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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教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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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去闻以颂的家里是在周五放学的傍晚。
我有幸坐上了那座船一样大的车,然后从车上下来,走进了那仿佛城堡一样豪华的地方。
铁门打开的时候,我听到了水声,门廊两侧的石头墙面上流下来的两道水帘,薄薄地贴着深灰色的页岩往下淌,落到脚下的暗渠里。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我吞口水的声音。
这就是我无数次偷偷看着的地方,我终于能走进来亲身体验一下,这让我感到无比激动。
闻以颂在我前面,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干净的深蓝色毛衣。
他走路的姿势和在学校一模一样,步子不大,肩膀有点塌,鞋底在石头路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我好奇地跟着他走进去,脚下是碎石拼成的路,石头缝里嵌颜色漂亮的青苔。院子被一面弧形的白墙围住,墙边种着一排竹子,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碎石。
闻以颂把球鞋蹬掉,踩上一双灰蓝色的拖鞋,很快有用人进来迎接我们,然后把另一双从玄关的角落里踢给我。
我低头一看,便知道那双拖鞋就是全新的,但不像我妈买的新拖鞋,总是硬邦邦的像一具干尸,又大又沉,但适合我们家里的任何一个人穿,不管大人还是小孩。
而我手里这双就不一样,踩上去像是棉花,我体验着那奇特的舒爽脚感,然后走进去客厅的第一秒就定住了。
那是一种眩晕。从玄关往里走两步之后,整个空间忽然像被撕开一样向上拔起来。
这儿的挑高至少有两层楼,正对面的落地窗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窗外是一个比前院大三倍的后院,草坪上方白色的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小段彩虹,客厅正中央的天花板上挂下来一盏灯,是几十根不同长度的白色细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拼接而成。
不过除了沙发和地毯外,这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视柜,没有零食袋子,没有遥控器,不光不像我家那样乱糟糟的,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客厅里应该有的东西。
我们两个坐着电梯上楼,天知道为什么一个家里会有电梯这种东西。
之后我走进了一间更为宽阔的房间。
照样是没什么家具的状态,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对沙发。
说真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会以为这是电视里面的场景。
闻以颂已经坐在像是一整坨史莱姆的沙发上了,书包扔在脚边,正在从里面往外掏课本。他整个人陷在巨大的白色沙发里,就像一幅电影海报的画面。
“你家客厅,简直就像宣传画册里的美术馆。”我也坐下,感受着这房间就像利诺曼广场那么大,并发自内心的夸赞。“你家真富有,我真羡慕你。”
“我妈弄的。”他把数学课本拍在茶几上,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客厅里砸下去又弹回来。“她说东西多了会分心。”
我觉得,要是我妈也有这样的想法就好了,有的时候我不得不睡在她的工作服里。
这里的环境,可真是天堂啊。
一小时后,我们两个并排坐在一起,面前有冒着气泡的软饮料,屁股下面是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垫子,在闻以颂大的华丽到过分的家中,对着影厅一般宽广的屏幕看着动画片。
我还记得名字,叫恶魔人。
恶魔人张开蝙蝠一般宏伟宽广的翅膀,咧开嘴角几乎到太阳穴,狰狞的笑容仿佛恶鬼一般,震耳欲聋的音乐在音响效果极好的演奏下呈现出绝美的震撼。
里面的角色,掷地有声的说着台词。
“要对人冷眼相待很简单,但要理解他人却很困难。”
“就连常年相处的家人,偶尔也会展示全新的一面。”
“想到不管自己有多渴望,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真正的理解任何人,就觉得很失落。但我还是想,还是希望能锲而不舍地去理解,怀抱着相信的勇气。”
Satan对男主角怒吼道。
你是要跟我一起活下去,还是跟那女人一起死!
那个时候我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但是现在我好像懂了。
........
所以,别抛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啊。
我眼睛看着,心脏怦怦跳着,不由感到一丝畏惧。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畏惧什么。
可能因为我智商低,而且还没有看明白这动画的结局,也不懂为什么男配角为什么会变成Satan,Satan会那么在意男主,一定要跟他一起生活在亲手建造的新世界里。
但是闻以颂似乎看的很出神,在全黑的屋子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被恶魔吃掉后浴火重生的男主角,在火焰中怒吼着。
那火光也在他的眸子中闪耀,那是我看不懂的色彩。
直到保姆推开门,站在门口遥遥的叫的他名字,让我们去吃饭。
我虽然因为动画感到一丝后怕,但想到能吃饭,就又来了精神,毕竟早就期待了很久,能够吃一顿饱饭。
只不过,等到我走到餐桌上时,却看到我的对面,正坐着一个脸色阴森的老太太。
于是我又呆住了。她长得就像我妈嘴里从小要吃我的老巫婆。
“不要害怕,她是我奶奶。”闻以颂从后面走出来,成熟地拍拍我,“她只是因为输了牌心情不好。”
“臭小子,不要撒谎。”老太太阴鸷的眼球转动过来,盯着闻以颂,“我只有前天输了而已,是郑厅她那口子,老婆出轨找情人,我安慰他而已。”
“奶奶您可真是好心人,下次不许了哦,我是说打牌这件事。”闻以颂平静地说,“已经有不少老人家猝死了哦。”
“你敢咒我。”老太太语气不善地说,“我要跟你爸告状。”
“那我就把您的圣经藏起来。”闻以颂坐下来,慢条斯理拿起筷子,“还会偷偷把您养了一个月的圣水倒掉。”
“.......”
不得不说,我相当佩服闻以颂的勇气,在我们家,要是敢跟我妈这么顶嘴,估计晚上就要睡排水沟了。
老太太沉默了。随后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蜀雪。”我挤出一个笑脸。
“听着很文质彬彬,是个好名字,爸妈应该很有文化。”老太气定神闲地说,“你成绩也很好吧。”
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这,怎么好意思说。
我爸中专没有念完,我妈小学毕业就去工作,我成绩没有俩离开过倒三,我们全家其实都是文盲啊。
但好在,闻以颂看出了我的窘迫,出来解救了我。
他说,“奶奶,你是不是还没吃降糖药。等会儿的草莓芭菲可就吃不了了。”
老太太幡然醒悟,“嗬,还有这档子事呢,那谁,快给我拿过来。”
我感激的看了一眼闻以颂,嘿,好兄弟真懂哥们儿,要不是你我真下不来台。
但是随后,餐桌上已经开始送菜,不知从何处源源不断的,神奇的走出端着食物的佣人。
于是这一瞬间,我的大脑自动清空所有念头,眼里只剩下了饥饿。
哇。
是蜜汁叉烧,剁椒鱼头,松鼠桂鱼,响油鳝糊,菠萝咕噜肉,葱烧海参一起不分先后冒着灼人的香气。
等最后的冒着热气的大号烧鸡端上来的时候,我的胃已经由于疯狂分泌胃酸,使它整个贴到了后背。
等餐桌上的食物逐渐铺满长长的餐桌,我的眼睛发红,再也无法忍耐了。
这中央的尤物,让我直接把筷子插进鸡腿肉里,整只腿拎起来,她的皮是深焦糖色,烤得起了一层薄薄的泡,往下淌着亮晶晶的油。咬下去的时候脆皮在牙齿间炸开,崩出一声极细的脆响,肉汁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
我没等这口咽下去就往嘴里又塞了一块红烧肉,我再把她连肥带瘦地扔进嘴里,我用手抓起最大那块糖醋排骨,滚烫的温度从骨头传上来。我两个手指捏着骨头转着啃,把骨头横过来,用犬牙把贴着骨头的筋膜从骨壁上刮下来,骨头在牙齿上磨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好吃。
好好吃。
比我家里的饭,简直是好吃一千万倍的程度!
我狼吞虎咽,好像一头征战在赛场上的猛兽,完全顾不得这是否符合礼貌。
看着我的吃相,老太开始微微一惊,后来反而平静下来,一边点上一根烟,一边用勺子搅拌草莓芭菲。
而饭桌一旁,闻以颂忽然开口说起刚才的动画片,“我忽然想起来,那个恶魔人是游戏里剑魔的原型之一,那个标志性的犄角和恶魔双翼都是明显的特征。”
“是吗。”
我已经无法在意他的话,也不奇怪他这种行为,毕竟平时他就有点无厘头。
另外因为他家的饭实在太好吃了,我的眼睛里只有肉,猪肉,牛肉,羊肉,肌肉,油脂,油脂,蛋白质蛋白质蛋白质以及其他必要维持人体运转的成分,香气萦绕在鼻腔,我已经无暇思考其他。
我胡乱应付着他,“我没有注意到这个。”
闻以颂想了想,“那你觉得,他们两个人是在恋爱吗?”
我差点被呛到,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吃饭的时候不准讲话,谈什么恋爱。”老太把烟吹到空中,“你应该学习一下小雪,男人吃饭就该是这样,你像个娘炮一样。”
闻以颂继续说,“我只是觉得其中一个人,好像没有感情。”
“呃,你说谁。”由于喉咙被肉噎住,我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饮料来缓解。
“就是恶魔,恶魔是没有感情的,就算他最后说出那样想天长地久在一起的发言,也是无心之言,或许,他只是说着玩的,就因为爱人死了,他就真的能感受到爱了吗,他可是一个恶魔啊,从从来没有的东西,怎么可能因为一时的刺激,就产生了呢。”
“喂,你这小子是不是活腻了,不听老人家的话了吗?”
闻以颂却无视着他奶奶的喝止,还在认真分析着,但我根本听不下去。
想那个时候,我才只有十岁,我懂个屁的恋爱。
我只知道吃,让食物塞满胃,度过平凡而简单的一天。
我远远不及闻以颂的头脑,他似乎总是这样,越过我,越过同龄人,甚至越过老师的想法许多,先一步看出题目的错误,先一步迈出脚步,他总是那么超前,虽然我比他大了几岁,但他却提前完成了高中学业,就要去国外上大学,将我远远的甩开。
所以,现在看来,这家伙的诡异发言,真是有前科,一切都有迹可循。
·
我登时就醒了,连带着酒劲也退了不少。
我说什么也从床上撑起身体,声音抖了:“你,你踏马把我送到这儿来干嘛?”
夜色朦胧,闻以颂背着光站着,他的表情隐没在影子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喝醉了,蜀雪,我没有你家钥匙,只能先把你送到这儿来。”
“那我的衣服呢?”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外套不见了,衣服领子敞开一半,就像是要被处理的鱼肉。
“上面都是酒气,也弄脏了,我让阿姨去洗了。”他认真解释道。
“我吐了吗?”我惶然问道,“难道我的呕吐物弄脏衣服了?!”
不要,不要,我可舍不得吐掉那么贵的东西,我好不容易得到这样一顿晚饭,我那么努力的全吃光,这样一来不就白费了吗。
“没有,你只是在等我的时候摔跤了,把衣服弄脏了而已。”
闻以颂的口吻安慰,他把外套脱下来,然后坐在床上,“蜀雪,你的酒品很好,人也很乖。”
呼,好吧,原来如此。
我松了口气,感激的看着天花板,真是上帝的恩赐啊。
这样宽慰着,我又忘了刚才烦恼的问题。继而放松的看着闻以颂,想到其他事情。
我继而说,“可是,你不是已经破产了吗,怎么还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
“确实如此,但是老房子还在,我手头还有些钱,所以还有幸照旧住在这。”
“切,真有你的。”
我心想,这小子真是好命啊,哪怕失去一切,还能这么享福,有的人真是天生命好。
“麻烦帮我向你奶奶问个好,这么久了,她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这个老太太应该不知道我曾试图杀害她孙子的事实,不然应该也不会让我进门。
“怎么会,她今年只有八十岁,忘性没有那么大。”闻以颂思索道,“而且,还很赞同我们结婚....”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哈哈,没什么,我奶奶终于把我的房间腾出来了,我也有地方睡觉了。”他摆摆手,随后站起身,“好好休息吧,你明天不上班,可以在我家睡到自然醒。”
我一愣,随即意识到这点。
确实,我都快忘了这件事了,我的工作一个月就休两天,由于一直在干活,我都遗忘了这休息日了。
没想到闻以颂还记得,他还算是有点用处。
没想到难得的放假,我心情好起来,笑呵呵冲他摆摆手,“行了,那谢谢再见,晚安,好哥们儿。我,我最好的哥们儿。”
“好。”闻以颂也冲我做了个晚安的嘴型,然后消失在了房间外。
我则翻了个身,借着放松下来的酒劲,继续睡下去。
然后,我就开始做梦。
不过,这个梦很奇怪,居然是我当年和闻以颂看过的那部动画片,恶魔人。
剧情再度在我脑海一点点浮现。
我梦到了自己变成了恶魔人,拥有高大伟岸的身躯,锋利尖锐的牙齿,
我力大无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纵横宇宙,是所有人都畏惧的存在!
但是,我身边的人却接连一个个死去,我的爸妈,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女人。
模糊的图影中,爸爸因为事故意外落水,妈妈继续抚养我,却在五年后为了去救下爸爸的同事,而死在同一处地方。
我在那熟悉的河岸岸边,先后两次背着书包,看着双亲同样无力的,苍白的躺在那里。
他们的离开,好像使我的人生割裂成了三段。
一次是小学生的我,一次是初中生的我。看着面前汹涌的水浪,看着它拍打着那些芦苇,但,我无法流下眼泪。
我只是感到饥饿。
这是对的,因为恶魔人的体力消耗很大。
我确实应该感到饥饿。
可是这不对吧,我可是恶魔人啊。
我是一个这样强大的人,却无力阻止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动画片里,恶魔人朋友的死亡,却是被同为人类的邻居,路人,网友们一个个残忍凶狠的屠杀掉。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悲剧一件件发生,我茫然的穿梭在战场中间,什么也做不到。身为与人类为敌的恶魔,我却处处在为人类着想,而人类却不理解我,把我视作敌人,对我围剿。
我为自己感到心痛。
我感到窒息。
我当时确实没有看懂这个动画,虽然我现在也没有特别懂。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最好的朋友。
Satan。
他分明是我最好的朋友,却背叛了我,他怎么变成了最大的恶人?
他怎么变成了撒旦。
他怎么可以背叛我?
虽然我不懂这个动画在说什么,一边看字幕一边看画面让本就迟钝的我手忙脚乱,还要兼具着大口吃薯片和喝可乐,怎么忙的过来嘛,但,如今这种窒息般的痛感,让我稍微体会到了一些其中含义。
疼痛。
这是疼痛。
天亮了。
我浑身冷汗挣扎着的醒来,感到就像上次一样窒息,整个人,仿佛被鬼压床了一般。
难道是因为醉酒的缘故,我还感觉到头疼,我像是遭遇了车裂之刑法,四肢无力,难道真的在大半夜里跟坏人们缠斗了吗,我只好勉强我的腰来使劲儿。
然后终于得以抬头。
接着,看到黑豆正在热情的望着我。
“........”
“呼哈呼哈!”
“???”
“呼哈呼哈?”
它正踩在我的胸口上,甩着大舌头,用一百斤的体重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怒火使我一下子弹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只力气大,智商低,能吃饭,还没用,可谓人生设定几乎跟我一模一样的傻狗……
我本周内第二次冲它怒吼道:
“——你踏马怎么又在这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