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苏年若

2、第一章

　　叁
　　夜深,人静,心倦.
　　菊清轻轻靠在床边,睡意朦胧,因为坐得太久而腰酸背痛.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已经有些迷糊的她.她连忙理了衣衫正襟危坐,却只觉一阵酒气扑鼻而来,红色盖头被修长白皙的手撩下,而手的主人却没有看她一眼,倒在床上沉眠.
　　“诶?”她怔怔地看着熟睡中的人.他一动不动,喝醉了,睡熟了.
　　无奈,她终是将他一点点移到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叫来门外守夜的丫鬟打来水,细心为他擦脸.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其实已经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无言的看着他安然的睡颜,心中泛起的不仅仅是苦涩,还夹带着失望与嫉妒.这么英俊的眉眼,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完完全全属于她?
　　是真醉抑或装醉,她不知道也不想多做探究,甚至不想多去想一分一毫.可是他的用意那么明显,可以忽略吗?她清楚地明白,他在回避她,千方百计.
　　若他是真醉了,若他是想要她的,又怎会放任自己这般大醉,让她在新婚之夜就独守了半夜空房?若他是装醉,用意不是更加明了,他根本就不愿娶她.
　　不论怎么想,怎么看,结论都只有一个.
　　他,不要她
　　他,根本不愿与她成亲.
　　她委屈地伏在他的胸膛,即便是哭,也不敢出声,也不敢抽搐.她害怕打扰他,即便结果如此,她心心念念的是为他而想.
　　他的胸膛一如白日间的温暖,温热的体温此刻却更像是一柄尖锐的冰刀,划过心留下的不只是痛,更是彻骨的寒冷.
　　红烛依旧摇曳,少了原先的喜庆心情,摇摇欲坠.
　　泪尽了,她想起身,却被言俊用手箍住,紧紧按在胸前.她吃惊地抬头,言俊双眼依旧紧闭,还在睡梦之中.他嘴唇轻动,梦中呓语还是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
　　“红袖.”
　　红袖.
　　她浑身一颤,泪水再次决堤.
　　她不是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是一直欺骗自己,掩耳盗铃般让自己遗忘.
　　夜寂静.风微凉.人,心伤.
　　肆
　　“你醒了么?”菊清端了水进房,温柔的笑却被红肿的眼睛泄了所有秘密.
　　“嗯.”言俊双眉微蹙,闭着眼用手指紧按太阳穴.昨夜喝得太多,宿醉的疼痛感令他头疼欲裂.
　　一阵轻柔的温热划过脸颊,忽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菊清明媚的笑颜.
　　“你昨天喝多了,赶快擦擦脸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向爸妈请安的.”
　　“嗯.”他瑟缩了一下,不自然的拿过他手中的帕子,别过头兀自擦着. 对于这个突然而来的妻子,他只是见过照片,充满了陌生感.甚至,排斥感.
　　气氛冷得不自然,尴尬是让人想要逃离的元凶.
　　“好了么?”菊清想要打破满屋的沉默,却发现他们其实陌生到无话可说.
　　“嗯,走吧.”言俊走出房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房间,这儿让他感到压抑,颜菊清红肿的双眼让他内疚得快要窒息.
　　“嗯.”她温顺地应着,关了门跟着他的步伐.
　　言家大院筑得很深,回廊迂回曲折,深得望不见底,倒是个清幽修身的地介.
　　她跟着他走,希冀着长长的回廊没有尽头.好让她一辈子都可以跟着他.可以在他身后望着他,于她,也是一种飘渺的幸福.

　　之后的几天,言俊大都夜不归宿,即便是回了言家,也是在菊清熟睡后,悄然抱了被褥去书房休息.
　　他以为她不知,可是她全都知晓.只因了她相信他会回来,一夜夜痴痴卧床等他.不停地热茶,只为了他回来后可以暖暖身子,安然入睡.
　　可是,每次回来,他都悄无声息地马上离开,连一个笑容,她都没在他脸上看到过.

　　恐怕又将是一夜无眠.
　　菊清想着,褪了衣衫坐在镜前梳妆.她的头发很长,垂及腰际,像丝绸一样,乌黑闪亮,散发着淡淡的墨菊香.
　　烛光摇曳,映得镜中红颜有几分的不真实.她对着镜子发呆,木偶般重复着梳头的动作.本就是命运玩弄的木偶.
　　先歇了吧,他该是又不回来了.

　　天色已晚,言家都静下来了,他便也回来了.
　　“回来了?”她自镜中看见他的身影,欣喜地转身.
　　“你,还没睡么?”言俊站在门口,显得局促.她只穿了件里衣,曼妙曲线隐约可见.她是美的,星眸,胆鼻,樱唇,无一不符合众人的审美.
　　可惜了,他的心已另有所属,无法再以真心相待.
　　“今夜还要去书房么?”
　　“我,我留在这里,在躺椅上将就一下就好.”他说.其实并不想留下的,只是她眼中那一抹伤,看得他的心便也软了.
　　“好.”她显得欣喜,急忙去柜中取了被褥铺在躺椅上,好让他睡得舒服些.
　　“我自己来好了.”他上前抢过被子.虽是不愿看到她操劳,却硬生生弄成了厌恶的表现,让菊清完全误会.
　　“当真是如此的讨厌我么?”她在他的身侧呢喃,看见他的背影明显一僵.她不解地看着他.她做错了什么么?明明他们讲的话不超过十句.
　　“当真是如此么?”她上前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脊上,那似乎是永远触碰不到的暖.
　　“不是的.”他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有什么都没了,只剩三个字,无力的辩白.
　　“那么你为什么从不肯在房里多留?那怕只是一会,这里才是你的房间.”她说得轻,心却像裂了口子一样难受.”我们成亲十日,你可曾愿留在我身边一夜?我是你的妻,若你不愿娶我,当日又何苦要上门提亲?”
　　“我……”他无力辩驳，菊清的话字字如针，刺在他心尖上。他满心愧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言俊，你就在我身边陪陪我可好？我终究是你娶进门的人，若你当真不愿要我，那就当做施舍可好？哪怕只是今夜，我只要你陪陪我就好，我便满足了。”她说着，泪流马面。字字肺腑，他若真真可以在她身边待上一晚，哪怕一生只有这一次，她亦甘愿，亦是满足的。
　　言俊没有说什么，只是听着她说，感到背后温热一片。
　　她定是哭了罢。
　　还是说不出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将她抱回床上。
　　“睡了吧。”他除去身上的外衣，抱了被褥在她身边躺下。
　　“谢谢。”她破涕为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手臂揽住他的腰，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呼吸着他的气息入睡，嘴角是满足的笑。她是贪恋此刻身边的温暖的，因为她不晓得这份温暖能持续多久，兴许清晨睁开眼后一切都如往常，只是华梦一场。也正因为如此，她更想要珍惜此侧。
　　言俊侧过脸看她，发现她笑得那么快乐，满足。心不由得一疼，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嘴角。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得罪人。
　　欠她的，太多，这一辈子定是不够还了。
　　他想着，无奈地牵动嘴角，投入梦乡。

　　之后的日子，言俊如同转性一般夜夜着家，每夜都陪着菊清。虽然同床共枕，但依旧相敬如宾。他踏不出那步，而她，觉得他在身边就已足够满足。
　　日子波澜不惊，一如南城以北的那片渊湖，睡眠平静如镜，水下却又看不见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