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21、芯片改动 捕杀令

　　捕杀令生效的第三天，荒原上的人开始成片地死去。
　　不是战斗，不是抵抗，不是像矿井里阎姐那样至死手里还握着铁管。是走在路上，后颈的芯片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那是信号被远程激活的声音——然后在下一刻，子弹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过来，穿过风沙，穿过工装，穿过肋骨，把人钉在荒原干裂的土地上。巡逻队不需要搜，不需要追。芯片会告诉他们每一个人在哪里，往哪个方向移动，移动速度是多少，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他们只需要按照屏幕上跳动的坐标一个一个地清理过去，像从清单上划掉已经完成的条目。
　　默媣在捕杀令生效的第四天，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这种清理的后果。
　　他和巢的一队人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老郑、苏苗、石头，加上沿途收拢的十多个无-C类的人。队伍拉得很长，人与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这是铁芯过去一年里教给各聚集点的最基本的生存法则：永远不要聚在一起走，聚在一起的人死得最快。他们在路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时看到了那些尸体。七个。横在河床的碎石上，工装的颜色跟土地几乎融为一体，走近了才分辨得出来。七个人的后颈上，芯片的位置全部有一个边缘烧焦的孔洞——不是被挖走的，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从内部烧穿的。芯片在被远程激活的时候产生了过载，从佩戴者的身体内部烧了出来。
　　默媣蹲在其中一个人旁边，看了很久。那个人看起来很年轻，也许跟沐海星差不多大。脸上还留着被风沙打磨出的粗糙痕迹，手指的指节上有长期握工具磨出的茧。他后颈的孔洞里，烧焦的皮肤边缘还泛着微微的焦黑，像一张被烟头烫过的纸。芯片在被激活之前，已经在这片荒原上沉默地运行了一年多。它记录了这个年轻人从考试那天起的全部轨迹——被划入无等，被转运，从转运途中逃脱，在聚集点之间流浪，在废弃建筑的阴影里过夜，在深夜沿着干涸的河床向更深处移动。所有这些轨迹，在他活着的时候是管理部追踪他的绳索。在他死后，绳索断了，芯片用最后一点残余的电量把自己从他的身体里烧了出去，像是连它都不愿意留在死人身上。
　　默媣把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合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说任何话。老郑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队伍沉默地从河床里穿过去，把七具尸体留在身后。风会把他们埋掉，用不了几天。
　　捕杀令生效的第七天，荒原上的无等级者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巢能够统计的上限。苏苗的数据库里，越来越多的编号后面被打上了同一个标记：信号丢失，推定清除。她每次更新那个标记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都会停一瞬。不是犹豫，不是颤抖，是停。像是在那个标记落下的瞬间，她需要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默媣看着那些被标记为“清除”的编号，其中有一些他认识。不是知道名字的那种认识，是知道轨迹的那种认识。编号D-04172，偏移模型第四十七号，基准移动范围三十七公里，容差百分之七。他在三个月前亲手为这个编号校准过参数。编号D-05836，偏移模型第一百二十三号，基准移动范围十二公里——这个人几乎没有移动能力，可能是受伤了，可能是在照顾另一个更不能移动的人。默媣在为他校准参数的时候，把容差调到了百分之十，比标准值高出了三个点。因为移动范围越小的人，越需要更大的偏移空间来藏身。现在这两个编号后面都打上了“信号丢失”的标记。
　　他把苏苗的数据库页面关掉，打开了自己一直在写的那套新方案。
　　从捕杀令生效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写这套方案。偏移模型可以让芯片在系统面前“说谎”，让一个静止的人看起来在移动，让一个向东走的人看起来在向西走。但偏移模型改变不了芯片本身的身份标识。每一枚芯片都有一个唯一的识别码，那个识别码从植入的那一刻起就与佩戴者的编号绑定在一起。无论芯片的位置信号偏移了多少公里，只要系统读到那个识别码，它就知道这是无等级者。捕杀令之后，管理部不需要再区分这个无等级者是在移动还是静止、是在聚集点里还是在转运路线上。他们只需要确认一点：这枚芯片属于无等级者。确认了这一点，子弹就会跟过来。偏移模型已经没有用了。
　　他需要的不再是让芯片说谎。他需要让芯片变成别的东西。
　　老郑在捕杀令生效前从第四区节点站淘汰下来的那台信号中继单元，此刻正摊开在默媣面前的桌面上。他用了将近三天时间，通过维护端口进入了中继单元的底层，然后从中继单元的底层，顺着信号链往上摸到了管理部区域节点的识别码分配逻辑。每一枚芯片的识别码都不是随机的。它由三个部分构成：区域代码，植入批次代码，以及等级标识代码。等级标识代码是一个两位数。甲等是01，乙等是02，丙等是03，丁等是04。无等是00。
　　00不是一开始就有的。默媣在逆向识别码分配逻辑的过程中发现，管理部最初的编码方案里，等级标识代码是从01到04，没有00。00是在第一次全球考试之后，由系统更新补丁添加上去的。专门为无等级者添加的。一个在事后被插入编码体系的、专门用来标记“无效”的符号。所以系统识别无等级者的方式极其简单粗暴——读取识别码的等级标识位，如果是00，就是无等。如果是01到04，就是正常公民。
　　他把识别码分配逻辑的全部结构拆解完毕的那个晚上，坐在屏幕前，盯着那行“00”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始写伪装方案的第一行代码。
　　方案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芯片的识别码在每一次与区域节点握手时都会被读取一次。握手的过程发生在芯片进入一个新区间节点的覆盖范围时，节点会向芯片发送一个验证请求，芯片返回自己的识别码，节点确认后将芯片纳入该区域的监控网络。他要做的事情，是在芯片返回识别码的那一瞬间，把等级标识位从00替换成03。不是永久替换，是瞬时替换。握手完成之后，芯片恢复正常。下一个节点，再替换一次。这样从系统的监控日志上看，这枚芯片在通过每一个区域节点的时候，发送出去的身份都是一枚丙等芯片。丙等公民在区域间移动是正常行为——生产调配，岗位轮换，物资运输，有无数种合法的理由可以解释一个丙等公民为什么从一个区移动到另一个区。系统不会为丙等公民的跨区移动触发警报。
　　但他需要一个东西来执行这个瞬时替换。偏移模型可以靠佩戴者自己携带的简易装置运行，因为偏移只需要在芯片本地修改位置脉冲的参数。但识别码替换不同——替换必须在芯片与节点握手的那一瞬间发生，不能早，不能晚。早了，芯片在到达节点之前就发送03，节点会判定为信号异常。晚了，00已经发送出去，节点已经把这枚芯片标记为无等，替换失去了意义。这个“瞬间”的窗口，不超过零点三秒。零点三秒，需要一台能够实时监测芯片握手信号、并在握手发生的同一时刻执行替换指令的设备。不是佩戴者自己能携带的简易装置能做到的。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能够同时监控多个芯片握手状态的中继端。
　　他把老郑的那台信号中继单元重新拆开，开始改它的信号处理模块。中继单元原本的功能是接收区域内所有芯片的信号，放大，然后转发给上一级节点。他现在要做的是让它在转发之前，拦截、修改、再发送。拦截芯片握手的验证请求，提取其中的识别码，把等级标识位从00改为03，然后把修改后的识别码打包，发送给节点。节点收到的是03，返回确认，握手完成。整个过程中，节点不知道它刚刚跟一枚00开头的芯片握了手。它只知道一枚丙等芯片进入了它的覆盖范围，一切正常。
　　默媣用了将近两周把拦截模块写完。他在巢的临时藏身处——一座废弃矿井深处的备用巷道里——做了第一次测试。测试对象是他自己的芯片。
　　他把中继单元的天线对准自己后颈的方向，打开拦截模块，然后向矿井深处走了一段距离，模拟从一个区域节点进入另一个区域节点的过程。当他跨过预设的信号交接线时，中继单元屏幕上的指示灯跳了一下。拦截成功。识别码替换成功。握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