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溯》凭轩雨未歇

31、照影 她猝不及防

　　镜楼一番曲折，不知在幻境中度过了多少个春秋，而到家时，红日还悬在天边。

　　二楼卧室。
　　夜溯晞刚进房间，还没坐下就听房门犹犹豫豫地响了两声。

　　开门一看，夜栖梧正慢慢放下敲门的手。

　　“姐……”他叫了夜溯晞一声，却含含糊糊不道明来意。
　　夜溯晞见他这幅神情，侧身让他进来，把门关了，顺手在门框上一拍，灵力一闪而过。

　　一转身，第一眼先看见夜栖梧手上揪着个捏捏乐包子。
　　她刚都没注意到这孩子进门时候拿着这个，趁她转身关门的空，正搁那低着头一个劲捏捏捏。
　　看来他一回来就来找她了，身上还是从外面回来那一身，灰头土脸的。

　　夜溯晞快速扫了一眼被他踩脏的地面，但没说什么。
　　夜栖梧没发现他大姐未言的嫌弃，站在那，还在揪着他的假包子，内心的纠结体现在手上——那可怜的包子假馅都快被挤出来了。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是质疑他大姐，但他还是来了。
　　他语气迟疑：“姐，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咱们会不会，认错人了啊？”

　　夜溯晞揣手歪头，眨眨眼端详着他，不语。
　　夜栖梧被看得心里有点慌，“怎、怎么了吗？”
　　“是啊，”夜溯晞终于开口，语气极为平淡、极为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这个栖月确实是假的啊。”

　　“可是、可是你分辨的方式实在有点，不，不是有点！是太荒谬——”

　　夜栖梧正打算据理力争，展开他打了一路腹稿的辩论词，说到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剩下的话憋在了喉咙里。
　　“啊？！”夜栖梧音量倏地上拔，睁大眼睛，脸上满满的茫然不解，表情有点傻得好笑。手上的包子终于得到了解救，又险些从指间掉落。

　　“小点声。”
　　夜溯晞早有准备地矮身一捞，把那捏捏乐玩具抓住，而后把桌前的椅子一转，坐下一倚翘起腿来。她给了夜栖梧脑子一点降温的时间，把假包子举到眼前研究了研究，还捏了两下。

　　“她呢？”夜溯晞掀眼皮看夜栖梧。
　　夜栖梧本还在发愣，试图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听她这么问，他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她在问那假夜栖月。

　　“她在夜栖月房间里啊。嘶，说起来这人进她房间非常地自然啊。”他费解道。
　　他没用多长时间便接受了真相，看起来他自己早有偏向。
　　但他还是忍不住确认：“真的假的？那她怎么知道夜栖月房间是哪个的？你又为什么……”

　　“小点声，”夜溯晞再次提醒，又好整以暇点点头，“真的，至于她怎么知道的房间位置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担心自己说话有误解，又突出重音说全了一点：“她真是假的。”
　　说完夜溯晞又是一停，担心夜栖梧还是没听懂，正打算重新措辞来肯定。

　　她这开玩笑般“关爱智障”的语气着实有点侮辱智商，夜栖梧还没到这种份上。
　　他却罕见没恼怒，只是不明所以地立刻追问：“那、你为什么——？”

　　夜溯晞耐心解释道：“咱在她的老巢不一定能讨得着好，但为着栖月的影子，还不能放了她，恰好她不知道为什么来冒充栖月，那何不干脆顺势而为。你盯着点她，我猜她不会伪装多久。”

　　“好！”他眼睛一亮，顿时感觉天降重任于己身，立刻应下。

　　“——可是她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能模仿二姐？难道世间还有这种奇术吗？难不成又有哪家修灵世家的事？”夜栖梧纳闷地问出一连串问题。

　　又？
　　夜溯晞捕捉到了这个字，眼眸微光一闪而过，没多问什么，只暗暗记下，只是回道：“我有点猜测，先不急，等她装不下去再说。”

　　夜栖梧点头，听完想到什么眨了两下眼，心虚地压低声音，“我，我刚才……是不是声音有点大了？”
　　夜溯晞直直看着他，点点头。
　　“那——”夜栖梧慌了，手指指外面，“被她听见了怎么办？”

　　“其实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用了隔声符。”夜溯晞直言。
　　看他一脸“那你一直叫我小点声，吓我一跳”的懵逼样子，她如实道：“主要是你吵着我了。”
　　每日逗小孩，完成。

　　夜溯晞没忍住笑，带点感叹：“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把你骗过去了。我还怕以我和栖月的演技，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呢，这一路都在担心那个邪灵会不会察觉到从而有防备，没想到啊，起码有你啊。”
　　“……你俩啥时候合谋的啊？”夜栖梧郁闷了，埋怨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夜栖梧感觉受到了排挤，还隐约感受到了点对他智商的轻视。

　　“当时那邪灵就在眼前，我们怎么告诉你？你就说当时那个情况，给你什么暗示你能反应过来？”夜溯晞反问，“我和栖月的一举一动，可都是在所有人眼前的。”

　　夜栖梧噘起能栓头驴的嘴表达情绪，下一秒他就甩甩头把他大姐的挤兑抛一边，拍胸膛自信满满道：“我看不出来，那假人也一定看不出来！看管人的事交给我，放心！”

　　“……”
　　看着他这幅打了鸡血的模样，她突然就有点不太放心了，叮嘱：“你别被发现。”
　　“放心吧！”
　　“还有赶紧收拾收拾自己这一身。”夜溯晞终于忍不住对他这一身脏乱表达了意见。

　　“好……嗯？”他正要走，却突然见他大姐的神色有异。

　　夜溯晞听到她房间的窗“咚咚”轻响了两声，像是谁抬手轻响了两下窗。
　　怎么说这也是二楼。

　　声音出现时，她敏锐地扬眸望去，只见一抹紫色在窗外一闪而过。

　　“怎么了嘛？”夜栖梧不明所以，迟疑道，“刚才似乎有什么声音？”
　　他跟着夜溯晞的视线望去时，只见窗帘被风吹动，毫无异常。

　　“你谨慎点，不要那么刻意，暂时别让她下楼，去吧。”夜溯晞没正面回答，只是把手上的小捏捏包子抛还给他，再次嘱咐他道。
　　夜栖梧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接住包子，转身出了房间。
　　在他之后，夜溯晞也出了房门。

　　人间因果不会绊住夕阳的脚步，它漫不经心地溜达到山边。
　　赤橙交织的晚霞下，点点灯光渐起。

　　夜栖梧从楼上下来，正与客厅中的夜溯晞对上了视线。
　　“有情况吗？”夜溯晞见他若无其事装模作样地坐在了一旁，忍不住问。

　　“有，”
　　夜栖梧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假的比真的耐心多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胡搅蛮缠她没叫我滚。”

　　？
　　夜溯晞闻言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道：“那她也算是代栖月受过了，所做的孽就一笔勾销了吧。”
　　“？？”夜栖梧睁大眼，感觉受到了暴击。
　　“玩笑话，玩笑话。”夜溯晞“咳”了一下，摸摸鼻子道。

　　夜栖梧瘪了瘪嘴，倒没忘了正事：“她果然想溜啊，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执着下楼，我险些没能拦住她。”
　　他顿了一下，迟疑道：“我阻拦得太明显，恐怕她会有所察觉。”

　　“不是交给你，放心的吗？”夜溯晞笑他。
　　夜栖梧挠了挠头，前半句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没打算让人听清，问“……所以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夜溯晞打哑谜：“一会问问不就知道啦。”
　　夜栖梧疑心自己听错了，“啊？”直接问吗？
　　夜溯晞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留下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和一个摸不着头脑怀疑人生的老弟。

　　夜栖月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夜栖月”，或者说照影，作贼似的往门外扫视了一圈，见没有某个烦人精的身影，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人咋这烦！不是有课业疑问就是拉着她打什么游戏！他家里人和学堂先生也不好好管教管教他！这样的脾性，以后可如何成家立业！
　　她有点气急败坏了，最要紧的是，她哪样都不会啊！

　　恼而帮“熊孩子”忧虑未来的照影，一出世就在忙撑着镜楼的幻境，自然不太了解现代游戏和考试。

　　而现在，是她跑路的时候了。
　　她悄没声地踩在了楼梯上，往下迅速一瞟。

　　无人。
　　好机会！
　　她落地无声，迅速往大门去。

　　“要去哪啊？”一道幽幽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后，她一个激灵。
　　她僵硬地回头，发现这家大姐姐微笑地站在她身后，“快要到晚饭时间喽。”

　　“我、我、我——”她绞尽脑汁想理由，或者是刚才应付夜栖梧用光脑容量了，竟一时没能找到借口。
　　夜溯晞还在笑，突然出手一把抓住她，“别出去了，等吃饭吧。”
　　说罢，她强行拉着她坐在沙发上，照影忍不住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大门，憋屈地坐下。

　　她一回头，又一惊。
　　夜栖梧和渊暝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座了，一个对面一个左侧，身旁还有个夜溯晞站右边，恰好全堵死了她的路。
　　你们怎么都走路没声的？！
　　她难道被发现了？那为什么不揭穿她？她心下一凉。

　　此时的照影才感到不好，她试图暗暗调动灵力，却发现这里似乎有什么在阻止她运行灵力，而且……
　　这里的灵气也太稀薄了吧？！
　　跟镜楼那完全不能比啊，这几十年发生了什么？修灵界怎么堕落至此了？

　　“来吧，抽签时刻。”夜溯晞的声音唤回了她。
　　这是做什么？
　　照影有点懵地见夜溯晞拿着几根筷子走近。
　　夜栖梧凑近，合掌搓了搓，还神神叨叨双手合十拜了拜，渊暝也习惯地起身。
　　照影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一起凑近了。

　　夜栖梧率先出手抽了一根，其他人随后，照影也只好跟上。
　　随后四人一起出示，照影慢了一拍跟上。
　　夜栖梧嚎：“啊！是我。”

　　夜溯晞：“那么今晚栖梧掌勺，剩下的人负责打下手和洗碗。”
　　这是她们三个自小就养成的习惯。三孩子平时上寄宿学校，吃住学校解决，但节假日在家就得自己看着办了。一开始是夜溯晞摸索着做饭，后来夜栖月实在看不惯夜栖梧只会抱碗埋头吃的样子，于是提出三个人都学做饭，抽签决定谁做。
　　也是天生技能点亮了，三个孩子现在都做的有模有样的。
　　之前三人还有个闹着玩的“仪式”：由上一位掌勺的人郑重其事地将锅铲交给下一位，下一位双手接过并庄严承诺绝不糊锅。
　　还偶尔有谁运气不好的时候得自己交给自己，这时候另外俩就会在旁边笑……现在三孩子都自称长大了，不这么玩了。

　　原来这样。照影松了一口气。幸亏不是她抽中，她可不会做饭，她只看席姮做过。
　　她又不可避免想起席姮。

　　夜栖梧去做饭，夜溯晞坐在她身边，看了她两眼，在她有点放松的时候，忽然闲聊一样地抛下一句惊雷：
　　“你多久没吃饭了？”

　　照影一悚，这是什么意思？她感觉来这家后一直处于一个紧绷状态，装神弄鬼的能力都随着灵气限制而减退了。
　　“这两天，我一直没吃啊。”她声音平静回道。

　　“不对吧，”夜溯晞慢悠悠道。
　　她缓缓，“你似乎从来没吃过人类的食物吧。”
　　她猝不及防地揭穿了这个假夜栖月。

　　！
　　“姐，你在说什么啊？”她声音发紧，用夜栖月的脸“不解”问道。

　　“她在说：你又不是人，吃什么人类食物。”
　　夜溯晞还没说话，另一道声音先从几步外响起。

　　照影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夜栖月倚靠在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家人真的走路没声啊！
　　但她怎么会！

　　夜栖月却没理会她的震惊，只对夜溯晞笑道：
　　“姐，深藏不漏啊，咱家里居然还有这么个隔间，怪不得当时你放弃采光好的房间也要这个房间呢。”

　　照影大脑飞快运转，立刻做出反应，猛地站起来怒道：“你居然还敢跟着我们回家！”

　　“啧！还你家呢！”对面人抱臂扫视她，“看着我的影像，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照影立刻看向其他人，夜溯晞淡定后靠看着，见她看过来还扬起一个友好的笑。厨房里的人抬头看了这边两眼，神色毫无变化继续手上的动作，夜栖梧还朝这边喊了一句：“呦，夜栖月回来啦！我寻思你还在外边浪呢。”
　　夜栖月回：“呸。”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几个人早就辨出真假来了。
　　“呵，原来如此。”
　　照影先看向夜栖月，“只是我想知道，你失去了影子怎么离开镜楼的？”

　　照影之所以敢冒充夜栖月，就是因为被镜邪灵偷走影子的人无法离开镜楼。但带夜栖梧进镇的确实是真正的夜栖月，也就是说夜栖月两次无视此规则离开了。

　　夜栖月眸光一闪，“这就不用你管了，我自有能耐。”
　　见夜栖月不愿说，她也不追问，她转头问夜溯晞：“都演到这里了，为什么突然揭穿？”
　　夜溯晞选择了一个略装的回复方式，笑道：“鱼都进篓了，还演什么？我们还等着吃饭呢。”

　　“……”照影顶着夜栖月的脸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摇摇头。

　　“你笑什么？”
　　“笑我竟然没有怀疑你们，特别是那个夜栖梧，那么大的破绽。”
　　夜栖梧：？
　　“又我？”夜栖梧不可思议地从厨房冒头。

　　暂时无人回复他。
　　因为照影身上忽然弥漫开邪灵气，顿时整个客厅立刻昏暗两度。
　　几人却都没动，只夜溯晞起身，远离了她，“话说你可以换张脸吗？起码不要顶着夜栖月的。”

　　照影哼笑一声，抬手，极浓郁的黑雾翻涌，她扭身就向夜溯晞袭去！
　　夜溯晞反应极快，挥手一道赤红灵符直冲她去，直穿透了她手中邪灵气，打在了她身上。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照影整个人竟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一样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而后碎成无数片哗啦啦往下掉。

　　夜溯晞瞳孔一缩，下一刻立即矮身，背后一片镜子碎片裹着破空声飞过她头顶，带走了她一根头发。
　　那片碎片带着邪灵力扎入了地面瓷砖中，这些瓷砖跟着夜家人也沾了点灵气，此时就这么被“腐蚀”掉了一片。

　　竟然是这样的能力。
　　一切发生在电石火光间，夜溯晞躲过后没回头，而是先迅速往旁撤了两步，同时喊道：“栖月！”

　　“收到！”
　　与夜溯晞第二步离开地面同时，原本倚在门边的夜栖月站直身体，抬手忽然做了个向上拉的动作。
　　无数根早已埋伏好的“牵丝”忽然现形，密密麻麻像是裹蚕蛹一般将这一小片地方圈了起来，并随夜栖月的控制开始向内收缩。
　　当初夜栖月得到的那个困邪灵的阵法确实是动了手脚的，现在这个才是经夜溯晞改正的正确的。

　　照影顿觉不好，立刻开始以邪灵力专攻一处，然未料及刚打出去，那处的牵丝便红光一闪，一道赤红灵符凭空出现，直将那邪灵气反碰了回去。
　　照影内心惊骇，换了个位置再施几道，统统被突然出现的符反击了回来。

　　此时牵丝已经收缩至眼前了，照影当即不再犹豫，手中出现了近乎液体的黑雾，她开始压缩邪灵力。
　　外面几人见她如此动作皆是面上一凛。就在此时一道金黄自众人眼前飞过，直射在了她手中黑雾上。
　　“啊！”
　　顿时“滋滋”声比夜栖梧的油锅声音还大，照影好似被烫到一般吃痛甩手，手中黑雾消失。

　　“别急，还有一箭。”夜栖梧身上还绑着围裙，在几步外开弓。

　　未等她反应过来，第二箭已至。
　　这一箭极寸，恰巧卡在牵丝缝隙间，随着逼近，不可避免地让金色灵气触碰到了照影。
　　她痛嚎一声，极力远离那支箭。

　　“我好像，闻到了糊味？”夜栖月皱鼻子疑惑。
　　渊暝回答大家的疑问：“厨房传来的。”
　　夜栖梧刚还在洋洋得意自己的箭法精准，这下立刻跳了起来：“什么！遭了，糊了锅了！”
　　“……”

　　就这两句的工夫，夜栖月的灵丝已经捆住了照影，那支光影箭彻底碰上了照影。
　　那一瞬间简直像是苍蝇被绑在了电蚊拍上，她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哀嚎，听得几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夜溯晞皱皱眉，上前欲把光影箭抽出来。
　　而她抓上箭的一瞬间，手心却感到了炽热的温度，烫得她手没控制住一抖，险些直接收回手，她心中一凛。
　　而她很快稳住，一把抽出来丢在一边。
　　面上毫无异样，内心却是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