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7、无等 默媣在

　　默媣在冻土带边缘的荒原上走了整整十一天。
　　第十一天的傍晚，他找到了第一个无等级者的聚集点。那是一座废弃的矿井，入口被风化的岩石和干枯的灌木半掩着，从外面看与周围的荒山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他在三里外的河床边上发现了一串被刻意抹去一半的脚印，他会像之前几天一样径直走过去，把这里当作又一处被人类遗弃的废墟。
　　他在矿井入口外蹲了四个小时。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风从北面刮过来，裹着沙砾和寒意。他蹲在一堆碎石后面，看着那个洞口，一动不动。四个小时里，有两个人从里面出来过。一个人往东走了，一个人往西走了，都没有回来。出来的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贴着阴影的边缘，脚步很轻，像他一样。他们身上没有编号。无等级者。
　　默媣在第五个小时的时候走了进去。
　　矿井内部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主巷道向地下延伸，两侧分岔出无数条支巷，像一棵倒长的巨树的根系。墙壁上每隔很远才有一盏用废旧电池供电的应急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煤尘、铁锈、以及很多人长时间生活在密闭空间里会产生的特有的气味。他在一条支巷的尽头被三个人拦住了。对方没有拿枪，但手里的铁管和改装的刀具在昏暗的灯光下同样有效。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旧疤，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钉进去的铆钉。
　　“芯片。”她说。不是问句，是命令。
　　默媣偏过头，露出后颈植入芯片的位置。
　　“无等。考试的时候芯片没有记录到有效数据。”
　　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他后颈的那块皮肤上。她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按在芯片的位置上，力道不轻。默媣没有躲。几秒钟后她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堵在巷道里的铁管放低了一些。
　　“叫什么。”
　　“默媣。”
　　“真名？”
　　“真的。”
　　女人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支巷深处走去。“跟上来。”
　　她叫阎姐。这个矿井聚集点里住了将近两百个无等级者，阎姐是最早来到这里的那批人之一。她把默媣带到一处用防雨布隔出来的狭小空间里，里面有一张用废旧木板拼成的桌子，墙上钉着一面满是划痕的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什么。默媣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关键词——运输路线，转运节点，时间窗口。阎姐在桌边坐下来，示意他也坐。默媣没有坐。他站在白板前面，目光从上到下缓缓移动，把上面的每一条信息都刻进脑子里。阎姐没有催他。
　　“你在收集无等级者的数据。”默媣看完了，转过身。
　　“不止是我。”
　　“我想看原始数据。”
　　阎姐从桌子下面拽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姓名、年龄、考试科目、分数构成、被判定为无等的具体原因。字迹各不相同，有些工整，有些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显然是由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记录下来的。
　　默媣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着一个叫“林深”的人。脑力测试687分，体能测试0分。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先天性下肢瘫痪，体能测试未完成，系统判定无效数据，划入无等。
　　第二十三页。沈知意。脑力测试701分，体能测试未检测到有效数据。备注：考试当天芯片信号中断，成绩上传失败，系统自动判定无等。手写的字迹在旁边加了一句话：此人原为甲等水准。
　　第四十一页。方朔。脑力测试未检测到有效数据，体能测试198分。备注：脑力测试过程中芯片异常发热，交卷后数据丢失。体测接近满分。
　　第六十六页。一个叫“乔霜”的。脑力测试679分，体能测试189分。总分868分。备注栏里只写了一行字：区域系统故障，成绩未能进入汇总库。手补：本应甲等。
　　868分。本应甲等。
　　默媣把这一页抽出来，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这张纸的重量跟其他的不一样。“这个人现在在哪。”
　　阎姐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名字，沉默了几秒。“死了。转运途中试图逃跑，被当场击毙。她的数据是从跟她同一批转运的人嘴里问出来的。”
　　默媣把那页纸放回去，继续翻。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大概已经彻底黑了，矿井里的应急灯显得更昏了一些。他把防水袋重新扎好，放回桌子下面。
　　“偏科。”他说。
　　阎姐看着他。
　　“无等级者的判定标准，表面上是不足580分。但实际上被划入无等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根本不是因为总分不够。”默媣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结论，“脑力测试和体能测试，只要其中有一项被系统判定为未检测到有效数据，无论另一项考了多少分，都会被直接划入无等。芯片信号中断，区域系统故障，考试过程中芯片异常，体能测试因身体原因无法完成——所有这些情况，系统不区分原因，统一处理成数据无效。数据无效，就是无等。”他停了一下。
　　“所以无等的人里面，有两种人。一种是确实考不到580分的。另一种，是被系统漏掉的。”
　　阎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白板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默媣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她已经知道这一切，而且知道得比他更早、更具体。
　　“十一亿一千六百万无等级者里，第二种人占多少。”默媣问。
　　“没有完整数据。”阎姐说，“但从目前收集到的样本推算，不低于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十一亿一千六百万的百分之十二，是一亿三千多万。一亿三千万个本不该被划入无等的人，因为芯片故障、系统错误、信号中断、身体残障，被归入了“生物资源储备”的行列。他们的分数足够进入乙等甚至甲等，他们的能力足以在任何正常的评价体系里脱颖而出，但在管理部的系统里，他们只是一串无效数据。而无效数据不需要被当成人来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