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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同的路
“ ...
-
“默媣。”
“嗯。”
“谢谢你。”
默媣没有回答。他坐在对面的墙根下,膝上放着那张内部结构图,手里转着一支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用谢。那是我爸妈。”
沐海星睁开眼看着他。默媣没有抬头,继续在图上的某个位置反复标注着什么。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挡住了眼睛里的内容。
凌晨一点四十分,他们开始行动。
废弃锅炉房的位置在收容站西侧,与主楼之间隔着一小片堆满杂物的空地。铁丝网在这一段有一个不到半米的破损处,是白天默媣从望远镜里发现并标注在地图上的。两个人贴着地面爬过去,工装外套被铁丝断口挂出几道口子,但没有发出大的声响。巡逻的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过一次,他们必须在灯柱移开的间隙里移动。沐海星的膝盖和手肘在粗粝的地面上磨得生疼,但他没有放慢速度。
锅炉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废弃的管道和设备在黑暗中投下奇形怪状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菌混合的气味。默媣走在前面,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偶尔回头确认沐海星的位置。他们穿过堆满废弃零件的走廊,在一面墙的侧面找到了那扇维修通道的门。
门没有锁。准确地说,门锁在很久以前就被人撬掉了,只剩下一个锈蚀的锁孔。默媣轻轻推开门,铰链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两个人都停住了,屏息听了十几秒。没有脚步声,没有警报声。默媣率先侧身挤了进去,沐海星紧跟在后面。
维修通道比预想中更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头顶的管道偶尔滴下冰冷的水珠,落在后颈上,激得人头皮发麻。他们在通道里走了大约三分钟,默媣停下来,竖起手掌。到了。
通道出口是一扇半人高的金属格栅,从格栅的缝隙里可以看到主楼内部的走廊。走廊里亮着惨白的应急灯,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像一排不眠的眼。默媣低头看手腕上的时间——一点五十八分。距离换岗还有两分钟。两分钟后,走廊里会有一个短暂的巡逻空档,时长大约三到四分钟。这是他们白天从无数次观察中推算出来的窗口。
格栅的螺丝已经松动。默媣用一把从锅炉房里捡来的生锈扳手卡住螺丝头,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旋转。每一圈都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听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沐海星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最后一颗螺丝脱落的时候,默媣用手掌接住了它,没有让它掉在地上。他轻轻推开格栅,探头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换岗的间隙刚好开始。
两个人无声地从通道里钻出来,贴着走廊的墙壁快速移动。B-2收容区的位置在走廊尽头右转再左转的位置,默媣的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四十米的距离,平时只需要十几秒就能走完,但此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头顶的监控探头按照固定的角度缓慢旋转,他们必须在它转向另一侧的几秒钟内通过每一段暴露的区域。
默媣的节奏控制得近乎完美。每一步的时机都踩在监控死角与死角之间的缝隙里,沐海星紧紧跟着他的脚步,不敢慢半拍。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B-2收容区的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电子锁。默媣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改装的装置,将线缆连接到电子锁的接口上。屏幕亮起来,数据流开始跳动。十秒。二十秒。沐海星站在他身后,面对着走廊的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一点可能的声响。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滴落,他不敢擦。
三十秒。电子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门开了。
收容区里的景象让沐海星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是一间由旧病房改造的大通间,沿着墙壁排列着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挤满了穿灰色工装的人。没有被子,没有枕头,人挨着人,连翻身都困难。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灯光被调到最低的亮度,昏暗中那些蜷缩在床铺上的身体看起来像是被堆叠在一起的货物。
沐海星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飞速扫过。不是。不是。不是。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灼热。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最里面靠墙的下铺,母亲侧躺在那里,身体蜷缩着,给旁边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女孩让出更多的空间。父亲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壁,眼睛半闭着,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像二十多年来每次母亲睡不安稳时他都会做的那样。
沐海星的眼眶猛地热了。他快步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陈建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那双常年被工地阳光晒得眯缝的眼睛在看到沐海星的瞬间猛地瞪大。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沐兰芝也在这一刻醒了过来,她看到儿子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她伸手去推他,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沐海星读出了她的口型:走。
“一起走。”沐海星压低声音,伸手去扶母亲。
就在这时,默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短促而尖锐:“有人来了。”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巡逻的那种节奏性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而是急促的、正在朝这个方向跑来的脚步。不止一个人。
默媣从门口退回房间,目光扫过整个收容区,最后落在对面墙上的一扇高窗上。窗户很小,离地面大约两米,上面装着铁栅栏。栅栏的固定螺丝同样锈蚀了,但没有工具,时间也来不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做了一个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决定。他看了看那扇高窗,又看了看沐海星和默媣,然后把手放在沐海星的肩膀上。
“带小媣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淹没。
“爸——”
“听我说。”陈建华的手收紧了一些,那只常年握铁锹、搬钢筋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我跟你妈走不了。外面全是他们的人。你带着我们走,四个人都走不掉。你带着小媣走,至少你们还能出去。”
沐兰芝也从床铺上坐了起来。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沐海星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一块皮,动作很轻,像是他小时候摔了跤她给他上药时那样。
“妈——”
“听话。”她说。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金属门被从外面推开的声响像一声惊雷炸在耳边。
默媣在门被完全推开之前的最后一秒,一把拽住沐海星的后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朝高窗的方向甩过去。沐海星的后背撞在墙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一声闷响。默媣紧跟着冲过来,双手交叠垫在膝盖上,半蹲着冲他低吼:“踩上去!”
沐海星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了。他踩着默媣交叠的双手,默媣猛地向上发力,把他托到了高窗的高度。沐海星抓住铁栅栏,手臂的肌肉因为瞬间的爆发力而剧烈颤抖。铁栅栏的螺丝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因为默媣在下面拼命地往上推,也许是因为身后正在发生的一切给了他一种他不曾拥有过的力量——铁栅栏被从墙体里扯了出来,带着碎砖和灰尘一起掉落。
与此同时,门被完全撞开了。
冲进来的不是普通的巡逻人员。那些人穿着全封闭的黑色作战服,头戴全覆盖头盔,看不清面孔,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机器。他们的枪口在第一时间锁定了房间里的所有方向。为首的那个人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没有问话,没有指令——他的枪口对准了离门最近的陈建华。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沐海星正在被默媣推出窗外。
他回头了。
他回头的那一瞬间,看到的一切都像是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独立的画面,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发指——父亲的身体在枪声中向后仰倒,胸口的灰色工装炸开一团深红色的花。母亲扑过去接住他,她的嘴张得很大,应该是在喊他的名字,但沐海星听不见任何声音,全世界的声音都被那一声枪响吞没了。她的身体还来得及碰到父亲的身体,第二声枪响就响了。她的动作停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她倒在父亲身上,两个人的灰色工装被同样的深红色浸透,融为一体。
默媣的手死死抓着沐海星的手腕,把他从窗台上拽了出去。两个人从两米高的窗台上摔落在外面的地面上,沐海星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但他感觉不到。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眼睛里只有刚才那一幕,只有那团在灰色工装上炸开的深红色。那是他父亲。那是他母亲。那是他活了二十年最熟悉的两张脸,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变成了两具正在冷却的身体。
“走。”默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嘶哑而急促,“沐海星,走!”
他没有动。
默媣给了他一耳光。那一巴掌的力道没有任何保留,沐海星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磕在牙齿上,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疼痛像一根针,短暂地刺穿了他脑海中那片正在蔓延的、吞噬一切的灰色迷雾。
“走。”默媣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沉了,“你死在这里,他们就白死了。”
沐海星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跟在默媣身后穿过锅炉房、钻过铁丝网的破损处、翻过废弃货场的围墙的。他的腿在跑,肺在喘息,但意识像是被剥离了,漂浮在身体上方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冷眼看着下面那个正在奔跑的躯壳。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然后是某种类似警报的长鸣。那些声音追着他们跑了一段路,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和距离一同吞没。
他们在远离收容站大约三公里的一处废弃排水涵洞里停下来。涵洞里很黑,很潮湿,有一股腐烂的淤泥气味。沐海星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壁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盯着对面同样黑暗的墙壁。默媣蹲在涵洞口,透过杂草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但他握着那个改装装置的手是稳的。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默媣的声音从洞口的方向传来,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沐海星没有回答。
“我在门被推开之前看到了外面的人数。”默媣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至少六个。全副武装。以我们当时的站位和他们进入的速度,我不可能在制服第一个人的同时阻止第二个人开枪。如果我选择对抗,结果是我们两个和叔叔阿姨一起死在里面。”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选择了带你走。”
沐海星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从内部攥住了,骨骼和肌肉都在向同一个中心点挤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动物发出的那种低沉的、破碎的呜咽。他没有哭。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和喉咙之间的某个位置,出不来,也咽不下去。他只是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默媣从洞口移过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他的肩膀,然后用力按住。不是安慰,不是拥抱,只是按住——像是要把一个正在散架的东西强行固定在原位。
“他们不在了。”沐海星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而哑。
“我知道。”
“我爸妈不在了。”
“我知道。”
沐海星的手从脸上移开。黑暗中他看不清默媣的脸,只能看到对方眼睛的位置有两团极淡的、反射着洞口微光的光点。那两团光点一动不动地对着他,没有移开,没有躲闪。
“你呢。”沐海星忽然问。
“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芯片那天,还是更早。”
默媣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平缓了一些,但按在沐海星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
“很早。”他说。
“多早。”
“从我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那天起。”
沐海星没有再问了。他靠着混凝土壁,感觉到后颈芯片的位置又开始隐隐发凉。那种凉意从皮肤渗透进去,沿着脊椎向下蔓延,像一滴冰水滴进脊柱里,缓慢地、不可逆地向下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涵洞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种极淡的灰白。天要亮了。
默媣松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坐直了身体。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让沐海星熟悉的冷静。
“你不能继续跟我走了。”
沐海星抬起头。
“你是丙等,有正规的分配去向。你的芯片数据是完整的,轨迹记录也符合一个正常分配者的行为模式——考试结束后回到住处,等待分配通知,然后按照规定路线前往分配地。昨晚的收容站骚乱会被定性为丁等人员的逃脱事件,跟一个丙等公民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呢。”
“我是无等。芯片从一开始就没有记录到有效数据,对系统来说我这个人从考试结束那天起就不存在。”默媣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不存在的人不会被通缉,因为通缉的前提是存在。”
沐海星盯着他。
“所以你要我回去。按分配去那个什么基础生产岗位,做一个听话的丙等公民。然后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默媣打断他,“无等的人不止我一个。十一亿一千六百万。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被原地处理,一定有集中管理的节点。我会找到那些节点。”
“然后呢?”
默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个改装的装置,把屏幕按亮。微弱的蓝光映出他的脸,年轻的、清秀的、带着稚气轮廓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沉。
“这个装置可以读取芯片的基础数据。我拆它的时候顺便植入了自己的识别码。只要我还在任何一个监控网络的覆盖范围内,我就能收到信号。”他把装置合上,递向沐海星的方向,“你回去之后,把它放在不会被发现的地方。不用联系我,不用找我。我需要找你的时候,它会亮。”
沐海星没有接。他看着默媣手里那个巴掌大的装置,又看着默媣的脸。晨光从涵洞口的杂草缝隙里渗进来,把默媣的半边脸染成浅灰色。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沐海星说,声音平静得反常,“去收容站之前你就知道,我爸妈大概率带不出来。你带我去,是为了让我亲眼看到。让我知道这不是游戏,不是我们可以靠小聪明混过去的事情。让我知道——”
“让你知道他们真的会杀人。”默媣替他把话说完了,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
沐海星接过那个装置,放进自己背包的最深处。
“默媣。”
“嗯。”
“别死。”
默媣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膀。晨光从洞口灌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他偏过头,看了沐海星最后一眼。那个角度,那个光影,让他脸上那个平日里总是显得有些讽刺的、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像是某种极其郑重的承诺。
“你也是。”
他转身走出涵洞。脚步很轻,跟来时一样几乎没有声音。
沐海星独自在涵洞里坐了很长时间。他把手伸进背包,摸到那个装置冰冷的金属外壳,指尖沿着上面被改装的接口慢慢滑过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草,朝着与默媣相反的方向走去。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这片被铁丝网、废弃厂房和灰色运输车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土地上。远处收容站的方向升起一缕细细的黑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他没有回头看。
七天后,丙等公民沐海星按照分配通知,准时出现在第三区第七基础生产站的报到点。他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工装,胸口印着编号C-11562,站在队列里,沉默地随着人流走进分配给他的岗位车间。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后颈的芯片在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会准时跳动一次——那是默媣设定的信号频率,代表着“我还活着”。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车间分配到的那个靠窗的工作台下方的墙缝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偶尔会亮起蓝光的装置。
他在那里待了下来。做着分配给丙等公民的、重复而枯燥的工作,吃着配给的标准餐,在规定的时间起床,在规定的时间熄灯。他很少说话,很少抬头,看起来跟这个车间里其他几千个编号后面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一直在等。
等那个装置下一次亮起来的时候。
而在距离他数百公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一个没有编号、不存在于任何系统记录中的少年,正独自穿过一片被废弃的冻土带边缘的荒原。他的背包里装着一份手绘的地图,图上标注着从考试结束那天起,他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关于无等公民去向的所有线索。风从北方吹过来,裹着沙子打在他的脸上。他压低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