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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准备 默媣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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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媣没有说话。老郑把那沓纸收回去,放回设备架底层。“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重新检测每年一次。今年的报名窗口还有四十天关闭。”
老郑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设备室。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窑的公共频道里出现了一条置顶消息:下月重新检测报名,有意者今晚到设备室登记。零号带队。发消息的人是老郑。
那晚设备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来登记的人比默媣预想的多。阿序第一个到。他把自己的编号写在登记表上的时候,手是稳的。写完他把笔递给后面的人,走到默媣旁边站定。苏苗没有登记。她坐在设备室角落里,把每一个登记者的编号录入数据库,在备注栏里标注上他们目前的拦截模块版本和偏移模型参数。录入完毕之后她抬起头,对默媣说:“你们在里面的时候,外面这些参数我会接着维护。”默媣点了一下头。他不需要说谢谢。苏苗也不需要他谢。
登记结束的时候是凌晨。默媣拿着登记表走回舱室,林淑华坐在铺位上等他。面具摘了,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手指在戒指上慢慢转着。应急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他下颌到颈侧的那条线照成一道干净的轮廓。
这是默媣第一次看到他摘下面具之后的全貌,是第一次看到他不需要面具之后,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把脸暴露在光线里的样子。林淑华长得很好看。不是清秀,不是英俊,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收敛的、不声张的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折角,每一处都刚好落在让人看着觉得安稳的位置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摘下面具之后显得更亮了,像两颗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沉着光。
默媣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林淑华没有抬头,但他的手从戒指上移开,放在了默媣的手背上。“名单定了。”
“定了。十七个人。”
“阿序在里面。”
“嗯。”
林淑华把默媣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用食指在默媣掌心里慢慢画着什么,不是写字,是某种更随意的、像在荒原上走累了之后用脚尖在沙地上划线条的动作。
“我消失的那些天,不只是在处理芯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通风扇的嗡鸣盖过,“我在找一条可以从外面触到第八区边缘的路。不是从系统内部,是从外部。管理部的网络覆盖不了所有地方。荒原深处,冻土带以北,有一些旧时代遗留的信号盲区。那些盲区里,芯片网络是沉默的。我正在一条一条地探那些盲区,找它们和管理部节点之间的缝隙。”
默媣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等你从里面往上走到能够触到枢的时候,我会从外面,从那些缝隙里,帮你把门撬开。”
默媣看着他。林淑华终于抬起头来。没有面具遮挡的浅灰色眼睛在应急灯的光线里是透明的,像两颗被月光照透的灰蓝色石头。跟戒指上的碎钻完全一样的颜色。
“所以不是我不能去。”林淑华说,“是我去了,外面的门就没人撬了。”
默媣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戒指在林淑华的食指上,默媣的拇指贴着戒指的侧面。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林淑华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戒指的金属圈。像林淑华擦枪时的动作一样慢,一样仔细。
捕杀令生效的第三年秋天,关于捕杀队的真相开始在荒原上大面积传开。不是巢散布的,是越来越多的人自己看到的。一支从第五区边缘撤回来的队伍说,他们在撤退途中被迫与一个追击者近身搏斗,匕首刺进对方颈部,流出来的不是红的。另一支队伍在废弃矿区遭遇清理小队,交火中有一名追击者被坍塌的矿道砸中,下半身被压住,上半身还在用标准的战术动作朝他们射击。直到有人一枪打中它的头部,它才停止。停止之后,从碎裂的头盔里露出来的不是人脸,是仿生表皮下面的金属框架和蓝色的液压导管。
消息在荒原上扩散的速度比巡逻队快。没有多久,几乎所有聚集点都知道了——那些追了他们将近三年、杀了他们无数人的捕杀队,至少有一部分不是人类。恐惧没有减少,但它变了质。之前的恐惧是对权力的恐惧——管理部有枪,有车,有芯片,有整个系统。现在的恐惧里多了一层更冷的东西:他们在被一群不知道疼、不知道累、不知道恐惧的东西追。而那些东西长得跟人类一样。
默媣在出发前把机器人主控板的完整拆解文档留给了老郑。文档里包括仿生表皮的结构、液压导管的分布、主控板与人类芯片的协议对照、以及他发现的几处可以写入的漏洞。文档最后他加了一行注:关节处的仿生表皮较薄,液压导管集中在颈部两侧。近身时优先攻击这两个部位。不是致命,是停机。
老郑把这份文档压缩加密,通过琴码留下的最后一条备用信道,发往了所有还能接收信号的聚集点。从那天起,荒原上的人在被迫与捕杀队近身搏斗时,开始有人活着回来。
出发前三天,默媣把沐海星传回来的资调配单残片和林淑华探出的信号盲区地图叠在一起看了一整夜。调配单上的物资流向坐标,和信号盲区与管理部节点之间的缝隙,在某一处重叠了。不是完全重叠,是边缘擦过——像一个房间的门缝。门缝很窄,但光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
他把那个重叠点在地图上标出来,旁边注了一行字:这里。
林淑华从舱室门口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记。他的手放在默媣肩膀上,握了一下。
出发前夜,窑里很安静。十七个报名参加重新检测的人各自在舱室里做最后的准备。阿序把自己的中继器拆开来又装回去,反复多次,确认每一个焊点都是牢的。他的手指在拆装过程中一直很稳,只有最后一次装完的时候,拇指在开关上多按了一瞬。他把中继器塞进背包最深处,贴着后背的位置,跟石头当年背那台中继器的位置一样。苏苗在设备室里把十七个人的偏移模型参数逐个复核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她在每个人的备注栏里打了同一行字:等待回传。
默媣在自己的舱室里。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终端,干扰装置,备用线缆,拦截模块的备份文件,水和压缩饼干。那枚深蓝色碎石的耳钉裹在一块软布里,塞在背包最里层。他给沐海星带的东西,从窑到管理部的等级序列,从丙等到乙等到甲等,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送到沐海星手上。但他在背包里给它留了一个位置。
林淑华坐在他旁边,面具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肩靠着墙壁,应急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金属壁上,交叠在一起。林淑华把手伸过来,把默媣的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默媣左手的手背上。
不是吻,是比吻更轻的东西。嘴唇干燥,带着荒原秋天的风留下的细微裂纹。贴在手背上的时间很长,长到默媣能数清自己的脉搏从那只手下面跳过的次数。林淑华抬起头,把默媣的手放回他自己膝盖上。然后他站起来,戴上面具,走出了舱室。没有回头,因为不需要回头。
天亮时,十七个人在窑入口集合。老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阿序的时候,他伸手把阿序背包的肩带紧了一格。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
默媣走在最前面。十七个人排成单列,跟在他身后。队形跟他过去几年里带过的每一支队伍一样——他走在最前面,替后面的人看路。走出窑入口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淑华站在入口那块石头上,高大的轮廓在清晨的逆光里只剩一道深色的剪影。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食指上那枚戒指在初升日光里亮起的灰蓝色光点。默媣转回头,继续走。
他身后的十七个人跟着他。他们的背包里装着拦截模块,装着偏移模型,装着巢过去几年里积累下来的所有能在系统的眼皮底下把他们伪装成别人的技术。他们要走的路不是荒原,是管理部的等级序列。从无等到丙等,从丙等到乙等,从乙等到甲等。从甲等到沐海星所说的枢。
默媣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灰蓝色的石头。林淑华从干河床里捡的第二块,在他们交换戒指的那天晚上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把石头握在手里,石头的温度被他的体温捂得很暖。
荒原上的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队伍扬起的沙尘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