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我在外你在内 捕杀令 ...
-
捕杀令生效的第三年,默媣开始重新审视“往下走”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不是走不下去了。是他手里积累的芯片数据已经多到了一个让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从下往上逆向,他拆得开每一层加密,看得懂每一套协议,甚至能写出比管理部原版更高效的替换算法。但无论他拆得多深,有一层东西他永远碰不到。不是技术层面的,是物理层面的。芯片网络的根权限不在任何一个区域节点里。它在上面。在那个沐海星所说的、没有编号的枢级。
他坐在设备室里,把过去将近三年收集的所有数据在屏幕上铺开。管理部七个区域的芯片节点分布图,无等级者聚集点的迁移路线图,机器人主控板与人类芯片的协议对照表,拦截模块的历代版本迭代记录,林淑华发现的主动握手漏洞,他自己写的识别码替换算法,以及那枚从机器人颅骨底部挖出来的主控板——它的底层协议至今仍然有一部分是他无法解读的。不是因为加密太复杂,是因为那部分协议根本不完整。它像一本被撕掉了最后几页的书,无论你把前面的内容读得多透彻,故事的结局不在你手里。
他把屏幕上的数据全部关掉,靠在椅背上。设备室的通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窑深处有人在搬运物资,脚步声被金属墙壁隔成模糊的、有节奏的低音。
林淑华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工作台的侧面,正在用那块旧布擦枪。枪机拆开来,零件按顺序排列在防潮布上,他一个一个地擦拭,动作还是那样慢,那样仔细。戒指在设备室昏黄的灯光下随着他手指的移动时亮时暗。
“如果一直这么走下去,”默媣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最快也需要很多年才能触到第枢的边缘。而且只是触到,不是进入。从下往上逆向,永远有一部分协议是我看不到的。因为那部分协议根本不在下面的节点里。它在上面。在那些没有编号的人手里。”
林淑华擦枪的动作没有停。
“不是每一次重新检测都有机会。但至少重新检测是一条可以从下面往上走的路。不用逆向,不用破解,用管理部自己的通道往上走。”默媣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林淑华的手上。
那只手正把擦好的枪机组装回去,金属部件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可以伪造一个乙等身份参加重新检测。通过之后考到丙等,从丙等往上走。不用走到甲,走到能够触到枢级边缘的位置就够了。”默媣等着。他发现自己愿意等林淑华的回答。不是因为他需要林淑华的同意,是因为他想知道林淑华怎么想。
林淑华把组装好的枪放在防潮布上,把擦枪的布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枪旁边。然后他抬起头,面具后面的浅灰色眼睛看着默媣。他没有说“你疯了”,没有说“太危险了”,没有说“从下面往上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他只是把戴戒指的那只手放在默媣的膝盖上,戒指的金属圈隔着工装布料贴着他的膝盖骨,微凉。
“你想从里面拆。”
“从下面拆太慢了。”默媣说,“芯片网络的根密钥不在这里,在管理部的主控层。不管我把拦截模块升级多少次,不管我逆向出多少种替换算法,都是在末端跟他们的补丁赛跑。捕杀队的机器人换代会越来越快,巡逻面积会越来越大,芯片协议的升级周期会越来越短。我们在外面能做的事情是有上限的。上限不在我这里,在上面。”
太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荒原上的光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一种极深的灰蓝。跟林淑华食指上那枚戒指的碎钻颜色一样。
“沐海星说枢级芯片是嵌入式的。如果我能进入管理部的中层,接触到枢级芯片的底层数据,就有可能逆向出整套身份认证机制的根结构。不是修改识别码,是重新定义识别码。”
他把裸露的右手伸过来,握住了默媣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默媣的手是凉的——他刚写完代码,指尖还带着长时间敲击键盘后微弱的血液循环不畅。林淑华的手是温的,把默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掌心里。
“你不希望我去。”默媣说。
林淑华没有否认。
“为什么。”
沉默了很长时间。暮色从灰蓝变成墨蓝,窑入口的应急灯亮起来,在缓坡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林淑华的声音从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传过来。
“我父亲把我扔进无等的那天晚上,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太像我了。所以我不能让你留在上面。这句话我想了很多年。我以为他怕的是我跟他一样聪明,有能力,会威胁到他的位置。后来我发现不是。他怕的不是我像他。他怕的是我像他一样,知道得太多了。”
默媣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枢级。”
“他在枢级。”林淑华重复了一遍,“陆征只是他的下属。我父亲叫陆铮,金字旁的铮。琦韶颜的副手之一。我从出生就被嵌入了一枚枢级芯片。考试那天,芯片没有出任何故障。是我自己让它停下来的。”
默媣没有说话。
“我控了十几年,不是为了不被挑中。是为了在被他挑中之前,有足够的时间知道他是谁,他在做什么,以及我能不能停下来。”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让默媣的手指贴在他左手腕那串刺青的位置。00的凸起在默媣的指腹下面微微发烫。“我停下来了。代价是我变成了00,被扔进了这里。然后我遇到了你。”
他把默媣的手放下来,但没有松开。
默媣把他的手握紧了。
“你想让我一起去。”林淑华说。
不是问句。默媣没有否认。“你跟我一起,重新检测的考核内容对你来说没有任何难度。我们可以在里面互相照应,就像在外面一样。”
林淑华把目光从默媣脸上移开,落在握住的手上,戒指上的灰蓝色碎钻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
“我不能去。”林淑华说。
默媣等着。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考核本身。”
“是因为我一旦进入管理部的系统,从内部被重新定级,我的芯片就会被重新激活。不是现在这种部分激活——是全部。重新激活意味着管理部会重新获得对我芯片的完整读写权限。包括那些我花了将近三年时间压下去的神经信号。左腕的灼痛会回来,认知重塑的信号也会回来。我在外面可以压住它。但在里面,在系统全天候监控下,我压不住。”
默媣的喉咙动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林淑华的手合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中间。他的手比林淑华小一些,包不全。林淑华的手指从他掌心里伸出来,食指上的戒指硌着他的指根。
默媣开口“你说过,我替所有人看了那么久的路,总要有一个人替我看一次。”默媣的声音很轻,“现在轮到我去替你看了。你在下面等我。等我看到足够高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上面有什么。”
林淑华没有说话。他把默媣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工装下面心脏跳动的位置。隔着布料,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默媣感觉到那里面的搏动——一下,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比他自己的快。
“我心跳又漏了一拍。”林淑华说,“不是比喻。”
默媣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两只手叠在林淑华的胸口,感受着那下面越来越快的心跳。暮色彻底暗了,窑入口的应急灯成了荒原上唯一的光。他们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面对面坐着,默媣的手按在林淑华的心口上,林淑华的手覆在默媣的手背上。
“而且。”林淑华面具后面的浅灰色眼睛安静得像荒原上月升之前的天空,“我在外面,可以做你从内部够不到的事情。你在里面往上走的时候,需要有人在下面接应你传出来的信息。需要有人在你触到边缘的时候,从外部给你开一扇门。那个人不能是任何一个人。”
“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往上走。我们会在同一个高度碰到。”
默媣看着那只覆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林淑华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食指上套着那枚银灰色的戒指。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林淑华的指缝,扣紧。
“你说的。会在同一个高度碰到。”
林淑华的眼睛弯了一下。“我说的。”
那天晚上,默媣把参加重新检测的决定告诉了老郑。老郑坐在通讯设备前,把默媣的话从头到尾听完了,没有打断。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设备架最底层翻出一沓手写的纸。是巢成立以来,所有曾经动过念头想往上面走的人的记录。
每一个人的编号,出发时间,目标等级,以及最后的回传状态。大部分人的回传状态是“失联”,少部分是“确认清除”。只有两个人在失联之后又传回来过零星的信息,其中一个传回了三份管理部中层的人事调动名单,另一个人传回了一张第八区物资调配单的残片。两个人最终都断了。老郑把那份记录放在默媣面前。
“不是让你别去。是让你知道前面的人是怎么断的。”
默媣把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些人的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有几个他听说过——是鹤那边伪造证件的早期经手人,是铁芯训练出来的第一批外勤里的佼佼者,是琴码还在音乐厅时帮忙传递过消息的信使。他们走的时候,巢还没有拦截模块,没有主动握手方案,没有机器人主控板的协议对照表。他们带着比默媣少得多的东西,走进了管理部的等级序列里,然后一个一个地断了。
“我会不断。”默媣说。
老郑看着他。“因为林淑华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