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4、一成就够了 第七天

　　第七天的倒计时，比他们预想中来得更快。
　　成绩公布的前一晚，沐海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口号，但很快就消失了，被夜色和寂静吞没。
　　“默媣。”他轻声喊了一句。
　　旁边床上没有回应，呼吸声平稳而均匀。沐海星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默媣的轮廓。这人连睡觉都躺得板板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安详的尸体。
　　沐海星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芯片在考试结束后的这几天里安静得反常。那种突发的疼痛和破碎的画面都没有再出现过，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考试压力下的幻觉。但沐海星知道不是。他后颈植入芯片的那块皮肤，摸上去始终比周围的体温低一些，像一枚嵌在肉里的冰片。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全球同步直播开启。

　　沐海星和默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屏幕自动亮起，无法关闭，无法调低音量。整个城市的每一块屏幕都在同一时刻强制点亮，每一个人的视线都被迫投向那个出现在画面中央的人。
　　琦韶颜。
　　他坐在一张深棕色的皮椅上，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某种沐海星叫不出名字的高层建筑群。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他还是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像是即将出席一场盛大的宴会。
　　“各位，上午好。”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微微上挑的、带着笑意的语调，像一根裹着天鹅绒的钢丝，“三天的考试辛苦了。我知道大家都在等结果，所以闲话不多说，我们直接开始。”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张巨大的等级分布图出现在屏幕上。
　　“本次考试全球参考人数共计五十一亿七千三百万。经过统一评分与复核，等级分布如下——”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甲等，全球共计三百一十二人。”
　　沐海星的手指猛地收紧。
　　五十一亿人，甲等只有三百一十二人。这个比例比他预想的还要极端得多。他下意识地看向默媣，发现默媣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看过来。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神色。
　　“乙等，四千六百万。”
　　“丙等，十一亿两千万。”
　　“丁等，二十八亿九千万。”
　　“无等，十一亿一千六百万。”
　　琦韶颜念完最后一个数字，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给所有人消化这些数字的时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落地窗透进来的逆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具体的个人等级查询通道将在本次直播结束后开放。现在，我来宣布等级划分后的具体安排。”
　　他轻轻拍了拍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甲等公民，将被纳入全球最高管理部的预备人才库，享有最优资源配给，参与社会核心事务的决策与管理。你们的才能是人类的瑰宝，管理部会为你们提供一切所需。”
　　画面上出现了一座沐海星从未见过的建筑群，通体雪白，环绕着大片大片的绿色植被，像是一座浮在云端的城市。
　　“乙等公民，将担任各区域的中层管理与技术核心岗位，享有充足资源配给。你们是人类社会运转的中坚力量。”
　　画面切换，依然是整洁明亮的建筑，依然有绿色，但密度明显降低了。
　　“丙等公民，将分配至基础生产与服务岗位，享有基本资源配给。你们是人类社会的基石。”
　　沐海星听到“基石”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画面上的建筑变成了整齐划一的灰色楼群，绿化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居住单元。他盯着那些画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丁等公民，将分配至资源开采与重体力劳动岗位，享有维持生存的最低资源配给。你们将以劳动换取生存的权利。”
　　画面变了。不再是城市，而是一大片灰黄色的矿区。巨大的机械在远处运转，烟尘遮蔽了天空的一角。镜头扫过一群穿着统一灰色工装的人，他们的脸上沾着尘土，眼睛望着镜头的方向，里面没有任何表情。
　　沐海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他的父母。丁等。那个画面里穿着灰色工装、脸上沾着尘土的人，很快就会包括他的父母。
　　他猛地站了起来。
　　默媣的手在同一时刻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把他重新按回了沙发上。沐海星转头瞪着默媣，眼睛里已经泛起了血丝。默媣没有看他，目光仍然钉在屏幕上，只是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
　　“……接下来是，”琦韶颜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才能听懂的玩笑，“无等公民。”
　　屏幕上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那行字停留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但沐海星看得很清楚。那行字写的是：无等公民，将作为生物资源储备，按需分配。
　　生物资源储备。
　　按需分配。
　　沐海星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那八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滚动，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画面重新亮起。琦韶颜端坐在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具体的分配方案将在七日内由各区域执行。以上便是本次计划的全部后续安排。”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啊，对了。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会有疑问，或者会有情绪。没关系，这是正常的。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互相理解，互相支持。管理部会一直守护着大家。”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逆光里温柔得不像话。
　　“直播到此结束。祝各位生活愉快。”
　　屏幕暗了。
　　客厅里陷入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把空气压成固体的寂静。沐海星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被默媣按住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默媣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沐海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默媣没有回答。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成绩查询系统。沐海星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输入自己的身份信息。
　　页面跳转。
　　默媣。
　　脑力测试：未检测到有效数据
　　体能测试：未检测到有效数据
　　总分：无法判定。
　　等级：无。
　　沐海星盯着那个“无”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变冷。不是因为默媣被分到了无等——默媣的能力他再清楚不过，这个人闭着眼睛都不可能考出无等的成绩。让他变冷的是“未检测到有效数据”那八个字。
　　芯片。
　　“你的芯片……没有记录成绩。”沐海星的声音干涩。
　　默媣仍然没有说话。他关掉自己的页面，示意沐海星查询。沐海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输入了自己的信息。
　　沐海星。
　　脑力测试：521分
　　体能测试：188分
　　总分：709分
　　等级：丙。
　　　709分。丙等。距离乙等的门槛750分，差了41分。
　　沐海星看着这个数字，想起逻辑模块最后那几道他蒙的选择题，想起信息处理部分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改掉的那道大题。41分。他本可以拿到这41分的。如果他再努力一点，如果他再多熬几个夜，如果他做题的时候再仔细一些——
　　“别想了。”默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709已经是你能拿到的最高分了。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
　　“可是——”
　　“查询你父母的。”
　　沐海星的手抖了一下。他输入母亲的身份证号，页面跳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故意拖延这种煎熬。
　　沐兰芝。脑力测试：398分。体能测试：141分。总分：539分。等级：丁。
　　陈建华。脑力测试：372分。体能测试：152分。总分：524分。等级：丁。
　　524分。539分。两个丁等。
　　沐海星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一眨不眨。他的母亲叫沐兰芝，父亲叫陈建华。这两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像是两枚钉子，一枚钉进他的左胸，一枚钉进他的右胸。
　　“妈。”他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沐母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藏着什么，沐海星听得出来。
　　“海星啊，我跟你爸都看到了。”她说，“没事的，丁等就丁等，又不是活不下去。你爸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干过，体力活难不倒他。你不用担心我们，你在那边好好的，跟小媣互相照顾，听见没有？”
　　“妈，你在哪个区域？具体的分配地点出来了吗？”沐海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沐母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种沐海星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认命。
　　“西北矿区。离你们那里很远，不过没关系的，我跟你爸在一起呢，互相有个照应。”
　　西北矿区。那个在直播画面里一闪而过的、被烟尘遮蔽了天空的地方。他的父母，一个五十二岁，一个五十四岁，要被送到那里去，做重体力劳动，换取“维持生存的最低资源”。
　　“海星。”
　　“嗯。”
　　“你考得怎么样？”
　　沐海星张了张嘴。709分，丙等，分配至基础生产与服务岗位。不算好，但至少不是丁，至少不是无。可在这一刻，在父母被分到丁等、默媣被判定为无等的这一刻，他只觉得那个丙字烫得他张不开嘴。
　　“丙等。”他说，“我考了丙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沐母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丙等好啊，比爸妈强多了。你看，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沐海星的眼眶猛地红了。
　　挂掉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默媣从始至终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站着。等沐海星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
　　“无等的意思，他们不会让我活着。”
　　这句话说得太冷静了，冷静到沐海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生物资源储备。按需分配。”默媣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公告里的用词，像是在咀嚼某种变质的东西，“意思就是，我的身体会被拆成零件，哪个地方需要器官，就送过去。哪个地方需要血液，就抽走。哪个地方需要实验体——”
　　“够了。”沐海星打断他。
　　默媣停下来，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所以我要走。”默媣说。
　　“……走？”
　　“今晚。封锁刚解除不久，边界巡逻还有漏洞。西北矿区在第三区边缘，那里靠近旧工业带，地形复杂，管控相对薄弱。”默媣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我去找你父母，带他们离开分配路线，然后往北走。北面是废弃的冻土带，不在管理部的有效控制范围内。”
　　沐海星听他说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一个人？”
　　“嗯。”
　　“你一个人，去西北矿区，找我父母，带他们穿越分配路线，再往北走到冻土带。一个无等的、随时可能被追踪的人，带着两个丁等的、体力已经过了巅峰期的人。”沐海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默媣，你是去送死。”
　　“待在这里也是死。”默媣说，“生物资源储备，你觉得他们会让我等多久？”
　　沐海星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某种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声，那声音一直在那里，只是平时被城市的喧嚣掩盖了，如今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消化系统，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这座城市的剩余部分。
　　沐海星转过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旧背包，开始往里塞东西。
　　“你做什么？”默媣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跟你一起。”沐海星头也不抬，把几件换洗衣服卷成卷塞进包里，动作又快又乱，“你一个人去是送死，两个人去说不定还能活一个。再说了，那是我爸妈，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你不能去。你是丙等，有正规分配，不会——”
　　“去他妈的丙等。”沐海星把背包甩上肩膀，转身看着默媣，“我爸妈在西北矿区。你是无等。我坐在这里等着被分配到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岗位，然后呢？等哪天收到通知说我爸妈累死在矿上了，还是等哪天你被拆成零件送到不知道谁的身体里？”
　　默媣没有说话。
　　“默媣，我问你一个问题。”沐海星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控分，控成绩，控存在感，每一件事你都提前算好了退路。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算过自己活下来的概率吗？”
　　默媣的睫毛动了一下。
　　“算了。”他说。
　　“多少？”
　　沉默。
　　“多少？”
　　“……不到一成。”
　　沐海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因为几天没睡好而有些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一成够了。”他说，“我跟你赌这一成。”
　　默媣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默媣最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转身打开自己的柜子，取出一个比沐海星那个更旧、更小的背包，开始往里放东西。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沐海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他知道默媣这是答应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沐海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很久的房子——沙发上的凹陷还是他经常坐的那个位置的形状，茶几上放着默媣昨天泡的茶，已经凉透了。厨房的水槽里还有两个没洗的碗。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仿佛他们只是出门去买个东西，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但他们都知道不会回来了。
　　默媣推开后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那种微凉。后巷里没有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被开门的声响惊得窜进了暗处。
　　“走吧。”默媣说。
　　沐海星迈出后门的时候，后颈的芯片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的触感。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皮肤，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白色的房间。穿防护服的人。以及——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黑色的头发披散着，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白光里。她没有回头，但沐海星就是知道，她在哭。
　　画面消失了。
　　“怎么了？”默媣的声音从前面的暗处传来。
　　沐海星放下按在后颈上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后巷的黑暗里。远处，城市的灯光依然明亮，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而在那张脸的背后，无数道沉默的身影正从各自的住处涌出，朝着不同方向的命运走去。
　　夜色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