远的方向.
　　她的背影决绝而单薄,没有不舍的神色,空洞的白色背影让人心生怜惜,
　　言俊本是想追上去的,可是被红袖死死捉住了手腕,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怒意.终究还是止了脚步,他抱起言靖宇与红袖并肩回了西厢.
　　完全相反的方向.自开始便是这般,再如何努力,最后也还是背道而驰.

　　“小姐,你可以不这么忍让的.”小吟心疼.颜菊清从小便被家人捧在手心中,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百般宠爱,在言家这么多年,怕是这一辈子的委屈都受尽了.
　　“我讨厌与他人相争.”故作冰冷的语气,其实心中已起波澜..
　　是啊,她可以的.
　　在她打她一耳光时,她可以毫不留情地打回去,甚至加倍奉还.
　　在她对她出言不逊时,她可以反讥回去,让她颜面尽失.
　　在她说她在她与他间横插一脚时,她可以冷笑,可以搬出她的身份,因为她才是名正言顺嫁入言家的少夫人,而她不过是从侧门而入的偏房,可以让她哑口无言.
　　可是她不愿.她本就不是犀利的人,更不愿言俊认为她是粗俗的人.她要的,是在言俊心中留下一个温柔贤静,如菊般淡雅的影子,哪怕不过是放在朋友的位置上,只要能在他偶尔回忆时能看到的全是她的好,她便知足了.
　　美丽如她,也只是黑夜中的蔷薇,一点白色难以驱散无边的黑暗.
　　贰
　　日本来犯,政府腐败,国力衰退.国家是被皲裂的土地,一分几份.
　　言俊忧心国事,义愤填膺,一连再报上发表了几篇批判讽刺政府的文章,得罪了南城权贵,言家生意从此衰落.
　　彼时言靖宇已成十五岁的少年,爱国之心逐渐成熟,毅然跟随父亲去从事抗战事业.
　　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打响,言俊决计带着红袖与言靖宇参军,奔赴战场.

　　“菊清,我要去参军.”他说,不看去看菊清的眼睛.成亲十六年,她依旧是温和柔弱的貌美摸样.,只一眼,便可令人心疼,心碎.
　　“决定了?”
　　“恩.”
　　“带着红袖和宇儿?”
　　“恩.”
　　“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吧,家我会顾好的.”她依旧温柔,习惯以笑来隐藏一切.
　　他诧异,本以为她会酷会闹,会怨他丢下她,抛弃她,会质问他为什么.他甚至都已想好说辞,在脑中千回百转,只等她发问.可她的一句话,令他哑口无言,无地自容.
　　“我是你妻子,自是应当全力支持你的一切决定的.”仿佛是看头他心中所想,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嗯?”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孩子?”她低头,白皙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他沉默.
　　“不可以么?”
　　“为什么?”他问，没有孩子，也许她还可以改嫁。
　　“他会让我记得,我们遇见过.”
　　“你可以改嫁的.”
　　“我不会的,既然嫁进了言家门,我便永远是言家的人,不会再走出去.我爱你,我会永远等你,真的,我不会后悔的,我发誓.”她说着,一向的柔弱中带了坚定.“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好让我记得你.”
　　她的话让他心痛,十多年的生活不可能毫无感情,可是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却似有似无,让他无从决定.
　　“真的不可以么.”她的语气近乎陈述,永远是低头的姿势,已掩饰眼中的失望.
　　她安静等待着,等待他离开的声音,却猝不及防的被一双柔软的唇吻住.
　　深沉而缠绵的吻,带着薄荷般的清香味道.她被拥入炙热的怀抱,带着小小的幸福.
　　第一次,他完完全全属于她;最后一次,她在他的身边.

　　一九三七年九月,言俊带着红袖,言靖宇奔赴沙场.
　　言家开始空旷,经营的生意所剩无几.颜家多次要求菊清回府,却被菊清一再回绝,最终渐渐疏远.
　　言俊父母病重,言家生意由菊清独立支撑,勉强得以应付开支.
　　颜家举家迁往香港,菊清依旧留在南城.
　　一九三八年五月,菊清喜得一子,她唤他念.言念,日夜思念.
　　她一直记得,他临走前说过,他会带着一株桃花回来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