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的”媳妇》婧昕

10、第二天

　　那碗水在炕沿上慢慢凉透，成了浑浊的灰白色。日光爬上窗纸，将上面的旧新闻和红剪纸映得发亮。女孩盯着那光斑看了许久，久到四肢因僵卧而酸痛，久到灶膛前的老人又开始轻轻咳嗽。最后，那紧绷的、预备着随时弹起或尖叫的力气，像漏气的皮球，一点点泄掉了。一种更深重的疲惫，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漫了上来。

　　她动了动，掀开那床带着陌生男人气味的厚重棉被。坐起的瞬间，头有些晕。听到声音，印老太几乎立刻进了屋，动作带着一种慌乱的殷勤。

　　“起了？好，起了好。”她喃喃着，挪到屋里一个漆色斑驳的木头柜子前，哆嗦着打开，翻找。拿出一套叠着的衣服，布料的颜色在昏暗里看不清。“俺的旧衣裳，你别嫌……你的那身，昨个沾了土，我给你洗洗。”

　　女孩没说话。那是一件半旧的碎花罩衫，一条深蓝色裤子，布料粗硬，带着樟木和岁月混合的沉闷气味。她默默地接过。她背过身，迅速脱掉自己已经皱巴巴的白裙子，换上这身衣服。衣服宽大，空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袖口长出一截，需要卷好几道，漏出白皙纤细的腕子。她把一头秀发编成了两条油黑的麻花辫。
　　印老太打来一盆温水，放在院里一个三条腿的木凳上，凳腿下垫了块砖。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毛巾，半块硬得像石头的肥皂。女孩蹲下，撩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一颤。她用力搓着脸，仿佛想搓掉这一路的风尘与恐惧。

　　院子里静悄悄的，泥土地面扫得发白，墙角堆着柴火，一只瘦小的母鸡在悠闲地踱步，偶尔看她一眼。土墙外，传来遥远的驴叫，孩子的哭闹，妇人吆喝牲口的声音——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却带着日常的、笨拙运转的节奏。

　　她就在院子里那小块阳光地里站着，无所适从。老太太端出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个白馒头，一点咸菜疙瘩。女孩吃了，味同嚼蜡。
　　吃完，女孩想帮忙洗碗，老太太却像被烫到一样抢过去：“不用，不用你。”语气里有种近乎惶恐的客气。

　　白天长得可怕。她在这狭小的院子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像一只被圈起来的、警惕的幼兽。

　　老太太大部分时间在慢慢收拾一些永远收拾不完的零碎。偶尔有邻居妇女在门外高声喊老太太，伸头瞥见院里站着的陌生女孩，眼神里闪过好奇、了然，甚至一丝怜悯，但什么也没问，只扯几句闲话就走了。女孩从那些快速交换的、压低了的方言碎片里，捕捉到“印天”、“媳妇”几个词。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让她皮肤发紧。

　　日头终于西斜，把土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院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和农具顿地的声音。男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