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苏年若

3、第一章

　　伍
　　晚饭吃得沉默，菊清无话可说，言俊闷头吃饭，心不在。倒是言家二老，穷尽心思找话题，想要缓解尴尬。可是，还是一言不发。
　　“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话呢?爸妈他们都说了好多,可是你就是一言不发.”她一边铺床一边说着,语气轻柔.
　　“言俊?”久久没有回应,回头看见他靠在窗边发呆,被她的声音惊了一跳,茫然回头.
　　“怎么了?”他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
　　“你怎么了?一回来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没什么.”他言辞闪烁,刻意回避着什么.
　　她无奈的转身继续铺床,同样没有说什么.不安在心中扩散.
　　“菊清,不要在弄了,我想和你说件事.”似乎下定决心,他拉过她在桌边坐下.
　　“那个,对不起.”他犹豫半天,斟字酌句,还是以抱歉开头.
　　“怎么?”她心中一紧.”
　　“红袖她,她有了孩子.”他努力让声音显得轻,却如同闪雷,瞬间打破了菊清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的幻境.
　　她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想要将他看透,却一无所获,除了深深的歉意与希望.
　　总是说不出什么来表达自己,如同咿呀学语的小孩.于是轻轻拂开他的手起身继续铺床,然后褪下衣衫钻进被窝里.
　　“天不早了,先休息吧.”她说,极力掩饰语气中的委屈.
　　“嗯.”他还是听出了她的委屈,不忍再说什么,也许说什么都是徒劳,宽慰不了任何人.只是心中愧疚更深,他又有什么资格对她说红袖的事呢?
　　他叹息,洗了脸在她身边躺下.她的双目紧闭,该是睡了吧.他皱了眉头,修长的手指轻揉着两侧的太阳穴.头疼欲裂.
　　“选个日子将红袖姑娘接进门吧.言家的孩子流落在外总是不好的,太可怜了.”她突然轻声说道,让人忽略她内心的挣扎.依旧是紧闭双眼,害怕眼泪涌出.只是语气冷了,心亦冷了.
　　“嗯?”他吃惊,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般轻易地让红袖进门.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他以为她总是有大小姐脾性的,他以为他与她的关系会就此僵化.
　　“爸妈那边我会去说的,你不用担心.”她不再说话,逼自己入睡.听见她在身边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翻身看着言俊的侧脸,深邃利落的线条,他的睡颜安然而优雅.
　　只有无奈,果然,怎么做,她都比不上她重要.在他心里,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辗转反复,一夜无眠.
　　陆
　　十天之后,红袖从偏门进了言家.虽然是没有如同菊清那般的华丽婚宴,但在府中,她却摆足了言家少奶奶的架子.
　　菊清一味忍让,她本就是喜静的人,不愿与人相争,不愿多加计较,只是言俊陪她的时间,越发的少了.
　　她更不愿意出门,终日将自己闷在房中,拿了自己喜欢的书,点了紫檀香,靠在躺椅上翻看,只有晚饭时她才会走出房间.言家的规矩,晚饭必须全家同室而食.
　　红袖进门她是不甘愿的.只是她有了言俊的孩子,她只能让他进门,她不愿言俊恨她怨她.
　　那日她去向言俊父母言明,他们面露难色,是她一再坚持他们才松了口,答应让红袖从偏门进府.言俊的母亲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
　　“菊清,委屈你了……言俊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今生竟娶得你这样的媳妇。"
　　“妈,别这么说,我应该的.”菊清强忍着心酸,笑得欢乐,向言家二老告退后飞快地逃离回到房间,从此极少再出门.
　　对于二老的态度,她坚信不疑.但她可以肯定,他们必也宠着红袖的.许是因了她的孩子,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是宠着她,护着她的.而她不论吃的穿的用的都与菊清相差无几,难免让她有了大少奶奶的架子,盛气凌人,找尽了机会刁难菊清.
　　“随她好了.”她依旧毫不在意,常常自语.对任何事都漠然处之,那份淡漠不但没有让红袖淡下兴致,反而变本加厉,企图将菊清排挤开.
　　于是,她更加不愿出门,对家事不闻不顾,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就连言俊的父母如何疼宠红袖,她也是听陪嫁而来的小吟说的.
　　随她去了.她一再对自己如是说.
　　她的隐忍,落得自己一身伤痛.
　　柒
　　“少夫人,不好了!”丫鬟慌乱跑进屋里,连门也未敲,惊扰了菊清午间的休眠.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她柳眉微蹙,不满来人的打扰.
　　“小吟姐姐,小吟姐姐被红袖夫人扣在西厢了!”丫鬟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定时一出事就跑来了.
　　“被扣住了?怎么会?”菊清的心提了起来.小吟从小跟着她,虽是丫鬟但早已情同姐妹.也是她在言家唯一敢信任能信任的亲近的人.
　　“她去给您取茶,却被红袖夫人的丫鬟硬生生地污蔑成去偷吃红袖夫人的燕窝粥,被红袖夫人押扣在了西厢房.”
　　“唉……”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菊清起身走向西厢.

　　“哦哟,今儿个吹的什么风,把菊清姐姐都给吹来了.”红袖的语气阴阳怪气,说不出的意味带着浓厚的醋意.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在她和言俊之间横插一脚.为什么言俊变了,几乎每天都在说菊清怎么怎么样,菊清怎么怎么样……她们根本不是一类人,为什么硬要做比较?为什么要以她为准则来要求她?他不是说他爱的便是她爱憎分明的性格么.
　　“我听说妹妹将小吟留在这里了,我是来向妹妹要人的.小吟不懂事,有什么得罪的做错的,还望妹妹多多包涵.”小心翼翼地用词,不愿激怒红袖,但那不温不火的语气还是令红袖心生厌烦.
　　“她偷吃了我的燕窝粥,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言府如何容得下?今日她偷我的,明日她就可能偷了言府,那时,谁又负得了这责任?再说,她偷我的东西,还指不定是谁在背后教的咧.”
　　“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是我教的?小吟年纪小,不懂规矩,偷吃了妹妹的东西,我代她向妹妹道歉,我会替她赔你.至于小吟,我会好好教育,还望妹妹放人.”不是低三下四的语气,但也绝不是趾高气扬,这样的淡漠令红袖恼羞成怒.
　　“人,我不放,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爸妈,请他们定夺.”
　　“何必如此,私下化解有什么不好?”
　　“我想看你出糗,如何?”
　　“我出糗?那又如何?”
　　“开心呐.让言俊讨厌你,远离你.’
　　“幼稚.东西是小吟吃的,与我何干?再说,当时在场的只有妹妹的丫鬟和小吟,各执一词,谁说的是真又有谁知?所以是不是小吟偷吃的,还不见得就是一定的.”
　　“你意思是我污蔑她?”
　　“妹妹还是自己品味的好.”
　　“小妹愚昧,不懂.”红袖上前,直视菊清的眼,目光咄咄逼人,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左脸火辣辣的疼,脑中意识模糊,耳边嗡鸣,世界是一片混沌.菊清捂住左脸,忍住不让眼泪掉落.
　　“我恨你!”一字一顿,红袖的手掌传来打人的快感,”恨你在我和言俊之间横插一脚,恨你夺走了我名正言顺地站在言俊身边的权利,恨你让我一辈子都只能是妾!你可知,你才是那令人厌烦遭人唾弃的第三者!!!”
　　红袖情绪激动,抓住菊清的手不放,蔻丹的尖利指甲深陷进菊清的手臂之中,血丝浸透出来,染红了白色旗袍,就像凭空而生的红色樱花,娇艳却又残忍.
　　菊清委屈,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只能努力地将自己从红袖的手下挣脱出来.听着她的话,心中竟渐渐认同了.
　　若当初不曾答应这门亲事,或许他们该是快乐的.
　　“我恨你!”红袖如同疯了版不停反复,折磨着菊清脆弱的神经.
　　“够了!他一直都是你的,他从来不属于我!”菊清歇斯底里,左脸还在疼,和心一样如同在火上煎熬.没再听红袖说些什么,她返身便走,却在门边撞上了一个宽厚的胸膛.
　　“还望你们尽快将小吟放回来.”她头也不抬,压低了声音不让他听出泪意.
　　她住在东厢,与西厢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就像天堂与地狱间的距离.她发了疯样地跑回房间,将房门死死关牢,放下所有窗帘,房间瞬间暗如地狱.
　　本是不喜哭的,可是自从进了言家,她却像关不住般,泪水就这么不停往下掉,廉价而耻辱.
　　她本可将耳光扇回,名正言顺的带走小吟.那是她该有的权利,红袖不过是偏房,有何资格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只是她不愿如此,甘愿被红袖拉扯.
　　因了红袖是他心爱的女子,怀了他的孩子,七月有余,经不得一点拉扯.
　　因了她不愿让他恨她.
　　因了她同样爱他.

　　菊清哭得意识混乱,泪如雨下,打湿了枕头,冰冷的触感让她心生寒意.她只是用被子裹紧了自己,就像要将自己勒死一样,好让自己暖和些,让自己的心暖和些.如此,她渐渐睡着了去,眼角依旧挂着泪.
　　即便是在梦里,她也有着抑制不住的悲伤.
　　即便是在梦里,泪水依旧如同决堤的溪流,一发不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