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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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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沐海星和默媣在暗巷里穿行,背包紧贴着后背,脚步压得很轻。封锁虽然名义上解除了,但街面上仍然留着管制时期的痕迹——每隔几十米就能看到墙上新装的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眼睛。偶尔有巡逻车从主干道上驶过,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两个人便在声音靠近时贴墙站定,屏住呼吸,等它彻底消失才继续移动。
“从这边穿过去,翻过旧货市场的后墙,就是通往城西的废弃货运线。”默媣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不动,“那条线路不在官方交通图上,我查过。”
沐海星没有问他是怎么查的,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只是跟在默媣身后,看着前面那个瘦高的背影在狭窄的巷道里忽明忽暗。默媣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脚步落地的节奏均匀而克制,像是每一步的距离都经过精确计算。沐海星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在为某一天做准备了。不是为了这场考试,不是为了这个夜晚,而是一直在准备——准备随时离开,随时消失,随时放弃一切。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闷了一下。
旧货市场的后墙比预想中矮一些,翻过去并不难。默媣先上,骑在墙头伸手拉沐海星。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沐海星感觉到默媣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这是他从得知成绩到现在,第一次从默媣身上捕捉到某种近似于紧张的生理反应。
废弃货运线沿着城西的边缘延伸,铁轨上长满了荒草,枕木腐朽得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两个人沿着铁轨走了一个多小时,周围越来越荒凉,城市的灯火渐渐变成远处天际线上的一抹微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铁轨两旁的碎石泛着青灰色的光。
“休息五分钟。”默媣停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瓶水递给沐海星。
沐海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背包布料的气味。他靠着废弃的信号灯柱坐下来,抬头看着月亮。这个月亮跟他在家里阳台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东西——更冷,更远,更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默媣。”
“嗯。”
“你说我爸妈他们现在在哪。”
默媣沉默了几秒:“按照直播公布的分配时间线,丁等公民的集中转运从明天凌晨开始。他们应该还在出发地的临时集结点。”
“那我们来得及。”
默媣没有接话。沐海星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眉头微微拧着。那个表情沐海星很熟悉——是默媣在计算什么,而计算结果不太乐观时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
“西北矿区的集结点有三个。”默媣说,“官方公布的信息只说他们被分配到西北矿区,没有说是哪一个集结点。我们只能一个一个找。”
“那就一个一个找。”
默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时间可能来不及”,也没有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他只是把那瓶水从沐海星手里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走了。”
第二个集结点坐落在旧工业带的边缘,是一座由废弃厂房临时改建的转运站。他们到达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边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沐海星和默媣伏在距离厂房两百米外的一处废弃料堆后面,用默媣带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厂房四周拉着铁丝网,出入口只有一个,由两名持枪的武装人员把守。院子里停着三辆大型运输车,车厢是封闭式的,侧面涂着统一的灰色编号。厂房内部的灯光从破损的窗户里漏出来,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但分辨不出面孔。
“不像。”默媣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递给沐海星,“里面的武装人员太少了。丁等转运的警戒级别不应该这么低。”
“你怎么知道警戒级别应该多高?”
“从直播公布的数据推算。丁等占全球参考人数的六成以上,是最庞大的等级群体。管理部如果要集中转运这么大规模的人口,一定会配备相应的压制力量。这里只有两个门卫,院子里连巡逻的人都没有。要么是还没开始,要么是这里根本不是主要集结点。”
沐海星握着望远镜的手收紧了一些。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将近七个小时,翻过两处废弃的工业区,穿过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只找到这一个疑似集结点的地方。如果这里不是,他们需要继续往北走,而时间每过去一分钟,他的父母被转运走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下一个点在哪里?”
“往北十五公里。旧矿区医院改建的临时收容站。”
“太远了。走过去天就亮了。”
默媣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看,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个位置:“这中间有一个管制相对宽松的旧居民区,里面应该能找到还能用的交通工具。”
他们没有在那个集结点多停留。转身离开的时候,沐海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厂房。晨光中它看起来像一头蹲伏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无声地等待着即将被填进来的食物。
旧居民区比默媣预想的更加破败。这里的建筑大多建于三十年前,墙体开裂,窗户空洞,街道上堆积着无人清理的垃圾和落叶。显然在封锁之前,这片区域就已经被划入了拆迁规划,居民早已搬空。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快速穿行,最后在一栋楼的底层车库里找到了一辆落满灰尘的摩托车。车胎还有气,油箱里剩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油。
“够用。”默媣检查了一下,从车库里翻出一根胶管和一个空油桶,从旁边一辆报废的轿车里又抽了一些油加进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熟练得让沐海星有些陌生。
“你以前偷过车?”沐海星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抽油。”
“书上看的。”
沐海星决定不再问了。默媣嘴里“书上看的”这四个字涵盖的范围太广,从如何包扎伤口到如何撬锁,他都说是在书上看的。沐海星不确定那些书到底是什么书,也不确定默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那些书的。就像他不确定默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自己规划了一条随时可以消失的退路。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默媣驾车,沐海星坐在后座,双手抓着默媣的腰侧。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废弃的建筑在两旁飞速后退,头顶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变亮。
他们在天亮后不久到达了第二个集结点。
这里的情况跟第一个完全不同。
旧矿区医院改建的收容站外围拉起了三道铁丝网,每道铁丝网之间隔着大约五十米的空地,空地上没有任何遮蔽物。出入口设置了混凝土防撞墩和金属拒马,守卫的数量沐海星粗略数了一下,光是外围可见的就有至少十二个,全部配备自动步枪。院子里整整齐齐地停着十几辆灰色的大型运输车,车厢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像一排等待进食的金属胃囊。
“就是这个。”默媣的声音压到最低,“警戒级别对上了。”
他们在距离收容站约五百米外的一栋废弃民房里建立了观察点。这栋民房的二楼窗户正好斜对着收容站的入口,视野虽然不够完整,但已经足够看到人员进出的情况。沐海星趴在窗边,望远镜贴在眼睛上,从到达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放下来过。
上午九点左右,第一批丁等公民被送来了。
运送他们的同样是那种灰色的封闭式运输车。车门打开的时候,沐海星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厢里跳下来。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关节生了锈。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胸口印着编号。有老人,有中年人,有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他们被武装人员引导着排成队列,依次通过入口的检查点,然后消失在厂房的阴影里。
沐海星在那些面孔中疯狂地搜寻着。每一张脸他都不敢放过,每一个身影他都反复确认。他的手在抖,望远镜的画面跟着微微晃动,他不得不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才能稳住。
“没有。”他的声音干涩,“这一批没有。”
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运输车每隔半小时左右到达一辆,每批的人数在三十到五十人之间。沐海星数着批次,数着人数,数着每一张从车厢里走出来的面孔。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望远镜而变得酸涩,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他不敢眨眼,不敢放下镜头,不敢错过任何一秒钟。
中午的时候,默媣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沐海星接过来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机械而缓慢,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户的方向。压缩饼干的味道像嚼锯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不知道是因为饼干太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也吃。”他把剩下的半块递给默媣。
默媣接过去,但没有吃。他坐在墙角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那张手绘的地图,用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阳光从破碎的窗棂间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一条的明暗条纹。他看起来仍然很冷静,至少表面上如此。但沐海星注意到他的笔尖在地图上同一个位置点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方案。
“你在想什么?”沐海星问。
默媣的笔停下来。“在想怎么进去。”
“想出来了吗。”
“没有。”
这是沐海星第一次从默媣嘴里听到“没有”这两个字。不是“我在想”,不是“会有的”,而是直截了当的“没有”。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看着默媣。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碰在一起,谁也没有移开。
“那就硬闯。”沐海星说。
“硬闯的结果是我们两个死在里面,你父母还是出不来。”
“那你说怎么办。”
默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沿着收容站的外围画了一圈,又在某个点上停下来。
“今晚。”他说,“运输车的到达频率下午开始降低,天黑之后可能会暂停。换岗时间是晚上八点和凌晨两点。换岗前后的五分钟,外围巡逻的密度会下降。”
“你怎么知道换岗时间?”
“观察的。上午十点换了一次,下午两点换了一次。间隔四小时。”
沐海星没有再问。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继续盯着收容站的方向。
下午的运输批次明显减少了。从两点到四点,只来了两辆车。沐海星在第二辆车的下车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他的父母,而是一个看起来跟他父亲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那人从车厢里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一个年轻人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收回目光,沉默地走向队列。那种沉默让沐海星觉得比任何哭声都要难受。
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第六感或者某种他不愿意命名的东西让沐海星忽然绷直了身体。
又一辆运输车到了。
车厢门打开。穿着灰色工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一个,两个,三个。第四个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头发在脑后胡乱扎着,工装套在她身上显得过分宽大,像是随时会从肩膀上滑落。她跳下车的时候动作比前面的人慢了一拍,落地时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沐海星的呼吸停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朝着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望远镜里她的面孔有些模糊,但那个抬头的动作,那个微微偏着下巴的角度,沐海星看了二十年,不可能认错。
“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默媣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已经起身,无声地移到窗边,从背包里取出另一副小一点的望远镜。两个人并肩趴在窗沿上,看着那个穿灰色工装的瘦小女人被编入队列,慢慢地朝着收容站的入口移动。
她身后跟着的是一个身材中等、肩膀宽阔的男人。他的工装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男人的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拖拽——那是很多年前在工地上被钢筋砸过留下的旧伤。他跟在女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二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沐海星的视线模糊了。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把望远镜重新贴上去。队列还在移动。他的父母已经快要走到入口了。
“现在。”沐海星站起来。
默媣一把按住他。“再等等。等他们进入厂房之后。入口的检查点会把他们的具体位置录入系统,我们需要那个信息才能找到他们在里面的具体位置。”
“你怎么拿到那个信息?”
默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屏幕是暗的,上面连着几根细细的线缆。沐海星没见过这个东西,但他认得上面那个被改装过的接口——跟社区植芯片时房间里那些设备的接口是同一规格。
“你什么时候搞的?”
“植芯片那天。房间里那个人用电棍击倒我之后,我在装昏迷的时间里从他们的副控台上拆的。”
沐海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重新趴回窗边。他现在理解了默媣为什么在路上说“待在这里也是死”。这个人从芯片植入的那一天起,就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从一开始就在准备。他的每一次配合,每一次沉默,每一次看起来像是接受命运的安排,实际上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队列消失在了厂房的入口里。
默媣打开那个装置,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踪着不断刷新的信息。
“找到了。沐兰芝,编号D-03728,收容区B-2。陈建华,编号D-03729,收容B-2。”
“B-2在哪?”
默媣把装置收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新的纸——这次不是地图,而是一张手绘的收容站内部结构图。沐海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画的,也许是今天白天,在他盯着望远镜不放的那几个小时里,默媣在墙角一笔一笔地把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每一个窗户、每一条通道、每一处岗哨都画了下来。
“厂房主体分为三个区。A区在东侧,靠近主入口。B区在中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图上的一处,“从西侧的废弃锅炉房可以进入厂房内部。锅炉房有一个通往主楼的维修通道,通道出口距离B区大约四十米。”
“中间有多少守卫?”
“维修通道这一段应该没有固定岗哨。但从通道出口到B区的四十米,是开放空间。两侧有监控,巡逻间隔大约七分钟。”
七分钟。四十米。沐海星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从通道出口到达B-2收容区,找到两个人,再原路返回,七分钟远远不够。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默媣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默媣还是把这条路线画出来了,说明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路。
“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换岗。那是夜间巡逻密度最低的时段。”
距离凌晨两点还有将近六个小时。沐海星靠着墙壁坐下来,把背包抱在胸前。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收容站的灯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一座漂浮在荒野上的孤岛。他的父母就在那座孤岛里,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工装,胸口贴着陌生的编号,跟成千上万个同样贴着编号的人挤在不知道什么样子的空间里。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刚才抬头看向入口的那个瞬间。那个动作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疲倦的、近乎麻木的顺从。那个表情比任何东西都让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