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等 沐海星 ...
-
沐海星的消息是在默媣把戒指戴在林淑华手上的第七天传回来的。
不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是傍晚,窑深处的通讯设备收到了一段加密数据包,苏苗解了三层才解开。解开之后她没有立刻叫人,而是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阿序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脸,什么都没问,转身去设备室找默媣。
默媣到的时候,苏苗已经把消息原文调出来了。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文字,不是沐海星以前那种短促的、不加标点的、想到什么打什么的风格。这条消息段落分明,措辞完整,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默媣从头开始读。
“默媣。我是沐海星。你之前传来的机器人芯片协议我收到了。那份数据帮了大忙。我用它摸到了管理部安全部队装备更新的一整条链路。不是只有外面那些追击者是机器人。甲级往上,很多岗位已经被替换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被替换的人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甲不是最高的。”
默媣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甲等,全球三百一十二人。管理部公开的等级序列里,甲是顶点。琦韶颜在每一次公告里都用那种裹着天鹅绒的语调说“甲等公民是人类的瑰宝”。现在沐海星说,瑰宝上面还有东西。
他继续往下读。
“我还活着。现在是甲级,编号A-00274。往上走的路比我想的更长。甲上面还有一层,没有公开编号,内部称为“枢”。枢级人员直接对琦韶颜负责,人数极少,每一个都是被单独挑选的。我目前接触到的枢级不超过五个人。其中一个是陆征的上级。陆征在枢级面前连汇报的资格都没有。枢级的权限我还没有完全摸清,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们每个人的芯片都不是标准型号。不是植入的,是嵌入的。从出生或极早的时候就被嵌入颅骨底层,与中枢神经系统完全融合。琦韶颜自己也是。我正在争取进入枢级的资格。考核标准不公开,选拔周期不固定,每一次都是临时通知。我会进去的。
等我。”
默媣把这条消息反复读了很多遍。不是读内容——内容他在第一遍就完全理解了。他读的是沐海星写消息的方式。短句。句与句之间的逻辑紧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我很想你”,没有“我很累”,没有“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压在同一个方向上。他在用默媣说话的方式说话。
注意安全。
芯片网络底层存在统一身份认证机制。枢级芯片如果是嵌入式,它们的识别码可能不在常规等级标识体系内。查一下它们的识别码结构。我这边也会查。
他把回讯交给苏苗发出去。然后关掉终端,等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苏苗开口了。“沐海星。是你弟弟。”默媣停了一下。“是我哥哥。”苏苗没有再问。默媣走出通讯室,通道里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回自己的舱室,在铺位上坐下来。那块灰蓝色的石头放在防潮毯上,旁边是那朵干花。他把石头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石头的温度比他上次握的时候低了一点。荒原要入冬了。
捕杀令生效的第二年冬天,窑的人开始用“那两个人”指代默媣和林淑华。不是刻意起的绰号,是语言自己在日常使用中磨损成的形状。老郑在分配任务时会说“这段路让那两个人带”,苏苗在更新数据库的时候会把默媣和林淑华的外出记录归档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从“零号”改成了“零号与面具”。阿序有一次跟新来的人介绍窑的布局,指着一个舱室的门说:“那是零号和林哥住的。”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他那是他们两个人的舱室,他是自己看出来的。
没有人去验证这个判断,也没有人去质疑它。窑里的人来自荒原上各个被清扫过的聚集点,来自不同的矿井、地下室、废弃厂房和干涸的河床。
他们见过太多在逃亡中临时结伴又临时散开的人,见过太多为了活下去而靠在一起、活下来之后又各自走开的人。所以他们对“那两个人”的态度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不是冷漠,是一种荒原上特有的尊重——不问,不拆穿,不把它变成话题。只是在默媣和林淑华同时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把靠近舱门的位置留给他们两个人。只是在分发配给的时候,把两份东西放在同一个托盘上递过去。只是在夜里经过那间舱室门口时,脚步比平时放得更轻一些。
默媣注意到了这些,但他没有去分析。不是因为分析不出来,是因为他把这部分感知放在了意识里一个没有命名的区域。
那个区域里还放着林淑华每天早晨从通道拐角走出来的身影,放着两个人并排坐在峡谷里等月光移过头顶的那段时间,放着林淑华把干花压在灰蓝色石头上留在他铺位上的那个早晨,放着戒指套进林淑华食指时那双浅灰色眼睛里漾开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应该叫什么。他只知道它们都在那里,像那块石头一样,硌在他意识深处,不是疼,是重量。
林淑华还是会消失。不是不告而别,是任务结束后的某一天早晨,默媣醒来,角落里的铺位空着,防潮毯叠成方块,灰蓝色石头压在上面。石头旁边有时候是一朵新的干花,有时候是一片颜色特别的碎石,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本身。
第一次消失是一天,第二次是两天,后来有一次是将近四天。每一次他回来的时候,默媣都不问他去了哪里。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他发现林淑华每次回来的时候,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比走之前沉了一点。不是疲惫,是某种被压下去之后重新浮起来的东西又被压下去了一次。
林淑华在独自处理芯片信号不稳定带来的左腕灼痛。默媣知道。林淑华知道默媣知道。但他们都不说。不是隐瞒,是一种默契——林淑华需要独自面对那个从他左腕刺青下面涌上来的、被管理部用神经信号模拟出来的烫。默媣需要允许他独自面对。这不是不信任,这是林淑华跟自己身体里那枚芯片之间持续了两年多的战争,而有些战役必须一个人打。
默媣在等。等他打完,等他回来,等他带着那双沉了一点的浅灰色眼睛重新出现在通道拐角,在默媣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微微偏一下头。每一次他回来,默媣会把手伸过去,握住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戒指还在,碎钻还在亮。林淑华的手指会在他掌心里收紧一下,然后松开。然后他们一起去老郑那里接下一趟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