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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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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黄昏。
少女原小俞走到家门前,看远处矿山上一盏盏亮起来连绵成一片的灯火。
母亲站在门口,递给她一个浅绿色的方包,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装着她今天加班的夜宵。
少女回头,她的父亲和妹妹都在看着她微笑。
“我上班去啦!”她欢快地说。
原小俞当年十九岁,因为父亲工伤致残不得不从首都星的大学退学,回到家乡照顾家人。
父亲残疾后离不开人照顾,母亲无法外出工作,而妹妹年纪又太小。还好父亲原本工作的深谷矿业伸出了援手,为原小俞提供了一份在矿业公司后勤处的工作,夜间为值班人员提供医疗保障。
原小俞亲了亲妈妈的脸,又跑回房子里亲了亲妹妹和爸爸,迎着夕阳满怀希望地向未来走去。
谁都没有想到,这是家人们最后一次看到还活着的原小俞。
三年后,原小俞的父亲去世,母亲也在侵家荡产后绝望地放弃了寻找,带着小女儿从矿山搬到了城镇居住。
她们想,或许原小俞只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了,她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总有一天,她会回到家人们身边。
直到有一天,母亲走在街头,看见路边的画廊正在举办一场小型艺术展,漂浮在半空的宣传投影是一个带着黄金蔷薇花冠的白骨,华丽又奢靡,艺术展的名字叫“死亡艺术家”。
——原小俞小时候酷爱艺术,她会画非常美丽的树和云,只是因为家境贫寒最终放弃在艺术的道路上深造。
母亲鬼使神差一般买了张票,走进了展厅。
展厅里灯光昏暗,给所有的展品蒙上了一层棕色的色泽,像是博物馆里古典油画铺在了人们面前。
里面的展品全是骨骼和鲜花和金饰拼接组成在一起的美丽而诡异的东西。
才一进门,母亲便觉得浑身不适,展馆里的香熏冲得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为了契合死亡的主题,展厅里十分安静,有游客远远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她轻声说,掏出手帕捂住了眼泪和鼻水,转身想从离得最近的入口处离开。
她低头捂着脸快步走到门口,突然有一道光反射过她的眼睛。
她停下脚步,定睛四顾,入口处门的背后,原来也摆着一个小小的展品,用玻璃罩保护着,是一双洁白的手的骨骼,捧着一束蓝色的玫瑰花,在手骨和花交接的地方,似乎还有光泽在闪耀。
——原小俞上中学时,曾经出了一场事故,十指的指尖都被截掉了一段。
疼爱女儿的父亲不忍女儿残疾,主动换了个更危险的工作,用一大笔钱为女儿的十指装上了金属骨骼。
母亲一阵眩晕,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仿佛要冲破耳膜。
她一步步走到那个展品前,弯下腰,在蓝色的花球下,看到手骨十指指尖的位置,银色的金属光泽。
阳台上。
“十几年前,有一个疯子,伪装成艺术家,杀了很多人,遇难者的骨头做成了艺术品,他自称是最懂死亡的艺术家。”父亲给海初介绍道。
“这个疯子被抓住了吗?”海初问。
“抓住了,有一个受害者的母亲,在疯子举办的艺术展上发现了女儿的骨骼。”父亲皱紧了眉头,为人父母,他似乎能格外共情那位母亲的不幸之处。
“他现在在哪?”
“被判了死刑,正在等待执行。”
——已经被抓住,并且被判处了死刑,那为什么枪手在那个时刻会提起这个案子?
海初还在思考,海寂也冲上了阳台:“爸爸,哥哥,繁星想来我们家玩,可以嘛?”
繁星是海寂在学校新认识的好朋友,听名字应该是个学习成绩很好的小姑娘吧。
“当然可以。”父亲说,拍了拍海寂的头。
这一年海寂个头拔得飞快,隐隐有了少年人的样子,但神态还是孩童的,懵懵懂懂像一池清水。
看海寂过来了,海初也不再继续追问死亡艺术家的案子,只耐心等待警方的调查。
大约过了一个半月。
有天,父亲回到家,专门走到了海初的房间门前。
“枪手说,他是死亡艺术家的弟弟,因为自己的哥哥被冤枉杀手,还被判处了死刑,所以才来杀周检察官泄愤的。”父亲告诉海初,“他说,没有受任何人雇佣。”
“死亡艺术家和周检察官有什么关系?”海初问,从写字台前站了起来。
“死亡艺术家案是周检察官办的,死刑也是他一力促成的。”父亲回答道,顿了顿,又详细补充道,“死亡艺术家案当年牵扯很广,出事的画廊有很多赞助人,没有人愿意接手案子,后来死者的家属去了首都星,找到了周检察官……”
父亲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苦笑了一下。
“那个枪手真的和死亡艺术家有关吗?”海初忍不住问。
“没错。确实是那个疯子的弟弟。”
海初心里一沉:这么一来,死亡艺术家案肯定再起波澜,周检察官本已身败名裂,那个枪手以“冤案受害人”博取同情,恐怕陪审团和法官都只会站在他们那边。
叶青云、周凛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姑娘的面孔从海初脑海中一闪而过。
海初不禁难受起来。
“爸爸,”海初轻轻问,“周检察官是坏人吗?”
父亲愣了愣,转身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仿佛十分疲惫的靠到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说:“周墨文是我认识的最正直的人,如果他是坏人的话,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哪个人值得信任。”
海初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把那句“可是周检察官为什么这么厌恶你呢”咽回腹中。
他也走到客厅中,在父亲身边坐下。父亲和蔼地看着儿子,像是看出他有什么想说的话,鼓励他说出口。
“如果……”海初一边思考一边说,“如果一个枪手是当年死亡艺术家的家人,那另一个,把周检察官推下楼的人是谁呢?”
父亲的脸严肃下来,说:“根据目前我们了解的情况,没有另一个人。”
“爸爸,”海初打断了他,“那个枪手杀了周检察官的夫人,但是他一直没有杀周检察官,他在对叶青云、对我的时候都是下的杀手。他最恨的人不是周检察官吗?为什么他不杀他?甚至周检察官撞倒他不让他追我们的时候,他也没有杀他。”
他越思考越是不解,但他的话已经让父亲想到了些什么,忽然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海初追着父亲来到走廊上,父亲脚步飞快,停在周家空房间的门口。
自从周家出事,只有警方过来调查过一番,等到警察也撤走,这里再没有人进入过了。
掌纹锁上,都是厚厚一层灰尘。
父亲弯下腰,吹去传感器上的灰尘,迟疑着,把手掌贴在了传感器上。
掌纹识别成功,在“嘀”一声识别音后,突然扬声器里又传来了一个年轻人欢快的声音:“你来啦!”
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心想以前怎么不知道隔壁家的开门提示这么欢乐。
“爸,你为什么有周检察官家的进入权限啊?”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海初忍不住问。
父亲沉默一会儿,苦笑着说:“周检查官的家人以前住在这里,我们是很多年的邻居。”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脱了鞋走进周家的大门。
海初学着他的样子,也跟了进去。
周家和海初家布局一样,是一个小套房,家具都是老古董但看起来被小心呵护过样子。周凛他们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古董沙发的扶手上还放着周凛妈妈的眼镜。
两个房间看起来一个是周检察官夫妻俩带着小女儿住,另一个是叶青云和周凛的卧室,周凛的运动服还挂在小单人床的墙边。
父亲好像在找什么,他在几个房间都看了一圈。
海初想提醒他,这里已经被枪手和警方搜查了两遍,不会有什么新发现。
父亲突然走到餐桌边,蹲下身,挪动餐桌的一个脚,只听一声金属链条的声响,餐桌边的一块地砖挪动,露出了下面的一个小保险柜。
海初瞠目结舌,再看到父亲熟练地按下密码打开保险箱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保险箱打开,但是里面只有一个用过的空档案袋。里面或许曾经有非常重要的文件,但现在它空空如也。
“被抢走了?还是他托付给了别人?”听见父亲的喃喃自语。
海初不敢打扰父亲思考,无声地站在他身边。
过了几分钟,父亲取出档案袋,折了两下,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关上保险柜,把地砖和餐桌都恢复了原位。
“海初,我要出去一趟,你先回家。”父亲说,带着海初走出了周家大门。
海初知道父亲可能是要去警局,调查新线索。
走到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又回过头,把手贴在了传感器上。
“你来啦!”少年声音又一遍响起。
父亲闭了闭眼,关上了周家的大门。
海初目送父亲走进了电梯,父亲回头看见他,笑着对他挥挥手:“今天不用等我了,去看看你弟弟睡了没?海葵的清洁剂口好像出了故障,有点漏液,等我回来修。”
海初一阵心虚,海葵的清洁剂口哪里有什么故障,都是海寂和海葵一人一机打架浪费掉的。
“那爸你早点回来啊。”海初说。
“嗯,”父亲慈爱地看着海初,“你也早点休息,我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