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武姬传》辉夜琉璃

6、1 十二武姬传——文昭篇

　　1 十二武姬传——文昭篇
　　金陵上元夜，光转鱼龙舞。
　　秦淮流水皆繁华。彩灯画舫红姬踏月，丝竹纷纷不绝于耳。黑衣少女抖掉青鼠斗篷上的轻雪，矮身跳上一艘白蓬小船。舱内暖意融融，中间矮几上几样糕饼，一个大鎏银酒海中烫一壶绍兴女儿红。白衣素冠的少年正自斟自饮。
　　“好酒啊，给我喝点。”她伸手去抓酒杯，被少年格开。他着装似素朴而极奢华，罗衫冰蚕凝雪丝，腰间真水无香滴翠佩，即使豪商大贾也无如此。
　　“白老夫人西去不久，服期未除，这不大好吧。”少年一开口，嗓音柔细。细看却是女扮男装。“我有公务在身，想回去，也是没时间了。”
　　王忆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色如蜜，入口微酸，正是十八年陈酿。“没关系，家师年过白寿，是喜丧。你脸色好象不太好。”
　　“上元飘灯，看似热闹，实则很凄凉呢。”男装少女低下头去。“讲个故事让我高兴些，快点。”
　　“切，当了几天司史昭仪口气就这么冲。好吧，给你讲个风源居里的故事吧，小时侯夫人给我讲的，大哥二姐都不知道呢。”

　　我嫁到风源居，只为读书。大红盖头掀开的一刻，新娘只说了这一句话。
　　白家大少爷略略一怔：女人不得入阁。
　　我爹是当朝国子监祭酒，也不可以？
　　你问我爹吧……我，作不了主。

　　她站在白氏祖祠上，距风源居汗牛充栋万卷藏书一步之遥。我要入阁读书。
　　女子不得入阁。烛影幢幢，一步之间隔着几十代祖先的灵位。
　　新妇走下祖祠。她木讷的丈夫递过来一卷青竹纸，墨痕尚新。你以后要看书，我就给你抄。
　　她接过，再无言。

　　七十二年，不长也不短。
　　最初的青竹纸已经泛黄，当年十七新妇已成白发老妪。白老夫人文氏读书破万卷，为天下第一学者。她并无儿女，丧夫后即为风源居主人。
　　其实我不想读书，我只想那个人为我抄书而已。
　　此言未明，只待来世。
　　白夫人文氏终身未入风源居半步。
　　她与先夫合葬于阁对面山坡上，正好望见风源居大堂。

　　月上柳梢头。雪未停，酒已尽，箫管乱纷纭。江心冷月影，樯橹默无声。男装少女的脸隐于暗影，白衫上隐隐有水痕。“忆华，你就是想死呢！讲个这么惨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说说。”王忆华将残酒一饮而尽，又向船家要了一小坛。“我这一回风源居，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没关系，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怕是再也不能相见了呢。”
　　“别这么说……”
　　河上隐闻寸管之声，非箫非笛。男装少女忽然欣喜起来，凤目四顾眼光流盼。身形一闪已出船舱，足尖轻点邻船顶蓬。皎皎白衣如鸟儿翅膀在风雪中烈烈扑打，便向岸边跃去，正落在一个青衫书生怀里。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几乎立刻消失在银花火树铺金贴翠中。
　　“小妮子重色轻友！”王忆华掩窗而笑，细聆岸边尺八伴歌。

　　最是那青春年少
　　鲜衣怒马踏玉桥
　　秦淮水榭花开早
　　肯爱千金轻一笑

　　最是那情痴年少
　　来得三山把月邀
　　晓风暗月歌声飘
　　红颜正把君来傲

　　“酒凉啦，船家？再烫一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