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可否有》夏雾华

2、chapter 2

　　chatper 2.
　　隔壁搬来了曾经在首都星风云一时的大人物。
　　但是对于海初兄弟俩来说，除了不能在走廊上玩耍了，日子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父亲和周家的爸爸周墨文是旧识，这点让海初感到惊讶，偶尔想要问起，但看见父亲凝重地望着隔壁家门的脸，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周家五口人都很低调，也很少有人来拜访他们。
　　不知道周墨文有没有对家人们说起过和父亲的纠纷，他们对海初海寂都唯恐避之不及，刚搬进来那天的亲和和友好仿佛是场梦一般。
　　只有一次，老公寓的电梯坏了，海寂和小机器人被困在电梯里。
　　等海初焦急万分地找来工作人员打开电梯门的时候，看见周家的爸爸妈妈也在漆黑的电梯里，他们把海寂护在中间，周爸爸的手轻轻摸过海寂的额头。
　　——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坏人。
　　海初心里想。

　　转眼间，时间又过去了三年。
　　变故发生的那一天，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海初从外面回到家中，走到楼下，街角停着一辆出租车，邻居家那个叫周凛的小少年坐在车里，焦急地向外张望。
　　——怎么了？
　　海初心里想，走过时向车窗望了一眼，只见他的妹妹被他抱在怀中，闭着眼，脸色通红，像是生病了。
　　海初顿了顿脚步，犹豫了下，还是问：“她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周凛似乎吃了一惊，目光从公寓门口收回，眼睛定定地看着海初，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生病了吗？”海初看着小女孩的脸，担心地问，向前走了一步。
　　周凛还是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天生不爱说话。
　　但出租车的后车窗突然升了上来，深色玻璃隔开了海初的视线。
　　“你……”
　　这个没礼貌的破小孩！！！
　　海初给气得不轻，差点踹了一脚出租车。
　　想想不当好人了，转头向公寓里跑去。

　　“麻烦等一下！”海初冲进门厅，恰好看到电梯门正在关闭，他加快脚步，还好里面的人帮他烂了下电梯门，他才在最后赶上这一趟电梯。
　　“谢谢。”他边说边想按下楼层，却发现已经被人按过了。
　　海初转过头，看见在电梯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也是他的邻居，是周家妈妈的弟弟叶青云。
　　才被周凛无视过，海初不想再自讨没趣，默默也往电梯另一边角落缩了缩。
　　上方显示屏的楼层数跳得十分缓慢，海初盯着它注视了半天，觉得眼睛酸了，垂下眼睛，从模糊的电梯金属门反光看到，邻居的那个年轻人似乎在看着自己。
　　一定神，好像又是错觉，年轻人分明也在看着楼层显示屏。
　　海初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了，正要嘲笑自己疑神疑鬼。
　　突然听见那个年轻人说：“你好像很着急。是因为天气太热不舒服吗？”
　　如果不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海初差点以为他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海初微微转过身，看那个年轻人，这次不是错觉了，他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没有，刚刚……”海初差点脱口而出刚刚遇到了周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点小事都计较，显得太小心眼了。
　　但是立刻他就想到了另一件事：“我看到你们家的小姑娘了，她好像生病了，你们去看看她吧。”
　　叶青云目光温和地看着海初，说：“谢谢，我们刚从外地回来。她确实生病了，我正要上楼拿医疗芯片卡，喊姐姐姐夫一起去医院。”
　　海初这才明白楼下的周凛望着公寓，是在等待家里大人。

　　这时，电梯晃了一下，海初抬起头，看到电梯已经到了他们所住的楼层。
　　叶青云伸手拦住了电梯门，海初又道了声谢，快步走出了电梯。

　　一出电梯，海初便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地面上湿淋淋的，但又很脏，像是被污水浸透过，又随便用抹布擦了擦，每一步都能留下一个带着污水渍的脚印。
　　——这栋大楼里没有保洁，日常都靠居民自行打扫，但这样潦草的清洗方式，既不是周家爸爸妈妈的习惯，也不是小机器人海葵的风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潮湿腥臭的气味。
　　海初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听见走在他身后的叶青云也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海初放慢了脚步，地面上的水渍隐约倒映出他的脸，扭曲而失真。

　　走廊只在最远的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近在咫尺的高楼大厦遮蔽了阳光。
　　照明系统年久失修，老式灯泡摇摇晃晃，灯光时明时暗，把自己的影子照的长长短短。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引起的错觉，海初看到，隔壁周家的门似乎晃动了一下。
　　海初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似乎一切正常，又好像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海初下意识地回头看叶青云，他也走出了电梯，仿佛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氛围，脸色无比凝重。

　　地上的污水，有些沾鞋。
　　海初深深吸一口气，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血的气味，是血，还有消毒剂，还有……还有……臭味……
　　他的父亲是怒河市的警察，有时候会教给儿子一些奇奇怪怪的职业知识。
　　父亲今天仍旧不在家，弟弟一大早就带着海葵去找同学玩了。
　　那血腥的气味……只可能是……
　　——周家的大门似乎没有关严，像是有什么不祥的气息一丝丝从门缝中溢出来。
　　海初不由自主地又回头看向叶青云。
　　叶青云大概看出了海初的紧张，快步上前，假装亲密地揽住了海初的肩，低声说：“你回家，把门窗都关紧，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在巨大的惊恐中，但海初的心奇异地镇定下来。
　　“门后面有人。”他也用气声在叶青云耳边说。
　　“嗯。”

　　——有人正在门后，拿着枪，从小小的监视器，看着外面少年们的一举一动。
　　他的脚下踩着鲜血，不远处的阴影中匍匐着一具尸体，在房间另一边的阳台边，有一个奄奄一息的浑身是血的男人正在努力扭动被塑料绑带捆缚在背后的双手，两只手腕已经磨得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

　　“别害怕。”青云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不幸，他的眼圈被不知道悲伤还是愤怒浸染得有些发红，但还是轻轻拍了拍海初的肩，像是想让他紧绷的背放松下来，“躲好，别出来，他们是来找我们的，不会伤害你们。”
　　青云深深地看着海初，把海初往他自己家的方向推了一把。
　　“别害怕。”他又说了一遍。

　　海初走到自己家门前，手贴在了掌纹锁上，又回头看一眼，看叶青云还站在走廊里自己家的门前，望着自己。
　　海初突然意识到，他这是在等，等自己回到家，锁上门，确认自己安全以后，他就会推开门，面对家里发生的一切，无论门后是恶魔还是地狱。
　　——他们是来找我们的，不会伤害你们。
　　“嘀——”海初家的掌纹锁识别成功。
　　海初应该推开门，走进去，然后立刻锁上门，用家具堵住门，躲到桌子下面，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假装无事发生。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看见隔壁的尊贵但冷漠的邻居们了。
　　他看着青云，想起楼下出租里的周凛和生病的小女孩，突然心里一痛。

　　青云看着海初回到了家，方才为了宽慰少年而强撑出平静表情消失，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他也不过是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也会感到恐惧，也会想要夺门而逃。
　　但门里的人是他的姐姐姐夫，他无法置之不顾。
　　他捏紧了拳头，摸了摸腰间一把像是刀鞘样的东西，安静地走到了家门口，闪烁的光照在家门口的门禁系统页面，让页面上的文字都有些漂浮。
　　青云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他慢慢伸出手，将掌纹对准门禁——
　　突然有人拉住了他。
　　青云睁大了眼睛。周围凝固的空气在那一刻恢复流动。
　　他侧头看，隔壁家的小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冲出门，冲到了他的身边。

　　海初急切地说：“我弟弟病了，我爸爸不在家，这边好像信号被屏蔽了，我也联系不上他，你能陪我带弟弟去医院吗？拜托你了……”
　　他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恐惧而在发抖，双手紧紧攥着青云胳膊，不让他走进门。
　　青云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他的弟弟海寂，而是还在楼下等待的周凛和小外甥女。
　　姐姐姐夫生死未卜，如果自己也遇上危险，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别着急，别着急……”他说，“慢慢说，我陪你去看看……”

　　门内。
　　拿着枪的男人回头看了看阳台这边，黑色的护目镜遮挡住了他的大半部分脸，下半张脸满是胡茬。
　　他看着阳台上已经是半个死人的周家爸爸，示威似的踢了一脚地上的血，沙哑的嗓音说：“你的家人全部会死。”
　　说着，他按住门把，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枪口对准了已经要走到电梯口的少年们。

　　说时迟那时快，可能是亲人面临的危机激发了肾上腺素，浑身是血的周家爸爸在这一刻挣脱了束缚，拖着满身的伤扑向了拿枪的男人。
　　男人没有防备，两个人一起撞向门，摔到了走廊中。

　　青云原本和海初已经快要逃到楼梯口，听见身后的巨响，两人一起回头，青云看到遍体鳞伤的姐夫，脚步便停下了一拍。
　　“跑！”周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嘶吼道，喷出了一大口血。
　　电梯还没有到，青云拉着海初冲进了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