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可否有》夏雾华

11、chapter 11

　　chapter 11
　　周凛的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他在噩梦中，紧紧咬住了牙关。

　　——“这臭小子什么都不肯说，骨头这么硬，我们只有使用‘那个仪器’了？”
　　“他还是个孩子，使用那个仪器，他十有八.九会送命。”
　　“可是如果找不到周墨文的遗物，我们所有人都会送命！”
　　“……好吧。”

　　仿佛有一万根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搅动他的脑浆。
　　——好……好痛！
　　不能叫出声来，因为会吓着妹妹。
　　必须要闭紧嘴，不然会无意间说出秘密。

　　在父母亲遇难的前几天。
　　半夜，天气闷热难当，周凛起床喝水，路过客厅，看见父母的房间门虚掩着，写字台的台灯还亮着。
　　母亲抱着妹妹，轻轻哼着催眠曲。
　　父亲坐在写字台前，把一叠厚厚的信纸装进一个文件袋。
　　“把这份材料同时提交给伦理委员会和警方，一切就会水落石出。”父亲郑重地把文件袋封好口，好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作。
　　但他丝毫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仿佛肩头有千钧重担，长长叹了口气。
　　母亲没有说话，抱着妹妹走到父亲身边，用一只手轻轻环住了父亲的头，像是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父亲的声音里是无尽的怅然，“但是我们尽力了。”
　　“嗯，”母亲温柔地说，“我们尽力了……谢谢你。”

　　——文件袋！
　　——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文件袋里！
　　——文件袋里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么古老的方式传输？为什么不能使用电子传输？
　　——父亲在担忧什么？
　　——父亲把文件袋交给了谁？
　　一瞬间有千万个疑问钻进了周凛的脑海。
　　不能说出来，不能说出来！周凛想，忍住剧痛紧紧抿着嘴，他的嘴角和鼻腔都渗出了血丝。

　　可是，那个恶魔般的声音似乎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又好像就在他的脑海中，恶毒地响起：“哦，是个文件袋啊。”

　　黑医生看着面前三脸茫然的仨小孩，特别烦，但是必须要解释，不然他们不知道周凛有多难治疗。
　　诊金得加钱。
　　“他被人拷问，然后用特殊的手段，刺探了他的记忆。所以造成了脑神经的损伤。”
　　海寂倒抽一口冷气：“那他会不会变成白痴啊？”他和周凛在学校里有仇，特别害怕周凛“砸手里”，从此赖上他哥哥。
　　繁星皱着眉头：“他有什么值得被拷问的啊？那些人不犯法了吗？”他懂的“拷问”两个字的重量，觉得好像事情有点严重了。
　　“什么特殊手段？神经损伤可以治疗吗？”海初问。
　　黑医生叹了口气，对着海初说：“如果你问别人，别人可能还真不知道，整个城里，只有我知道‘那个技术’。”
　　“几十年前，有一批人成立了一个脑科研究所，他们有一个研究方向，就是如何使人的思维记忆具象化。通过某种仪器，能看到人的记忆，当时好像他们想把这个技术卖给侦探事务所，但是很快被伦理委员会叫停了。”
　　“为什么？用来破案不是很好吗？”繁星问。
　　“那时候发生了一个大事件，有个人为了帮犯人脱罪，用那个技术给犯人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三个少年都沉默了。
　　良久，海初问：“那犯人逃脱制裁了吗？”
　　黑医生点起了一根烟：“也没有，那犯人得了精神分裂症，没撑到开庭，在监狱里上吊自杀了。”
　　海寂这才明白周凛在遍体鳞伤之外，还遭遇了什么，同情心大起：“什么坏蛋？怎么能这么对阿凛？”
　　“有办法减少他的痛苦吗？”海初也问。
　　黑医生把烟咬在唇中，从医疗箱中拿出拿出了三管颜色各异的液体：“这个我没有办法治疗，我只有舒缓剂，只能暂缓一下他的痛苦。如何治疗，就不要为难我业余医生了，我医科大都没能毕业。”
　　那液体的针管上自带针头，黑医生把针头怼入周凛的胳膊，周凛剧烈挣扎起来。
　　海初动作最快，飞速抱住了周凛，海寂和繁星也摁住了他的双脚。
　　随着舒缓液的注入，周凛的嘴角渗出血丝，能听见他牙齿打颤，还有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海初把耳朵凑近阿凛的嘴旁，听见他在喃喃地呼唤妹妹。

　　一番忙碌后，周凛终于平静了下来。
　　虽然仍旧是在昏睡中，但是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一直紧握成拳头的双手也放松了下来。
　　好像没有再继续做噩梦了。

　　天色已近黄昏。
　　那边繁星应该回家了。他的妈妈和他联系，已经在楼下停车等待。
　　繁星舍不得走，但只能和海寂依依不舍告别。
　　“明天你可以去我家玩。”繁星说。
　　“嗯嗯，”海寂敷衍地答应，又跟他解释，“家里有事情，我要在家陪哥哥，等有空就去你家玩。”
　　繁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默不作声。
　　海寂送他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跟繁星说：“那个……繁星，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嗯？”繁星打起了精神。
　　“就是，你能不能，回家跟你爸爸说一下，今晚多让人去银环蛇街那边看看呀？”
　　“好。”繁星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那位黑医生一进门时候的请求，“我路上跟我妈说，让我妈跟我爸说，我爸爸什么都听我妈的。”
　　海寂看着繁星笑，看电梯停在了本楼层，他也有些舍不得起来。
　　繁星也没有动，装作没看到电梯的样子，抬起下巴，问：“你不跟我说谢谢吗？”
　　海寂抓起他的手，在手背上小鸡啄米般亲了两下，说：“谢谢谢谢。”
　　繁星也笑了起来，他长得好看，在海初和黑医生面前又一直装出一副懂事稳重的样子，现在笑起来，竟然冒出了几分傻气，他反握住海寂抽回的手，弯下腰，抬起眼看着海寂，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

　　海初和黑医生在阳台上，表面是在聊天。
　　其实龇牙咧嘴地看完了全程。
　　黑医生看出海初已经在忍耐的边缘，忍不住笑出了声：“像两只小狗一样。”
　　“我弟弟才不是小狗。”海初说，眼睛仍旧看着门口，似乎海寂繁星如果再有进一步接触，他就要跳出去棒打鸳鸯了。
　　“互相追着尾巴打转，不像小狗像什么？”黑医生笑，推着海初让他转身面向阳台，眼不见心不烦。
　　外面的天空依旧弥漫着雨雾，不时有闪电撕裂远方的乌云。
　　海初把头探出阳台外，低头看，有一辆墨绿色的轿车，停在周墨文坠.落的地方。
　　他心里一沉，缩回了阳台上。
　　“我如果是你，我会很高兴他和樊一宸的儿子有来往。”黑医生在他身边说。
　　“啊？”
　　“他是樊一宸的儿子，樊一宸是治安警行动二部部长。如果能让他保护你弟弟，那是绰绰有余。”
　　海初没有说话，低头看，那辆墨绿轿车就是来接繁星的车，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撑起一把透明的伞把繁星从楼道里接到车上，母子二人一起对着公寓门挥手，那里应该站着海寂。
　　“他母亲也很喜欢你弟弟。”黑医生在海初身边说。

　　见海初依旧不说话，黑医生说：“小家伙，看起来你还一点都不明白你们惹了多么大麻烦啊？”
　　“我知道。”海初闷闷地说。
　　“你不知道，”黑医生打断他，“如果你知道的话，你就会立刻带着你弟弟还有他，还有这个垃圾桶，逃出这个鬼城市……”
　　海初想反驳海葵不是垃圾桶，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而不是大摇大摆还在这里找医生，如果你今天找到的不是我，而是任意一个其他的人，现在你们就已经被人全部从这里，”他点了点阳台的扶手，“从这里扔了下去。正好砸在那辆漂亮的车顶上。”
　　海初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那你会出卖我们吗？”他问。
　　“当然他.妈的不会了！”黑医生焦躁地说，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转过头看着海初，目光悠远缥缈，像是透过海初看另一个人，“你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你的爸爸……曾是我的朋友。”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海初苦笑了一声，说：“我是不是给你惹上麻烦了？”
　　“是的，”黑医生毫不客气地说，“小家伙，快点带着这姓周的这小子滚，你可以暂时把你弟弟托付给家里开豪车的那小子……比跟着你安全。”
　　“可是到处都在找周凛。我们走不出这个城市。”海初也压低声音说。
　　“那就丢掉他，自己的小命要紧。”

　　海初没有说话，眼前浮现了第一次见到周凛的时候，那个孩子在电梯门口摔了个仰八叉，却没有生气，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望向海初，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像两颗浸润着雾气的黑葡萄。
　　黑医生却似乎对海初的沉默十分满意，低低笑了一声，说：“和你爸爸简直一模一样。”
　　“明天晚上去我的诊所……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把追债的打发走了。我会抽你、你弟弟、姓周的那小子三管血，我会给你们做假的身份证明，你们后天就滚出这个城市，无论去哪里都好。等安全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