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8、新政策 默

　　默媣在矿井里待了下来。
　　他开始系统地收集无等级者的信息。阎姐的原始数据给他提供了一个基础框架，但远远不够。他需要知道每一个被划入无等的人的具体情况——分数构成，被判定无效的原因，当前去向，生存状态。他需要知道转运的路线、节点、频率、押送人数和装备。他需要知道哪些聚集点是安全的，哪些已经被监控，哪些正在被渗透。他需要知道管理部对无等级者的处理方式除了“生物资源储备”之外还有什么，器官提取中心的位置，血液采集站的运作周期，以及那些被送进实验室的人最终去了哪里。
　　他用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走过了十一个无等级者聚集点。废弃的矿井，地下停车场，被洪水冲毁的居民楼地下室，一座停用的化工厂的储料仓。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待下来，跟那里的人交谈，记录他们知道的一切。有些人愿意说，有些人不愿意。有些人在说的时候眼睛会红，有些人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像是在讲述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情。默媣把所有内容都记下来。他不带本子，所有的信息都存在脑子里，等回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再誊写到纸上。他的记忆力足够好，好到可以一字不差地复述三天前某个人的全部讲述。
　　三个月后，他手里有了一份完整的无等级者分布图。不是官方的，不是精确的，但比任何官方数据都更接近真相。他知道了哪些区域的无等级者正在被集中转运，哪些区域的转运已经结束。他知道了一个人从被划入无等到被送上器官提取台，中间的周期平均是四十七天。他知道了有些无等级者的聚集点已经形成了初步的组织结构，有自己的信息传递网络、物资储备和防御力量。他也知道了这些组织之间几乎没有横向联系，各自为战，信息隔绝，像是散落在荒原上的孤岛，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开始做第二件事。
　　他把这些孤岛连接起来。
　　最初只是传递消息。他在不同的聚集点之间移动，把A点知道的转运路线告诉B点，把C点掌握的巡逻规律告诉A点。他不收报酬，至少一开始不收。后来有人主动给他东西——一块压缩饼干，一件旧外套，一把防身用的匕首。他收了。再后来，有人开始专门等他来，把收集到的信息交给他，让他带去别的地方。他成了一个移动的信息节点，一条连接各个孤岛的暗线。
　　他的名声在无等级者聚集的网络里慢慢传开了。不是默媣这个名字——他从不在不同地方用同一个名字。传开的是一种描述：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黑头发，不爱说话，手里有你需要知道的东西。你想找他不一定找得到，但他想找你的时候，他会出现在你面前。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第一次卖了一条消息。
　　买方是一个聚集点的负责人，想知道附近一个器官提取中心的换防时间。默媣给了他时间、人数、装备配置、换防时的巡逻空隙。这条消息的价格是一把可以接入管理部底层网络的手持终端。买方犹豫了四秒钟，答应了。
　　拿到终端的第三天，默媣第一次成功接入了芯片的数据流。
　　他在一座废弃图书馆的地下室里坐了整整一夜。终端屏幕上的数据像一条永远不会断流的河，从他眼前淌过去。编号，姓名，等级，位置，生命体征，轨迹记录。一条一条，无穷无尽。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个活人，每一个活人的一切都被压缩成一串串冰冷的字符，在这条数据河流里流向管理部的中央处理系统。他找到了自己的编号。不对，他没有编号。他的数据从一开始就不在这条河里。他找到了沐海星的编号。C-11562。位置：第三区第七基础生产站。生命体征：正常。轨迹记录：每日往返于生产站车间与配给宿舍之间，路线固定，无异常。默媣看着屏幕上C-11562那一行的数据，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他把沐海星的数据从屏幕上移开，开始做他真正要做的事。他顺着数据河流往上追溯，一条一条地查看无等级者的判定记录。跟他在矿井里从阎姐那看到的手写数据一致——大量的无等判定不是因为总分不足，而是因为某一项数据被系统标记为无效。无效的原因五花八门：芯片信号中断，区域系统故障，数据上传失败，体能测试未完成，脑力测试过程中芯片异常发热。每一种原因在系统里都被归入同一个分类代码：E-000。E-000，无效数据，处理方案：划入无等
　　他在天亮前找到了另一件事。系统里存在着第二套判定逻辑。不是公布给所有人看的那套“总分580分以下为无等”的规则，而是一套隐藏在底层代码里的筛选机制。这套机制在考试过程中就已经开始运行了——它会实时监测每个考生的芯片数据流，一旦检测到某种特定模式的异常，就会自动将该考生的数据标记为“待复核”。而被标记为“待复核”的数据，有超过七成最终都会因为各种“技术原因”变成E-000。默媣盯着屏幕上那套隐藏筛选机制的代码，看了很久。他不是在看它如何运行。他是在看它的破绽。天亮的时候他关掉终端，把它收进背包最深处。他从地下室走出来，清晨的光线让他眯了一下眼。街道上已经有丙等和丁等的分配人员在行走了，统一的工装，统一的编号，低着头，步伐一致。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不存在于系统里的人，走在被系统精确标注的人群中，像一个活着的鬼魂。
　　第五个月，全球公告发布了。
　　公告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星期二早晨推送的，跟上次一样，全平台强制播放。琦韶颜又出现在屏幕上，西装的颜色换成了深灰色，但笑容和语调跟五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
　　“各位，上午好。今天要宣布一项新的政策调整。”
　　沐海星在第七基础生产站的车间里，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整个车间的人都停住了。头顶的广播和每个人工位上的屏幕同时亮起，琦韶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经过管理部的综合评估，我们决定对等级制度进行一项优化。从明年起，每年将举行一次重新检测。所有丙等及以上等级的公民，均有权自愿报名参加。重新检测的成绩将替代原有成绩，等级也将随之调整。也就是说，每一个公民每年都有一次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等级。”
　　车间里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后荡开的涟漪。有人在交换目光，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们已经在过去五个月里学会了沉默。
　　“当然。”琦韶颜的声音微微一顿，那个停顿里藏着某种沐海星已经能够识别的东西，“重新检测需要消耗社会资源，因此报名需要满足一定的前置条件。具体的报名资格和流程，各区域将在后续通知中详细说明。此外，无等级公民不适用本政策。无等级公民的身份判定为一次性终审，不可更改，不参与重新检测。以上便是本次公告的全部内容。祝各位生活愉快。”
　　屏幕暗了。车间里重新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声。
　　沐海星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事。他的手指在重复的动作中没有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看起来跟这个车间里其他几千个编号后面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后颈，芯片的位置，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照常跳动了那一下之后，此刻又在微微发凉。默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