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可否有》夏雾华

12、chapter 12 “放心”。

　　第10章
　　黑医生走了，带着他从海初、海寂还有周凛的手指各抽的一管血。
　　外面的雨下个不停，海初站在阳台上，隐约听见银环蛇街的方向有警笛声呜呜传来。
　　他放下心来，看来繁星确实如同黑医生期待的那样有用，有治安警在，黑医生应该能从借贷公司的手上平安逃脱吧。
　　海初回到客厅，海寂在那儿等他吃晚饭。兄弟俩随便吃了点，又按照黑医生的指导给周凛补充了营养液。
　　海寂坐在沙发前的地上，仰起头，看着哥哥，问：“哥，你会离开这里吗？”
　　海初思考一会儿，苦笑着回答：“应该会吧。”
　　海寂点点头，低下头，手指抠着地毯的边沿：“哥哥，你不想走，是因为在等爸爸吗？”
　　此时距离父亲失踪已经快一年了，他杳无音讯，没有任何出行记录行踪证明，连消费记录都是一片空白。
　　上次海初去警局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隐晦地建议海初申请确认失踪人口了，几年后可正式认定死亡，那样还能再拿到一笔不菲的抚恤金。海寂的大学学费就不用海初头疼了。
　　“我总觉得爸爸没有出事，”海初说，伸出手摸了摸海寂的头发，“他只是藏起来了，不让任何人找到他。”
　　“那他一定是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海寂低下头。
　　“嗯，”海初抓抓海寂的头发，“和以前一样，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找我们了。”

　　海寂胳膊上也有伤，海初晚上帮他换了一次药，可能止痛药里有安眠的成分，不久后海寂便睡着了。
　　倒是海初辗转反侧一夜不能入眠，等到天色微明，他惦记着每隔4个小时要给周凛的眼睛点一次药水，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走到客厅一看，只见周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清醒，坐在沙发上，肩上披着毛毯。
　　“你醒了？”海初说。
　　听到声音，周凛把头偏向海初的方向，海初知道，此时他眼中的自己，可能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子。
　　海初打开灯，倒了一杯水，放重脚步，走到周凛身边，抓起他的手，把杯子放到他手中。
　　周凛喝完了水，哑着嗓子，低低说了声谢谢。
　　他身上穿着的是海寂的衣服，明明两个人年纪相仿，现在他穿海寂的衣服，却显得空落落的。

　　“如果……”少年鼻子有些不通，瓮声瓮气地说，“如果你们很为难的话，就帮我报警吧。”
　　海初一怔，心想这小子果然不知道外面现在是怎么一个局势：治安警正在通缉你啊！
　　“为什么是我们为难？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打算报警吗？”海初斟酌着说。
　　“我妹妹还在他们手上。”周凛简短地说。
　　海初顿时明白了，义愤填膺：“他们抓一个小孩做人质？”
　　周凛久久没有回答，最后才说：“对不起，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
　　“我听见你和你弟弟的对话了，”他说，“你们还要等你爸爸回来。”
　　而周凛的父亲，已经永远不可能回家了。
　　海初心里一痛，问：“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和妹妹？”
　　周凛迟疑着，半天才说：“他们跟我要我爸爸留下的遗物。好像其中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隔壁桌子下面保险箱里的空文件袋。
　　——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家具。
　　——是什么？在哪里？
　　——父亲失踪前的那个深夜，他站在隔壁房间的中央，自言自语地说：“被抢走了？还是托付给了别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夜里呼之欲出，海初父亲的失踪，可能也与那份神秘的文件有关。

　　“你要找到那个文件，拿去换你妹妹吗？”良久，海初慢慢地问。
　　“也许吧”周凛面向前方，话语中，是迟疑和迷惘，“我无论如何都要救出我的妹妹，我已经失去我所有的家人了，不能再失去她，可是……”
　　海初侧过脸，看周凛的脸，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初见时那种夺目的神采，似乎有一层白翳覆盖在瞳孔上，看起来有几分可惧，又有几分可怜。
　　“如果我找到了文件，却把它交给了那些人，我爸爸会失望吧。”周凛说，“他早就有预感会有人对文件感兴趣，他特意给舅舅和妹妹还有我报了外地的旅行团。但是妹妹突发了疾病，我们不得不提前三天赶了回来。”
　　——原来发生悲剧的那天，他们是从外地归来。
　　海初默默向周凛坐近了一点，伸出手，想要像安慰海寂那样摸摸他的肩，最终又收了回来。

　　“你舅舅呢？”海初问。叶青云突然也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甚至海初在暗网中也没有找到他的讯息。
　　“不知道，他为了保护我和妹妹，自己去引开坏人，然后我们失散了，”周凛垂下眼睛，“可能他还在哪里躲躲藏藏，也可能和我们一样落在坏人手里，饱受折磨，等待着有人去救他。”
　　落到坏人手里……饱受折磨……等待有人会救自己……
　　海初默不作声，按照医生的要求，给周凛口服了药物，又给他双眼滴上药水。
　　红色的药水溢满他的眼眶，又从眼角滚落，像是他本人落下的泪水。
　　但周凛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用手指擦掉脸颊的药水，又说了一声谢谢。

　　“我瞎了，”周凛说，“我也回家找了，我找不到那份文件。可能是我不小心透露了存在这样一份文件，所以坏人已经抢先过来找到它了吧。”
　　——不会的。警察搜索过一遍，海初的父亲又搜索过一遍。
　　不知为什么，海初有一种预感，如果连父亲都没有找到的话，那么那份关键的文件，肯定没有被周墨文留在家中。
　　最近一次周凛的搜索和导致周家几乎成一片废墟的“那些人”的搜索，肯定也是无功而返。
　　但这些只是海初的猜测。

　　“虽然找不到爸爸留下的文件，但我还是要救妹妹。”周凛说，“谢谢你们的照顾，请帮我和简海寂也说一声对不起。”
　　“等我走了，你们就报警吧。”周凛又说了一遍，“你们不用离开这里，你爸爸会回来的。”
　　“怒河市发布暴雨橙色预警，预计今日8时至明日20时，全市范围内将出现小时降雨量超过50毫米的强降水，部分地区降雨量或将超过80毫米，请市民注意防范强降水诱发的各类次生灾害，合理规划出行时间。“
　　外面突然传来声响，海初站起身，打开通往阳台的门，整座城市半空的电子大屏都在播报着暴雨预警信号。
　　狂风卷杂着雨丝，一起扑了进来。
　　海初关上门。那边海葵被雨水惊动，拖着一块抹布呜呜地赶了过来，擦阳台门前的雨水。
　　“等雨停了再说吧。”海初轻轻说。

　　大雨下了整天，老城区的排水系统彻底罢工摆烂，雨水在地面汇集成了一条强劲有力的小溪，顺着街道的走向奔流，气势汹汹，行人只得站在路边避让。
　　暮色深沉，黑夜将至。
　　眼见快要到和黑医生约好的时间了，海初拿上手电、披上雨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凛。
　　周凛吃了药，昏昏沉沉睡去。
　　海寂跟周凛长期不和，在学校里没少争执，周凛在客厅醒着时，他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现在好像在和繁星联机打游戏。
　　海初出门前，又把海葵拽到眼前，叮嘱它看好海寂和周凛，如果他们两个打架，记得拦在中间。

　　海初走进电梯，他的通讯器突然响了一声。
　　海初掏出看了一眼，只见是到账的提示。
　　他的账户，突然被人汇入了一大笔金额。
　　——难道是父亲又出现了？可是他不会一口气打来这么多生活费？
　　海初眼前一亮，立刻点开查看详情。
　　汇款过来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账户。
　　这是个黑市账户，难以被追踪。海初昨天刚刚给他汇过款，是那个黑医生的账户。
　　——他明明吝啬又贪财，为什么会给海初汇这么一大笔钱。
　　肯定是出事了。
　　海初顿时慌了，不知道现在是该原路返还这笔钱，还是应该找黑医生问个清楚，还是转头立刻带弟弟和阿凛逃亡。
　　他定了定神，又看了一遍汇款记录，只见下面有两个小字的留言：“放心。”

　　——昨天，在黑医生临走前。
　　黑医生把三管血液放回自己的出诊箱的小冰柜里。抬头看海寂哭丧着脸捂着自己的针口，海初不止捂自己的，还用棉签按着周凛的手臂。
　　他龇着牙笑了笑：“希望到后天，我在这儿，就看不见你们了啊！”
　　他抽他们血的时候毫不留情，海寂还有点晕血，疼够呛。
　　因此海初对他也没有好声气：“我觉得后天在这儿，也看不见你了。”
　　周凛在被暗网的人悬赏，黑医生在被借贷公司的人追债，分不清谁更需要逃亡。
　　黑医生放声大笑起来。
　　“这样吧，”黑医生说，“你说得对，我也要离开这个城市。只要樊启星那小子的爸爸不食言，我肯定能比你们呆久一点，可能是一两天，也可能是三四天。逃亡需要钱，你和我都需要钱。我们来做一笔无本万利的交易吧。”

　　——“放心”。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打出这两个字？
　　海初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叮！”
　　此时，电梯也到了一层。
　　门刚打开，海初疾风一般从电梯里冲出，冲进黑夜的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街上几无行人。
　　偶尔有车飞速地从马路上驶过，溅起的浪如喷泉一般。
　　在大雨中，连半空的巨屏和路灯都显得黯淡无光。
　　海初踩着没过小腿的水，来到银环蛇街。
　　银环蛇街是一条坡道，黑医生的地下诊所在坡道的中游，坡道两边是破旧的楼房和蛛网一般的小巷。
　　平常只要半个小时就能到达的路，这日的大雨让海初足足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他赶到时，诊所的门虚掩着，门前的空地因为地势较低，积水已经没过膝盖，漂浮着垃圾和杂物。
　　一只黑猫悬挂在院口的栅栏上，凄厉地惨叫着。
　　海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栅栏上摘下小猫，放进楼道地势较高的地方。
　　小猫叫了一声，向楼上跑了。

　　海初转过头，看向诊所虚掩的门，把手伸向了腰间。
　　那里放着父亲的一把手枪。自从遇到周凛之后，每次出门，海初都会把它揣在身上。
　　诊所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黑医生大呼小叫赌马的声音，也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海初迟疑了片刻，用手肘推开了门。
　　诊所里没有人，海初打开了手电。
　　诊所是这附近地势最低的地方，又没有关门，房间里的大部分位置都被淹没了，黑医生的出诊箱打开着，漂在水上，还有一些纸币，凌乱地散落在桌上、沙发上、水中。
　　海初明白，黑医生一定已经遭遇了不测，他这么爱钱。来袭的人也必然不是借款公司的人，来人的目的很明显并不是钱。
　　他拿着枪，一点点在诊所中探寻，诊所里乱七八糟的，就像黑医生的生活一样。但在黑医生的卧室床边，水里漂着拖鞋和一个猫窝。
　　猫窝里有几捋黑色的猫毛。
　　黑医生长得可怕，但是他心肠真的挺好的。

　　隐约又传来了小猫撕心裂肺一般的惨叫声。
　　但声音并不是从门的方向传来的，反而更像是从诊所的最深处。
　　海初循着声音走过去，只见原来在最后面的仓库里，还有一扇门，藏在冰柜的后面。想来这是黑医生给自己准备的金蝉脱壳的地方。
　　但是现在，冰柜被推到了一边，那扇门半开着，门框上有数道血痕。
　　猫叫声被风雨声包裹，从门外上方传来。

　　海初屏住呼吸，不留下任何痕迹地从门中挤了出去。
　　门口是老式的户外楼梯，年久失修，裸露的铁架布满锈迹。
　　大雨遮盖了所有的人的踪迹，只有头上一直传来凄惨的猫叫声。
　　海初仰头看了看上方，铁梯通往幽深的黑暗。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抓住栏杆，咬牙向楼上走去。楼梯的铁架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踩一步，差点滑落下去。
　　猫叫声就在上方，海初咬了咬牙，继续艰难地向上走去。

　　这栋旧楼房大约有六层。五层和六层之间的楼梯长久以来没有遮挡被酸雨腐蚀，已经只有半截无法通行。
　　猫在五楼楼梯断裂的地方，哀哀地叫着。
　　六楼楼梯的尽头上方有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在雨夜中聊胜于无，灯下并无异样，无事发生。
　　海初松了一口气，黑医生不在这儿，不在这儿就是好消息，他那么狡猾，那么见多识广，或许已经逃出了生天。
　　他抱起小黑猫，小心翼翼裹进了雨衣的胸前。
　　“不要乱跑，乖小猫下雨天都老老实实地在家等爸爸回家。”警报解除，他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但小猫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哀叫着向外扑腾。
　　“怎么了？”海初抬起头，恰巧此时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天空。
　　海初看见，在六楼的墙外，路灯的上方，悬挂着一个黑影。
　　雷声震得整个天地都在晃动。
　　那身影被吊在半空中，上方的绳索从屋顶天台伸出来挂在黑影的脖子上，头歪在一边，身体被风雨吹得摇晃，脚打在路灯的灯盖上。
　　暴雨会洗刷所有的罪恶。
　　海初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们来做一笔无本万利的交易吧。”
　　昨天，在出门前，黑医生兴致勃勃地对海初说：“既然你和我都要离开逃命，而逃命需要很多的钱。”他看着海初的脸，露出嫌弃的表情，“算了算了，你这个小蠢货，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你和我都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而目前最快的赚钱方式……”
　　他把目光转向了周凛。
　　海初立刻警觉地挡在了周凛的面前。
　　“我不是这个意思。”黑医生无可奈何地叹气，“我想跟你们做个约定，你们后天就走，我大概大后天走，等我们分别逃出了这个城市，如果缺钱，可以互相在黑市把对方在这里时候的消息卖个好价钱。”
　　“不行！”海初打断了他。
　　黑医生耸了耸肩：“好吧。”又阴阳怪气地说：“真是个谨慎的小家伙。我可声明，追你们的人可比追我的人可怕多了，你们最好有足够的办法逃出去。”
　　海初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改变了主意：“如果确认他已经安全，你可以把我们的消息卖给黑市。”
　　“哦？”黑医生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海初，“怎么想通了？不跟钱过不去了？”
　　“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消息，”海初继续说，“但是你和黑市交易，请一定要确保在周凛安全以后。”
　　“没问题！我只是想攒一点钱，并没有想要他的命。”黑医生对海初说了最后一句话，“放心吧，我不会出卖他，做我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职业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