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可否有》夏雾华

1、chapter 1 海初第一次

　　chapter 1.
　　海初第一次认识叶青云和周凛，是在中心广场上方的巨型投影屏上。
　　当时他和弟弟还有家里唯一的机器人一起在广场的边缘等待父亲下班。
　　父亲答应带两个儿子去购物区吃一顿大餐，已经失约很久了，可能在城市的哪个角落又发生了一起命案，绊住了作为警察的父亲下班的脚步。
　　兄弟俩饥肠辘辘，海初想着要不要带着弟弟就在附近吃一顿快餐，又犹豫着父亲可能下一秒就会气喘吁吁地跑着出现在他们面前。

　　正在此时，头顶的巨型投屏里传来了一阵喧哗。
　　“首都星市政厅高级检察官周墨文伪造证据罪名成立，他在砂城连环杀人案中向法官提供的证物中有15件被证明与案发现场第一时间发现的证物存在差异……这是首都星市政厅近期发生的最大丑闻，目前周墨文已经离开市政厅，他所经手的其余42宗案件也正在被逐项审查中……”
　　投影中，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被愤怒的人群挤在中间，人们唾骂着，向他投掷各种肮脏的垃圾。
　　“周检察官，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一个拿着话筒的记者问。
　　但没等到当事人的回答，旁边传来阵阵愤怒的人声：“把无辜的人送进监狱，你才应该下地狱！”
　　“我的儿子因为他被判死刑的！他应该给我儿子偿命！”
　　男人被推搡着站立不稳，却没有低头，坚定执着地看着最后声音的来源，说了句什么，但却被嘈杂声覆盖住了。
　　说自己儿子被冤枉的那个人好像被激怒了，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被挤到一边的记者手中夺过话筒，用了仿佛千钧的力气，砸到了男人的头上。话筒下部方形的金属台标割开了男人的额头，血溅到无人机摄像头上，顿时模糊了整个画面。

　　突然一阵骚动，从画面外挤过来了两个少年，一个大约十七八岁，另一个可能只有十岁出头，他们艰难地推开骚动的人群，把自己瘦小的身体挡在那个男人的跟前。
　　“青云，阿凛！你们来干什么？”男人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反而因为同样落在地上的话筒能听见他的声音了。
　　有人认出了这两个少年：“他们是这个恶魔的家人！”他尖叫着，“一样该死！”
　　人群蠢蠢欲动，似乎拳脚马上也要落到这两个少年身上了。
　　年纪小的少年脸上有不安和恐惧，他回头看看男人头上的血，似乎心疼得要哭出来：“妈妈想来接你，但是妹妹在哭，所以舅舅和我来了。”
　　年纪大的少年稍微沉稳一些，也对男人说：“姐夫，我们来接你回家。”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四周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连记者都顾不得丢失的话筒，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人群，在无人机摄像头下，一群人越来越逼近那三个人。
　　男人踉跄着站起身，吃力地把两个少年拉到自己的身后。
　　“杀了他们！！！”
　　有人挥舞起了木棒，还有更多石块和垃圾朝男人和他的家人飞过去，在一片混乱中，一个飞起的石块撞到了无人机的摄像头，投影画面骤然一片漆黑。

　　海初愣了愣，投影黑屏了片刻之后，又放起了虚拟偶像团体的劲歌热舞。
　　刚才直播中千里之外的首都星发生的一切仿佛从未存在过。

　　海初看看周围，天色已晚，父亲还没有赶来。
　　流浪汉、乞丐，还有更多白日看不见的人出现在街角。
　　——算了，下次再吃大餐了，该回家了。海初心里想。
　　他看向弟弟，只见弟弟还和家里的小机器人一起眼巴巴地看着路口，等待估计今天不会出现了的爸爸。
　　弟弟和刚才直播里叫“阿凛”的少年差不多大。海初想，又回头看了一眼投影，直播还没有恢复，看来那个无人机彻底报废了。
　　海初也才十四岁，正是思维跳脱无法集中精力的年纪，他很快也将首都星那个犯下罪的检察官和他的家人抛诸脑后。

　　海初看着家里矮墩墩的，在金属接口处还有些锈迹的保姆小机器人，惊恐地发现它的外形越看越像路口的垃圾桶。
　　“海寂、海葵，我们回家吧。”海初喊道，海寂是他的弟弟，海葵是那个酷似垃圾桶的机器人。
　　爸爸说海葵其实才是家里最大的一个，如果有生命，他才是大哥。
　　“哥哥我饿了。”海寂哭丧着脸说，等了这么久，他已经不在乎大餐了，有吃的就行。
　　“回家吃面！”海初说。
　　“哥哥小气鬼！”海寂叫道。
　　海初装作没有听见，一转身，差点撞倒了垃圾桶。
　　“……”
　　“我们去买点红色油漆，把大哥刷一刷！”
　　“啊？为什么？”
　　不止海寂吃惊，连海葵都发出了惊恐的“哔卟哔卟”声。
　　哪有为什么，刚刚海初在脑子里权衡了一下，不管什么刷上什么颜色，海葵都像垃圾桶。
　　唯独例外的是红色，刷上后，这个垃圾桶，大概能像消防栓吧。

　　转眼间，时间过去了大半年。
　　一个休息日的下午，海初和海寂都不需要去学校，爸爸又是好几天的杳无音讯，不知道蹲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里追踪小偷。
　　海初带着海寂和海葵在家门前的走廊玩耍，他撺掇海寂和海葵赛跑。海寂跑不过脚下装了轮子的海葵，脸一皱像是要哭，海初立刻拉偏架，伙同海寂把小机器人在终点前摁倒了。
　　海葵像被翻了背的乌龟一样倒在地上，轮子空转但毫无办法，看着那边欢呼拥抱的兄弟俩，气得喷了他们一身的肥皂液，整个走廊里飞着泡泡。

　　正这个时候，忽然电梯在这一层停了下来。
　　海初的家在城市边缘的老公寓楼中，好像已经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
　　辉煌时也曾经住满了人，但现在，大约只有四分之一的公寓租给了生活拮据的人们。
　　像这一层，只住了海初一家，所以门外的走廊才成为了兄弟俩的游乐场。

　　海初海寂和小机器人打成一团，听见电梯声，以为是父亲回来了，正要兴高采烈和父亲打招呼，门一开，电梯里却是几个陌生人。
　　他们推着行李，像是新搬来的住客。
　　离电梯门最近的是个少年，他拉着最大的行李箱，看到外面走廊上乱七八糟的情景，他似乎一愣，停下了脚步。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行李箱上面还挂了一个大书包。
　　小男孩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的行李箱和摇摇欲坠的大书包上，根本没有留意外面的情况，前面人停下脚步，他想也没想，就绕了过去，第一个走出了电梯。
　　他才走出一步，就被一地的清洁液滑了一跤。

　　海初和海寂这下都慌了。
　　海初踩着泡沫一步一滑地跑到电梯边：“对不起对不起！这一层一直只有我们家在住，没想到会来客人，对不起你没事吧。”
　　他对着摔倒在地的小男孩伸出手。
　　那一下摔得不轻，小男孩好像被摔蒙了，坐在地上，抬头怔怔地看着对面的人。
　　“对不起。”这下海初更慌了，蹲下身想要把他扶起来，同时对着弟弟和机器人喊，“海寂快来帮忙，海葵！不要再吐泡泡了！我们把走廊打扫干净。”
　　耳边突然传来轻微的笑声，海初抬起头，只见是那个少年，他容貌英俊、五官深邃，但笑起来却又让人油然而生一种亲近之感。
　　海初看着他，脑中蓦地闪回了大半年前，在街头的投影中看到的画面。
　　——两个少年挤进人群，挡在了被殴打的亲人身前。
　　“啊！你是……”海初低头，看跌倒的小男孩，果然正是投影中的另一个小少年。

　　仿佛知道了他认出了他们，年纪稍大一点的少年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他松开行李箱，沉默着和海初一起把小男孩扶了起来。
　　海初知道自己刚刚失言了，连忙说：“我叫简海初，这是我弟弟海寂，那个机器人叫海葵。我们住在这里，你们是搬来的新邻居吗？”
　　他连珠炮一样的絮絮叨叨让来人的脸色都缓和了下来，少年的后面还跟着一对夫妻，妻子的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婴孩。
　　“我叫叶青云。”少年说，又指着还在擦书包上水的小男孩说，“这是我的外甥周凛，喊他阿凛就好。这是我的姐姐姐夫，还有我的小外甥女。”
　　——因为伪证身败名裂的检察官周墨文。
　　海初也认了出来。
　　小婴儿戴着浅粉色的婴儿帽，在妈妈怀里看着海初笑，把拇指塞进了嘴巴里磨牙。
　　这一家人气质高雅，长相俊美，言语谦和，让人容易起亲近之心，甚至可以忘记围绕在他们周边的那些丑闻。

　　海初帮周凛把行李推进了周家的房间。
　　很老的房子了，里面的家具都残破不堪，没有电，也没有水，经年的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你们修好之前，可以从我家接电线和水管过来。”海初说。
　　他身后，海葵和海寂正在吭哧吭哧地清洗地上的清洁剂。
　　“那就先麻烦你们了。”周家妈妈温和地说。
　　她和丈夫看起来都很喜欢海初兄弟俩，他俩不仅长得漂亮，还很活泼，还很礼貌，就连那小机器人，都有种蠢萌的可爱。
　　“好呀！周凛你跟我来。”海初也喜欢周家妈妈，他很小就失去了母亲，对温柔美貌的周凛的母亲有天然的好感。
　　他拉着周凛的袖子就要领着他开自己家的门。
　　看着他们前去的方向，原本也是和善笑着的周家爸爸，突然脸色微变。

　　“叮咚！”正在这个时候，电梯又响了，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大包小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纸箱，走出了电梯。
　　“爸爸！”海寂最先欢呼起来，他立马丢掉了手中的拖布，向男人冲去。
　　“慢点慢点！”男人看见小儿子冲过来，慌忙丢掉手中的东西，蹲下身，接住了儿子。
　　机器人也放下打扫的活，绕着父子打转。
　　“爸爸，”海初看到父亲也非常开心，他还没有松开周凛的袖子，索性拉着周凛一起走到父亲身边，“爸爸，我们隔壁搬来新邻居了，这是周凛，他和海寂同岁……周凛，这是我爸爸，他是个警察……”
　　周凛小时候容易害羞，不爱说话，低着头半天才喊了声：“叔叔好……”
　　“周凛！”身后突然传来了严厉的声音。
　　所有人都是一惊。
　　循声望去，那是面无表情的周凛的父亲。
　　他冷冷地看着海初的父亲，父亲看见他，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抱着小儿子，慢慢站了起来。
　　“回家！”周凛的父亲说。
　　周凛愣了一下，从海初手中抽出袖子，慢慢走回自己的家。
　　大门在海初父子三人的面前关闭。
　　“爸爸，你认识他们吗？”海寂缩在父亲怀里，小声问。
　　父亲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对海初说：“以后他们如果有什么麻烦，我们可以帮帮他们……”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半晌，苦笑了一声，“算了，他们可能宁可死，也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