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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窑 他查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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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查看管理部系统的监控日志——通过风铃的被动监听端口,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芯片在那一刻向节点发送的数据。日志上显示的是一枚丙等芯片正常跨区移动的记录。没有警报,没有异常标记。他是一枚丙等芯片。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套系统的眼睛里,他是一枚丙等芯片。
他把拦截模块的代码压缩、加密、复制了五份。老郑一份,苏苗一份,林淑华一份,他自己留了一份,最后一份他装进一台便携式的信号中继器里,交给石头。石头接过那台中继器的时候,左耳后面的疤在矿井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没有问这东西怎么用,只是把它绑在了背包最里层,贴着后背的位置。
“给他们用。”默媣说。
石头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朝矿井深处走去。那边住着巢在最近一周里从荒原上收拢回来的无等级者,大多数是无-C类,少数是无-B类。他们挤在巷道两侧用防雨布隔出来的狭小空间里,身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布料,在矿井恒定的阴冷中沉默地保存着体温。石头走到巷道中间,把那台中继器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巷道尽头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指示灯亮起来,极淡的蓝光在黑暗中像一颗落进深井里的星星。拦截模块开始工作。从这一刻起,这处废弃矿井里所有人的芯片,在与外界节点握手的时候,都将是一枚丙等芯片。
矿井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但默媣站在巷道入口处,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些挤在防雨布后面的人,呼吸声在这一刻齐了一瞬。像是同一口被屏了很久的气,终于被允许吐出来。
捕杀令生效的第二十一日,巢开始组织向西北方向的大规模迁移。
不是全部人一起走。老郑把人员分成了十六个批次,每批十五到二十人,批次之间间隔半日路程。每批人携带一台装有拦截模块的中继器,由一到两名巢的成员带队。路线是苏苗在过去三周里用数据库里的地形信息和巡逻密度数据反复推演出来的——穿过第三区与第四区交界处的废弃工业带,进入第四区边缘的旧矿区,从那里折向西北,最终目标是那座默媣在地图上标注过的废弃军用设施。那座设施现在有了一个名字。巢里的人叫它“窑”。
林淑华取的名字。他说窑是烧东西的地方,把泥烧成砖,把坯烧成器。把一群被系统标记为00的人烧成别的东西。
默媣和林淑华被分在第七批次。不是老郑分的,是林淑华自己调的。他把默媣从原本的第三批次换到了第七批次,然后把第七批次原来的带队人换到了第三批次。老郑问他为什么,他说第七批次要经过一段巡逻密度最高的区域,需要一个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的人。默媣是这样的人,他自己也是。两个人一起走那段路,活下来的概率比一个人带着一队人走高得多。
老郑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巢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不追问林淑华的决定。不是因为他是上级——巢里没有上下级。是因为他的决定在事后总是被证明是对的。
出发那天,默媣在天亮前就醒了。矿井里的应急灯彻夜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巷道墙壁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狭长的灰色。他检查了背包里的设备——终端,干扰装置,备用线缆,拦截模块的备份文件,水和压缩饼干。东西都在,重量跟过去一年里每一次出发时一样。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走。
林淑华已经在矿井外面等他了。天还没全亮,荒原边缘的地平线上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林淑华站在矿井入口外的碎石堆上,正在把背包的肩带收紧。他穿着一件长袖工装,领口拉到最高,袖口的扣子系到最紧,手套是深灰色的,从指尖一直包到手腕以上。他全身上下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只有两处——脖子后面芯片植入的那一小块,和面具眼眶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面具是新的,比之前那副更贴合面部轮廓,边缘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加了一层柔软的衬垫。默媣注意到面具的右侧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新的,被仔细打磨过但没能完全消除。
“以前的。”林淑华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那道划痕的位置,“转运的时候被铁丝挂的。当时面具还在,脸没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不太要紧的事。默媣没有接话。他把背包甩上肩膀,站在林淑华旁边,一起等第七批次的人从矿井里出来。第七批次一共十八个人。十二个无-C类,四个无-B类,加上默媣和林淑华。无-B类的四个人里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在地上,每一步都比别人慢半拍。出发前苏苗悄悄跟默媣说过,这个老人是某个无-A类被重新植入后分到第四区的年轻人的父亲。年轻人在被捞出去之前,用最后几天时间把父亲从无-C类的转运队伍里找了出来,送到了巢。他没有说父亲是怎么从转运队伍里被“找”出来的,苏苗也没有问。
队伍在天亮后出发。默媣走在最前面,林淑华走在最后面。中间是十六个排成单列的人。荒原上风很大,把沙砾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保存体力。默媣每隔一段时间回头看一眼队伍的长度有没有被拉长,林淑华在后面每隔一段时间就数一遍前面的人数。他们的目光偶尔会在空中碰在一起,然后各自移开,继续走。
走了大约四个小时之后,他们进入了苏苗标注的那段高密度巡逻区。默媣把队伍压到路侧一片被风蚀出的土沟里,所有人贴着沟壁蹲下。他把中继器的拦截模块调到最高灵敏度,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节点信号范围。前方三公里处有一个管理部的检查站,检查站的节点覆盖半径大约两公里。他们现在的位置刚好在覆盖范围的边缘外。如果直接走过去,队伍里十八枚芯片会同时进入节点的覆盖范围,同时向节点发送握手请求。十八枚芯片在同一瞬间从00变成03,从系统那边看,就是十八个丙等公民在同一时间、从同一个方向、以同样的速度进入了检查站的覆盖范围。这不是正常的人员流动,这是可以直接触发警报的异常模式。
默媣把中继器递给林淑华。“分批。每次不超过三个人,间隔不少于十分钟。”
林淑华接过中继器,看了屏幕一眼,然后把机器夹在腋下,用身体挡住风沙。“你先。”
默媣带上两个人,从土沟里翻出去,压低身体朝检查站的方向移动。他们从覆盖范围的边缘进入,芯片与节点握手的瞬间,中继器的拦截模块开始工作。他后颈的芯片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温度变化——那是识别码被瞬时替换时产生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体感。然后他们过去了。三个人,三枚芯片,在系统的日志里变成了三个正常通过检查站覆盖范围的丙等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