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可否有》夏雾华

13、chapter 13 “那是我的

　　chapter 13
　　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隆隆。闪电不时照亮整个天际。
　　更遥远处的投影屏在雷暴中明明灭灭，周遭仿佛在暴雨下变成了哥特小说中的世界。
　　海初后退两步，撞到楼梯拐角处的栏杆，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黑医生死了，虽然海初和他认识还不足48个小时，在接触中也更像是双方各有所图。
　　但海初相信，如果没有自己的拜访，没有见过周凛，黑医生此时一定还在他的破烂诊所里，躺在沙发上，玩他的弱智掌机游戏。

　　良久，海初扶着栏杆站起身，他怀中的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止了哀叫，蜷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爪子紧紧扣住了他的T恤。
　　海初仰起头，又望了黑医生一眼。
　　黑医生的相貌狰狞丑陋，一道伤疤贯穿了他的额头和脸颊，但此刻，他的容颜显得平和又安详。

　　海初抱着小猫，艰难地转过身，想要离开扶梯。正好一道闪电，楼底似乎有一个金属物体反射出了光。
　　海初吃了一惊，仰头看，对比了一下，那似乎真是黑医生脚底的位置。
　　他顾不得脚滑，扶着扶梯下到了一层。
　　在楼道的底下有个垃圾箱，现在已经被雨水填满，污水上方，漂浮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海初顾不得其他，拾起金属盒。他环顾左右，这是一条死巷子，想要离开这里，要么顺着楼梯爬上天台，要么从暗门进入黑医生的诊所。

　　——一个小时前，黑医生在被人追踪时，匆忙打开后门，沿着铁梯向上攀爬，眼见快被追上，他心一横，踹断了五楼到六楼已经生锈的楼梯。
　　听见五楼传来的咒骂声，他得意地笑了笑，拽着路灯的电线沿着墙爬了上去，握住了天台边沿的栏杆。
　　翻过这个栏杆，再跑20米，就能跳到另一栋楼房的楼顶，沿着排水管能滑到楼下的小巷中，然后就能借着黑暗和大雨的掩护，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咔”！一根枪管，从上方，顶住了他的额头。
　　原来在天台上，早有埋伏。

　　海初握着金属盒，退回到了黑医生的诊所中。
　　他解开雨衣，想要把小猫放回沙发背上，小猫的爪子扣紧他的衣服，不肯松开。
　　海初无可奈何，知道它可能是被吓坏了，轻轻抓了抓它的后颈。

　　黑医生看起来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
　　他在出事前，把自己最后的钱，都转到了海初的账户上。
　　海初不解这是为什么，他们明明才认识不久。

　　他环顾黑医生的诊所，所有地面的电器都已进入断电保护状态。只有悬挂在工作台上方的两台小显示器开关处，还一点一点闪着红色的电源光。
　　海初走过去，隔着袖子，按下了开关键。
　　两台小显示器果然不依靠外接电源，闪出了画面，一台播放的是最新的赌马信息，而另一台则一条条闪出暗网的悬赏信息。
　　“喵！”小猫在海初的怀里，又叫了一声。
　　海初定了定神，借着荧幕的光，看手上的金属药盒。
　　这确实是黑医生留下的盒子，前一天，海初看着黑医生把抽出的三管血放了进去。
　　海初擦干金属盒表面的水，试探着，把拇指按到指纹感应器的位置。
　　药盒的上方闪过一圈蓝色的荧光，海初打开了这个金属密码盒。
　　——这是黑医生留给海初的，他早早把海初的指纹录为了盒子开关的钥匙。

　　里面的三管血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陈旧的玩具小药盒。
　　这个玩具药盒曾在二十年前风靡一时，连海初小时候都有一个，为了提醒孩童别忘了吃药，父母可以录入一段简短的话。
　　海初愣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按下了玩具药盒上方的塑料按键。
　　先是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雨声，然后是个男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黑医生爬到楼梯的顶端，已经精疲力竭，他浑身湿透，趴在楼顶喘了几口气，听后面追踪人的声音已经到了脚下。
　　他苦笑一声，掏出了装在口袋里准备给那个少年的药盒，按下了录音键。
　　——要说什么呢？
　　——“跑吧，小蠢货们。”

　　海初呆呆站在桌边，泪水不断滚落。
　　良久，他颤抖着手伸向上方的荧幕，呼出了操作界面。
　　黑医生死了，为了保护萍水相逢的周凛和海初。海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白死，更不能让他的遗体一直悬挂在墙体外，被风吹雨打。
　　他找到了警务留言的界面，荧幕上不断滑过暴雨灾难报警的讯息。
　　对话界面闪烁，等待着海初输入报警的信息。
　　“银环蛇街79号，发生命案……”
　　海初才录入一句，只听叮轻轻一声提示音，从荧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提示。
　　“您所关注的‘周墨文’关键词信息有更新，更新条目为‘关联人’。”
　　海初一怔，想不到这个黑医生，竟然一直关注着周墨文的信息。
　　他点击提示，进入了消息详情。
　　“周墨文关联人信息更新。”
　　“周墨文，关联人，周凛。”
　　“本日21时35分，首都星警方第四机动科发布内部协查通告，路人在砂河路发现遗体，经调研检测并走访监护人，遗体身份被证明为原首都星检察官周墨文之女，周墨文长子周凛被列为关键嫌疑人。周凛在此前已被列为红天鹅餐厅、白茶公馆两宗故意伤害案嫌疑人，现并案处理，请各机构发现周凛，立刻拘捕并通报第四机动科。”

　　——“我要去救我的妹妹。”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显示屏昏暗的光，照着海初惨白的脸。
　　海初并不相信通报里有关周凛罪行的话，但是他要如何告诉周凛，他的妹妹，他唯一的亲人，也已经离开了他。

　　此时，因为停留在警务界面太久，不停地弹出“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提示。
　　海初忍住头脑中的晕眩，删掉了黑医生的信息手册中能暴露周凛信息的内容，向警务留言发出了简单的报警信息。

　　警笛声划破长夜。
　　海初站在街角，看着车轮溅起水花，警车驶入银环蛇街。他转过头，继续向家的方向走去。
　　海初脚步沉重，回到旧公寓楼时，时间已近午夜。
　　他走进电梯，看金属墙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头发上、衣服上、球鞋里都是水。只有胸口还是干的，小猫在他怀里，很久没有动静，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睡熟了。
　　电梯到了，他走进楼道。
　　“那件事”发生之后，父亲更换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光照在海初的身上，他感觉自己终于好像活了过来。
　　今晚在银环蛇街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难捱的噩梦。

　　怀里的小猫翻了个身，伸了伸爪子，爪子挂破他的T恤，尖利的感觉刺进肉里。
　　我——我要如何告诉周凛，他的妹妹已经离世？
　　海初停下了回家的脚步，踟蹰着，慢慢转过身，推开楼梯间的门，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周墨文的遗物已经遗失。和之相关的，周墨文死了，父亲失踪了，黑医生死了，叶青云生死未卜。
　　周凛在自己家中，但他一无所知。
　　海初从怀里掏出被他用防水布裹紧的黑医生留下的玩具药盒，直到这雨水打不到的地方，才第一次打开。
　　真空管里面，蓝色半透明液体包裹着三副隐形眼镜，还有几个指模。
　　黑医生在死前，给他们准备了逃亡必要的改换身份的东西，还有钱。
　　海初发现在真空管的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靠，你和你弟弟真的不是双胞胎吗？”
　　这大约是黑医生在杀手来袭前留下的。
　　海初破涕而笑，折起那张纸条，放进口袋中，又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玩具药盒。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
　　“哔啵！”随着电子音，矮墩墩的海葵出现在了门后。
　　它的电子眼看到了海初，上方的电子屏先是显示出了一个笑脸，然后马上变成了太阳的形状。
　　它看到了海初浑身湿透，催促他抓紧回家烘干。
　　但是这趟外出，海初已经精疲力竭，他试图站起身，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让我休息一会，我过会就回去。”海初苦笑着说。
　　小机器人在门口原地转了一圈，催动滚轮滚到了海初身边。它似乎能感觉到海初的心情不好，安静地停在了海初的身边。
　　海初哑然失笑，转过脸，和海葵的电子眼对视。
　　海葵的小电子屏上先出现了一对笑眼，然后是一朵小花，然后是很多很多泡泡的形状。

　　从海初幼年起，这个小机器人就陪伴着他和海寂。
　　虽然他款式古老，外形垃圾桶，功能单一，关键时刻掉链子，但它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保姆机器人。
　　每当海初或是海寂心情沉郁的时候，小机器人都会吐出无数的泡泡，哄他们兄弟开心。
　　但是此时，海葵的清洁箱里传出“呜隆隆”沉闷的声音，没有吐出半个泡泡。

　　“你出故障了，”海初说，一手揽住小机器人，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没关系，爸爸说，等他回来，就修好你。”
　　可是爸爸已经失踪很久了。
　　海初又按了一下玩具药箱上的按键。
　　——“跑吧，小蠢货们。”
　　这是黑医生最后的遗言。
　　他们不可能在家等爸爸回来了。

　　“好呀！”楼梯间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海寂出现在了门口，“哥，你大半夜不回家，跟海葵在楼梯间玩，还不喊我？”
　　他越说越委屈，跑到海初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我只是休息一会儿……”海初徒劳地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海寂点点头，“家里有周凛嘛，我也烦他！他在家里我也不想跟他一个房间待着。”
　　海初张了张嘴，发现无论自己再说什么，都会引起海寂无端的猜想，索性闭上了嘴。
　　“医生还好吧？”海寂继续说，“繁星跟我说，他爸爸亲自去了银环蛇街守着呢，昨晚确实抓到了好几个要闹事的人，今天下午雨越来越大，别的地方警力不足他们才撤走的。让黑医生给我们打折嘛，他给周凛看病好贵的。”
　　海初没有说黑医生已经死了。抓住小猫的后颈皮，把它从自己怀里拎出来，放在海寂面前。
　　“医生的小猫，以后没有人照顾它了，交给你吧。”
　　“啊？他弃猫啊？”海寂说，“可我不喜欢猫！我喜欢狗！！！”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猫，捧在怀里，他挠了挠小猫的两腮，小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海寂立刻就开心了起来：“我去抓老鼠给它吃！”
　　他站起身，转头就向楼梯外跑去。
　　海初听到他说要抓老鼠给猫，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看到海寂在穿过楼梯门时差点被两边不到一厘米的高度差跘了一跤，就闭上了嘴。
　　——没关系，他抓不住老鼠。

　　海寂差点摔了一跤，往前冲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手里捧的小猫吓得惨叫了一声，四只爪子紧紧抱住了他的袖子。他胳膊上有伤，小猫恰好按到伤口上，他疼得差点叫出声，连忙用另一只手按住了。
　　他重新捧住小猫，楼梯口的门在背后合上。
　　海寂走了两步，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脸，看见周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家里出来了。
　　周凛眼睛看不见，他一只手撑在墙上，站在楼梯间门口。
　　他脸色苍白，身上穿的还是海寂的衣服，没有穿鞋，没有指甲的脚趾通红得想起随时要滴下血来。

　　海寂和他在学校里相互看不顺眼，更有手上刀伤的新仇。
　　“看不见就不要出来乱走。”海寂生硬地说。
　　周凛没有说话。
　　海寂不再理他，看怀里的小猫，越看越喜欢，继续向家里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我的哥哥。”
　　良久，周凛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不跟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