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可否有》夏雾华

5、chapter 5 “周凛？”

　　chapter 5

　　父亲说他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但从那天起，他就失踪了。
　　原本父亲就繁忙，很多天看不见他都是很平常的事。但他不会不辞而别。
　　海初去了好几趟警局，得到的回答都是父亲那日并没有来过警局。
　　海初心里一天天越发不安。他四下寻找，但父亲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很快大半年过去。
　　这天傍晚，海初和海寂在家中吃饭。
　　父亲失踪后，家中的氛围一直沉闷。
　　作为家里的保姆机器人，海葵又烹制了一大锅蔬菜汤——绿油油的，看起来有些恐怖——追着海寂让他吃下好长身体。
　　海初在一边装聋作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防自己也被海葵这个眼尖的机器人盯上。
　　海寂和海葵又在沙发上打成一团，不知道是他们中的哪个碰到了新闻投影屏的按键。
　　突然响起的声音和闪现的投影画面把两个人兼一个机器人都吓了一跳。
　　“一年前发生在本市的公寓灭门案已经被破获……”
　　投影中传来主播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海初的注意力。
　　“被害人周墨文长期与不良社团勾结，从事非法勾当。两年前，他私吞犯罪组织一笔价值千万的赃款，引发对方的疯狂报复。昨天晚上，警方抓捕嫌疑人25人，很快我们就能知道这起惨绝人寰的灭门案的相关细节了。”
　　“……私吞赃款？那位周检察官？”海初愣住了。那一天的场景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楼道里蔓延的血迹，叶青云苍白的脸，杀手狰狞的面目，还有黑洞洞的枪口……
　　——“死亡艺术家，你听说过吗？”杀手的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那个杀手是死亡艺术家的弟弟。”父亲的声音回荡在海初耳畔，“他说，没有受任何人雇佣。”
　　那个案子，明明是和死亡艺术家相关的。怎么会变成了犯罪组织的报复？

　　海初蹙起眉头。他感觉面前好像展开了一个巨大的疑团，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去找到梳理这团乱麻的线头。海初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掌，好像又看到了红色的血迹，是那一天为叶青云包扎伤口时，他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血，看起来伤的比叶青云还严重。叶青云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但是很笃定地说，还有一个凶手。
　　还有一个……凶手？

　　“不可能！”
　　海初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到海寂一脸愤懑地盯着投影。
　　“周叔叔不是这样的！”海寂大声地说，脸色因为气愤涨得通红。
　　新闻投影中，记者正在采访周墨文检察官之前的同事，还有老师。他们一边对这位风华正茂的前检察官猝然逝去感到惋惜，一边却又隐晦地提起，周墨文之前就有过这类前科，为了名利不择手段，出了这样的事情，也算是性格决定命运使然，算不上什么稀奇。
　　这样的评价太刻薄了。
　　海寂望着哥哥，“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对么？“
　　海初有些吃惊，“我以为你不喜欢周凛的爸爸？”
　　——海寂和周凛在某种程度上都有些父控，在周家搬来的第一天，周凛的父亲周墨文检察官对海初的父亲表现出了不友好之后，海寂和周凛也非常自然地互相看不顺眼。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也会狠狠地剜对方一眼，十足的孩子气。
　　“有一次我们家里的掌纹识别系统故障，你还记得吗？”海寂问。
　　海初隐约有点印象，他跟同学出去游学，回来之后被迫重新录了一遍掌纹。
　　那天对海寂来说可是够倒霉的，“那天海葵被送去修理，爸爸又赶不回来，让我在门口等他。当时周叔叔也在家，他要我去他家等，但是我没有去。”
　　海寂是个好孩子，父亲叮嘱过不能给那家人找麻烦，海寂就绝对不会去主动麻烦人家。
　　“周叔叔笑笑没有说话。但是他也没有关上房门，还在客厅里放了一张唱片。”
　　家门口这条走廊昏暗阴森，阴恻恻的就像个鬼片现场。想必那天海寂抱着书包坐在楼梯台阶上，有邻居家的灯光和音乐陪伴，就不那么害怕了吧。
　　“周叔叔其实是个好人对不对？”海寂问。
　　而这个问题，海初也无法回答。

　　投影里又开始回顾周检察官当年伪造证据罪名成立的事件。海初还记得这段报道，周墨文检察官狼狈地站在人群中央，闪光灯迎面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睛，人们因此觉得他是愧疚和心虚，声讨的声浪也就更强。
　　父亲口中正直的周墨文检察官，媒体报道中伪造证据的罪犯，老师和同事口中的沽名钓誉之辈，死亡证明中被盖棺定论死有余辜之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姐夫不该就这样死掉。”叶青云垂着眼睛的样子浮现在海初的脑海里，“他还有很多没有做完的事，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海初咬了咬嘴唇，掏出通讯器，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找到了叶青云的名字。
　　那一天的变故之后，海初和叶青云好像突然从陌生人变成了同生共死的战友。叶青云住院的时候，海初去看过他，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安慰对方。反而是叶青云先拍了拍海初的手臂，向他道谢。
　　“谢谢你。”青云说。“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也会豁出性命来报答你。”
　　他望着海初的眼睛，那表情太郑重，看的海初心跳乱了一拍。
　　“那也得我能遇上你。”海初打了个哈哈，试图缓解这奇怪的氛围。
　　青云抿着嘴唇，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拿过了海初的通讯器，将自己的名字录了进去。
　　“你会找到我的。”他说。
　　海初望着那个名字，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或许叶青云真的知道些什么，又或许……他现在和当初一样，也需要什么人的帮助。

　　叶青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那个沉静又悲伤的眼神，海初却一直都记得。
　　海初按下了通话键。
　　“未查询到您呼叫的账号。”
　　海初瞪大眼睛，他望着通讯器弹出的红色弹窗，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
　　“未查询到您呼叫的账号，请核实后再拨出。”
　　好吧。
　　叶青云是个骗子，他根本找不到他了。
　　周家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在他们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一朵水花，却又很快平复。纵然有再多的疑问尚待解答，对于海初和海寂两兄弟来说，眼下的当务之急，却是寻找他们失踪的父亲。海初试图通过排查父亲的人际关系来寻找父亲的下落，却惊奇地发现，父亲实在算不上什么人缘好的人。海初在父亲的电脑中翻找了半天，居然没有一封邮件是来自旧友的，更别提试图去联系什么人了。
　　他的父亲，就像一个影子，在阳光下消失的无声无息。

　　又过去了几个月，父亲依然没有回家。父亲在警局的同事告诉海初，失踪一年以上的人，可以作为失踪人口在警局登记。纵然不情愿，海初也只能将父亲的名字填在了失踪人口登记簿上，并顺便带回了父亲在警局的私人物品。
　　下个月海初就要从高中毕业了，如果父亲再不回家，就只有海寂能够出席海初的毕业典礼了。
　　海初坐在电车上，抱着通讯器争分夺秒地回复邮件。他正在申请大学的紧要关头，各种材料都在排队等上交，弄错一份的后果都会很严重。海初正全神贯注检查邮件的拼写，突然，电车紧急制动，全车人都跟着惯性往前扑倒，海初的脑袋撞在了前排的椅子上，一时不察摁下了邮件的发送键。
　　“哎呀。”海初有些懊恼，但还好这封邮件是发给他熟悉的老师，即使撤回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的那种。
　　“怎么了？”电车里的乘客纷纷抱怨，“这停的也太急了吧？”
　　“怎么不走了啊？”
　　电车停在原地，过了几分钟，一条新闻开始在屏幕上播放：
　　“前方路段遭遇交通事故，两名乘客当场死亡，还有伤者若干。目前救援已展开，请受影响的车次及时调整路线。”
　　液晶屏幕闪烁了两下，出现了重新规划过的线路图。
　　这却让海初有些犯愁。这趟车本来是可以直接到家的，但是重新规划之后，要绕一个大圈子，还不如下一站直接下车，走着回去花的时间短呢。
　　海初从电车上跳下来。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暮色，周围居民的家中纷纷亮起了灯，有烘焙的香气漂浮在街上，海初吸了吸鼻子，暗自祈祷这个晚上海葵不要发疯，准备一些正常的食物来供他们兄弟果腹。
　　绕过两个街口，再往前走过一条巷子，就是海初和海寂生活的那栋公寓了。
　　这时，巷子里传来一阵叫骂，“混小子！叫你偷老子的东西！”
　　海初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略微放低了重心，慢慢走向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几个人影，海初认识他们，是住在附近的混混。
　　他们正对着地上的一个人拳打脚踢，“不说话是吧！让你倔！”
　　躺在地上的人一声不吭，看身形，也就是和海寂一般年纪的少年。
　　海初踢了一脚路边的垃圾桶。
　　“陶老三！”海初朝为首的那个人喊道，“你是拘留所没住够，又想回去了吗？”
　　陶老三听到这个声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他转过头，看到巷口只站着海初一个人，又放松了些，“呦，这不简警官的儿子吗。”他朝地上躺着的人又踢了一脚，接着把棍子扛在肩膀上，大摇大摆地朝海初走过来，“怎么，简警官几个月没回家，他儿子也想学着逞英雄啊。”他站在海初面前，有些轻蔑地嗤笑一声，“小子，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收拾了？”
　　海初没有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通讯器。
　　“还有三分钟。”海初说，“还有三分钟，治安检察官就会到现场，你们殴打未成年人，会被直接送到城市法庭，接下来怎么判，不用我多说了吧。”
　　所谓的治安检察官是个AI，AI做事滴水不漏，应抓尽抓，要走法庭程序也颇费时间和精力。陶老三愤愤地瞪了海初一眼，“算你狠。”他撂下话，招呼小弟们离开，还不忘了威胁海初一句，“平时出门小心点！”
　　海初从小看父亲把这些小混混收拾的服服帖帖，当然也不把这种程度的威胁当回事。他走近那个被打的少年，蹲下来想要查看对方的情况，“你还好吗？”海初问。
　　少年偏过头，不理会海初的问话。
　　海初扳他的肩膀，这时，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了少年的脸上。
　　海初看到了一双凶狠的，好像在燃烧着的眼睛。
　　“周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