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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控 默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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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媣在检查站另一侧的一片碎石洼地里停下来,等后面的人。十分钟后,第二批三个人过来了。又过了十分钟,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当林淑华带着最后两个人出现在碎石洼地边缘的时候,默媣数了一遍人数。十八个,一个不少。那个白发老人是被林淑华半扶半背过来的。老人的左脚在翻过土沟的时候扭了一下,走得更慢了。林淑华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并排走了将近两公里。老人的体重加上背包的重量,全部压在林淑华一侧的肩膀上,但林淑华从碎石洼地边缘走进来的时候,呼吸平稳,步伐均匀,像是只是多走了一段稍微长一点的路。
他把老人安置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蹲下来检查他的左脚。手套摘了一只,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很长,指腹上有几处旧茧——不是握工具磨出来的,是长期握笔才会在那个位置留下的茧。默媣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林淑华把老人的鞋脱下来,检查了脚踝的肿胀程度,从背包里取出一卷弹性绷带,缠了几圈固定好。整个过程动作流畅,像是在此之前他已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他把绷带收好,手套重新戴上,站起来,抬头对上了默媣的目光。
“以前学过一点。”他说。面具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清点队伍人数了。
默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林淑华走在碎石洼地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脚步跟来的时候一样稳。他包在工装里的身体轮廓在逆光里只剩一个高大的剪影,宽肩,长腿,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不是因为刻意控制,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训练成了一件精确的工具。
那天晚上他们在检查站以北大约十五公里处的一座废弃农场里过夜。农场的主建筑塌了一半,但谷仓还立着,四面墙剩了三面,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漏下几束月光。众人在谷仓里挤着坐下来,把防潮布铺在身下,分食压缩饼干和水。没有人说话。长途行军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说话所需要的多余能量。
默媣坐在谷仓入口处,背靠着一根歪斜的木柱。中继器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他在检查今天的通过记录——十八枚芯片,六次分批通过,每一次握手的识别码替换都成功执行。管理部系统的日志里,他们只是十几个在不同时间通过检查站的丙等公民,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他把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确认没有异常标记,然后合上中继器。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林淑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不是挨着,是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刚好是两个人可以低声交谈但不会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位置。
“今天那个检查站。”林淑华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白天更低了一些,“你注意到他们的轮班模式没有。”
默媣点了下头。检查站的主岗亭里有两个固定守卫,外围有一个流动哨。流动哨的巡逻半径大约五十米,绕检查站一周的时间是七分钟左右。七分钟里,有将近两分钟流动哨的视线会被检查站的主建筑挡住,看不到覆盖范围边缘的位置。默媣安排每批人出发的时间间隔,就是卡在这两分钟的窗口里。
“你在进入覆盖范围之前就推算出了流动哨的巡逻周期。”林淑华说。不是问句。
“听脚步声。碎石路面,硬底靴,每一步的间隔大约零点六秒。从声音出现到消失,再到下一次出现,中间隔了将近七分钟。”
林淑华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面具的额角上,把那道被铁丝挂出的划痕照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你小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待的时间很多。”他忽然问。
默媣没有回答。
“我也是。”林淑华说。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他裸露的手背上,皮肤比默媣预想的要白一些,跟他的身高和肩宽形成一种不太协调的对比。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旧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更细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边角反复划过,在很长的时间里一道一道积下来的。
“一个人待久了的人,会养成一些习惯。”林淑华把手指慢慢收拢,又张开,像是在感受月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比如听声音。比如算时间。比如在任何人靠近之前就知道他要靠近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学会的。因为对于一个人待久了的人来说,有人靠近通常不是好事。”
他把手套重新戴上,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套进去,像是在确认每一根手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今天在后面看你带队。”他说,“你每走三百步左右会回头一次。不是回头看某个人,是看队伍的长度。你每次回头的时间间隔几乎一样。三百步,误差不超过十步。你也是身体自己学会的。”
默媣看着他。月光从屋顶的洞里移了一点位置,落在林淑华的面具正中间,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林淑华。”默媣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零号对另一个巢成员的称呼,是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林淑华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考试的时候,脑力模块的答题速度是多少。”
沉默。谷仓外面,荒原上的风把农场残余的瓦片吹得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那个白发老人在角落里翻了一个身,发出含混的呓语,然后又安静下去。
“第一模块,语言,提前四十一分钟交卷。”林淑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背一串跟自己无关的数字,“第二模块,数理,提前三十七分钟。第三模块,逻辑,提前二十九分钟。第四模块,记忆,提前四十四分钟。第五模块,空间想象,提前三十二分钟。第六模块,信息处理,提前二十六分钟。”
默媣在心里把这六个数字加了一遍。然后他得出了一个跟自己预想中完全一致的结论。
“你每一个模块都在刻意控制交卷时间。不是做不完,是不想太快做完。你跟我一样,知道有人在看。”
林淑华没有否认。
“所以你被挑中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分数够高。”默媣说,“是因为你跟我一样,从一开始就在控。”
林淑华把目光从默媣脸上移开,投向谷仓外面月光照着的荒原。荒原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辽阔,黑暗吞没了所有细节,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微微起伏的灰色。像是整个世界被还原到了它最初的样子——没有编号,没有等级,没有检查站,没有捕杀令。只有土地,风,和在上面行走的人。
“我控了十几年。”林淑华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吞没,“从我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那天起。考试只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说“不一样”是什么。默媣也没有问。两个人在谷仓入口处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