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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天   天还 ...

  •   天还没亮透,男人就窸窸窣窣地起身了。

      帘子那边的动静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布料摩擦的声响,系腰带的细碎声音,穿鞋时极缓慢地落地。他像是在演一出哑剧,生怕惊扰了帘子另一侧的人。

      当天蒙蒙亮时,鸡叫声起,梅雪儿就醒了,一晚上她睡得不踏实,半睡半醒,此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帘子没有动。他绕开了。

      门轴发出困倦的“吱呀”,一股黎明前清冽如井水的空气钻进来,随即又被门挡在外面。脚步踏过院子里的沙土地,沙沙,沙沙,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寂静,和老人压抑着的、细微的呼吸声。

      灶膛里的火光,舔着黑暗,一点一点亮起来,映着老太太枯瘦的脸。她往锅里添水,动作迟缓,舀水的葫芦瓢在她手里显得有些大,有些沉。她的手一抖,水倒进锅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女孩躺着不动,眼睛盯着被烟火熏得黑黄的屋顶椽子。身体是僵的,脑子却转得飞快,像一匹受惊的马。她在想逃跑的路线,想院子里有没有狗,想村子离大路有多远。能不能逃的掉的恐惧浮现在心底,可在这恐惧的底层,又泛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疑惑——昨夜,帘子那边,有一句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话:“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像是对空气说的。

      “女娃子”

      印老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久未开启的门。女孩猛地一颤。

      “起来吧,喝口热水。”

      女孩不动,假装没听见。

      老太太也不再叫,只是佝偻着背,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又一把的柴火。

      “我家印天……”她忽然又开口,这回不像是对女孩说,倒像是自言自语,说给那灶膛里的火听,“…性子实,没坏心。”

      锅里开始有了响声,细微的“咝咝”声,是水在预热。热气慢慢蒸腾起来,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驱散着屋子里的阴冷。

      “家里……就我还有俩娃。”印老太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他爹……走得早。我身体不好,他弟弟在省城上学,拖累他了,二十五也说不上媳妇,村里的那些男娃都抱孩子了……”

      女孩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些话,她听不懂全部,但能听懂那份沉重的、压弯了脊梁的苦楚。

      “委屈你了,娃”老太太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真是……作孽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被灶膛里“噼啪”一声轻响吞没。

      天光又亮了一些,灰白的颜色从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透进来。外面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遥远而飘忽。院子里有了别的响动,是邻居家开门泼水的声音,还有几声含混的招呼。

      老太太站起身,扶着灶台缓了缓,才走到炕边。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口缺了个小豁,里面是刚烧开的、冒着白气的热水。她把碗放在炕沿,离女孩不远不近的地方。

      “趁热,暖暖身子。”她说,然后转身,又慢慢挪回灶台边,背对着炕,继续守着那锅或许永远也烧不沸的水。

      女孩的视线,从屋顶移到那个粗瓷碗上。热气袅袅上升,在清冷的光线里画出柔软的曲线。碗很旧,水很烫。这份无言的、笨拙的、带着巨大愧疚和不安的善意。

      恐惧还在,冰冷的,沉甸甸地压在胃里。可在这恐惧之上,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裂缝里透进一丝让她更加茫然的光。她依然躺着,没有去碰那碗水,只是望着那缕热气,慢慢消散在渐亮的晨光里。

      在村口的庄稼地里,那是叫印天的男人,开始了他漫长的一天。而在这一天的开端,在这间死气沉沉的土屋里,一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正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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