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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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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墩子街13号102门,林科院家属楼,顾行南从小长大的地方。
房子地理位置不错,但随着学区房概念逐渐淡泊,房价几乎砍了三分之一,这房子放链家就属于典型的老破小。
几栋楼形成的老小区,传统布局,入口一个传达室,出口一个保安室。出来进去都是熟悉的奶奶爷爷婶婶伯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这帮人不是看着顾行南长大的,就是跟着顾行南一起长大的。
一片儿都是老熟人说好也好,治安有保障,甭说进小偷了,就是谁家丢张报纸的事儿都不曾发生。
当然,说不好也不好。一点儿秘密都没有。谁家关起门放个屁过俩小时全院儿就都知道了。
随着顾行南大学毕业、走爷爷的老路也进林科院工作,年龄一路从20出头万事不急到如今卡在27岁不尴不尬的位置,老一辈儿最关心的“终身大事”逐渐成了话题,长辈们见她第一句就是小顾啊谈朋友没有啊,还单着呐……令她不胜其烦。
因此她工作转正后,第一件事就是逃荒一样从家里搬了出来。
当然,她搬出来有充分的原因:林科院几年前搬迁新址,从原先的家去上班儿坐公交要晃荡四十分钟。
理由在手,顾行南开心坏了,有几个周末天天跟着中介四处看房,等终于搬去新住处那天,家里人满面愁容给她讲女孩子独居的注意事项时,她满脸洋溢着幸福已经在规划小家里哪里摆什么了。
自由的味道真好。不过即便搬出来了,家里雷打不动的规矩也让她头疼:周末必须抽一天晚上回去吃饭……而这周的回家吃饭令她额外忧心忡忡,因为蒋嗔易回来了,而蒋嗔易一家三代住101门,正是顾行南家对门儿。
按照都市言情剧的套路,顾行南和蒋嗔易应当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但严格来说,他俩的关系离青梅竹马还有点出入——这可不是顾行南翻字典确认的,而是林珍评估的,林珍说,人家青梅竹马都是打幼儿园光屁股跑来跑去时就认识。
按照这个定义,顾行南同班长杨继开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这个论断没把顾行南恶心坏,连忙喊停,说这个定义很好,下次不要再定义了。
林珍笑眯眯说,你看,人和人就怕比,你和蒋嗔易那么不对付,一想到杨继开杨班长那个肉麻死人的老婆奴,是不是和蒋嗔易做青梅竹马更好一些?
顾行南摇头,林珍,你掉进了辩证主义的陷阱,人生并非二元论,巧克力味儿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我可以都不选,我这么一个新世纪的五好青年,能不能吃点正常的。
林珍不置可否,那你对蒋嗔易评价挺高,你认为他本质还是巧克力。
顾行南翻白眼,我可没说他是后者。林珍就只是看着她笑,把她笑的心里发毛。
话扯远了,说回青梅竹马的定义。
和顾行南这帮发小儿不一样,蒋嗔易是12岁的时候才搬来的。甫一搬来,顾行南迅速的发现了这个男孩儿和院里其他小孩儿的不同。
更确切地说,蒋家一家在林科院都是很特殊的存在,那传说可多了去了。简而言之便是,在大家都端着铁饭碗穷开心时,蒋父便是全国第一批下海捞到金的人。
据说蒋少爷之前一直住城东某片挺贵的楼盘,和好多能上春晚的明星住一个小区。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天就全家搬回来,和爷爷奶奶三世同堂挤个小两居,蒋嗔易的房间都是没有门的四平米书房改的……而这事儿已经要被街坊邻里嚼烂舌根了。
蒋嗔易说的对,顾行南有时候的确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糊里糊涂的,好多事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坐在树荫儿下乘凉的老头老太们窃窃私语说蒋嗔易家怎么怎么的,她每次路过都能听见,每次转眼儿就忘记,记忆实在不大好。
可是关于12岁那年第一次见蒋嗔易她印象深刻。
那天她一个人在楼前的空旷水泥地上练习跳绳。绳子抽水泥地啪啪的,整个人大汗淋漓。
初一学校举办跳绳大赛,她报名了双摇组。一分钟能摇50个,相当惊人的成绩了,因此志在必得拿第一。
蒋嗔易一家三口是从一辆灰扑扑的黑色桑塔纳上下来的,大中午的时间点,人都要热化了,还从后备箱卸下来大包小包。
他妈脸色耷拉着,似乎路上刚和他爸吵了一架。顾行南怎么判断出来的,因为她看他爸脸色也铁青,嘴角撇着,想说什么又碍于周围人多硬憋着。
他们一家只有蒋嗔易一脸的悠闲自得。手里拿本东周列国志的漫画书,书页角翻起毛边儿。少年给人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似乎天塌下来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爸和他提着行李进进出出,直到所有行李都搬进家关上门,后脚顾行南就听蒋家厨房里传来他爸妈的吵架声。还有他爷奶的劝架声:“别吵了别吵了,都是祖宗喂,邻居都听见了,再吵都给我滚出去!”
顾行南不是故意听墙角的,但声音实在太大,而窗户还开了道小缝,想不听见都难。她试图专心于跳绳上无果,脚上绊了一下塑料绳呱唧一声抽到小腿,给她疼的直嘶嘶。
就在这时,蒋嗔易顶着震耳欲聋的吵架声,手插着兜出来了。在水泥地上站定,就在顾行南边儿上,没打招呼没说话。
顾行南正揉小腿呢,看见当事人出来,吓一跳,有种偷听被抓包的感觉。她也顾不上疼了,拼命想表现我只是在跳绳儿才没有听你家吵架,赶紧站直跳起来。
也是奇怪,本来一个人练的好好的,忽然有了观众她有点不适应,一连几个双摇都失误成了单摇。
终于,她停下来回头,有点没好气:“别看了成不?影响我发挥。”
蒋嗔易也开口了:“这么大太阳,你站那儿跳绳不热么?”
顾行南眼睛眯着,额头流下的汗迷了眼睛,勉强睁着另一只眼睛看他嘴硬:“……不热啊。”
蒋嗔易没拆穿她,继续搭话:“你跳绳干嘛蹦那么高?”
顾行南有点尴尬:“我想双摇来着,这不是没摇起来么。”
“噢……”蒋嗔易点头,过了会儿他没忍住:“双摇也不用蹦那么高啊,而且不是手臂发力是手腕发力。看你这么跳够累的。速度也起不来。”
顾行南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来了个指点江山的嘴炮。
那时候蒋嗔易还没发育,12岁的少年骨架子细细瘦瘦的,说话却一副大人的语气,要不是顾行南讲文明懂礼貌她能一脚把他踹垃圾站里,那里没太阳凉快。
顾行南心里哼了一声,随手将跳绳扔给蒋嗔易:“你懂,你行你上啊。”
少年接过,两边缠上手腕试了试长短,又评价了句:“我明白了,你这绳不好跳。下次你买橡胶的,最便宜那种反而最好跳。那个甩起来后能靠惯性……呃,就是吃上劲儿,我这么说你能懂吧。”
顾行南翻白眼:“还没跳就开始找借口了。你到底行不行?还有,你不用解释惯性是什么意思,小学时候物理兴趣班就讲过。”
少年没在意她炮仗式的语气,眯眼笑了下,然后走进顾行南站着的大太阳里。
和顾行南不一样,蒋嗔易其实没有什么胜负欲。他开口不是要把顾行南比下去,显得自己怎么怎么,单纯就是看不下去一个人如此努力却又如此心酸。
不过当他看出女孩写在脸上擎等着看他出丑的小心思,少年心性也被激起来,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下一秒,他脚尖点地,手臂保持一个固定的角度。并没有离地多远,手腕儿扭转来了好几个三摇。跳绳在空中的残影都很难被肉眼捕捉。
少年在空中的身形既有力又轻盈,白鹤一样,浑身上下的力气没有一处是白使的。
顾行南在一旁看呆了。
她还没看清他怎么跳的,蒋嗔易就停下了,把跳绳还给顾行南:“喏,给你。”
然后认认真真告诉她:“真不骗你,你这绳不好跳,要是好跳的绳我能给你表演个双摇加编麻花。现在只能给你简简单单来个三摇。”
语气平淡,说的话却毫不谦虚。他故意的。既想让她觉得自己厉害,又有点想继续看她气鼓鼓。
不过他也不忘鼓励她:“不过你跳的挺厉害的。这么不好用的绳加上这么不标准的跳法,还能一跳跳50多个,怎么说呢,挺有毅力的。你下次记得手腕用力。会好很多。”
顾行南想,我看你像个三摇。
不服气归不服气,她将跳绳缠回手腕,调整成自己熟悉的长度,试着蹦了几下。这次手腕用力。
蒋嗔易说哎,对,这样就好多了。你自己感觉呢?
顾行南嘴硬,没区别嘛!
这样跳了好几个来回,每次蒋嗔易说你觉得呢?是不是好多了?顾行南都回,没区别嘛!
你来我回,少年在一旁一直笑眯眯,心情大好。
家厨房吵架阵势愈演愈烈,传来摔锅摔碗的声音,乒乒乓乓。
大太阳也越来越盛,水泥地上洒满了点点滴滴的汗水。
顾行南完全隔离掉这些,皱着眉头一门心思研究刚才他的跳法。
而蒋嗔易呢,也非常耐心地陪在她身旁,时不时指导一下。
他自始至终脸上都保持着那种刚从桑塔纳下来时的悠闲神情。只是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真的心情不错,不是刚才那样,故意装出来的不在乎。
本来他还觉得爸妈吵架声那么大全楼都听见了有点丢脸,他爸现在的桑塔纳也完全比不上家里原来那辆车。相比起原先的家,爷爷家太小了。而家里还有破产欠下的巨额债务要偿还……这些都让他烦躁,苦闷,难以言说的羞耻。
但他看顾行南完全沉浸在研究他刚传授的跳绳技术中,没听见似的,也没有要打探的意思。
她只是跳绳,嘴硬说他的方法没区别,板着一张脸好像他跳的比她好让她非常生气一样。他觉得非常有意思。
直到蒋父黑着一张脸从家摔门出来,路过蒋嗔易时停下来,蒋嗔易有些紧张,怕父亲当着这个女孩的面说家里的破事,说他妈无理取闹。
顾行南的跳绳依旧在啪啪地打在水泥上。而蒋伟忠也出乎意料地迅速平静下来。男人什么都没说,陪着儿子看了会儿跳绳,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嘴里,感慨了句这么热的天小心别中暑了。
他拍拍蒋嗔易的肩膀:照顾好你妈妈,家里的事儿不用担心,有个朋友中午喊爸去吃饭……谈点生意……然后掏出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桑塔纳。
蒋嗔易假装在看跳绳,实际上眼神早就飘去了桑塔纳离去的方向。
世事和这汽车轮胎扬起的飞扬尘土没什么两样。一颗心又空又酸,无能为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他缓过神来,面前空无一人。
指导这么半天,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好没义气。少年这样想。
那天回到家,顾行南依旧在心里想,我看你像个三摇。
她气到在地上孤独地打滚儿。因为全家都专注在各自自己的事情上,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变成了驴打滚儿。
“认识”蒋嗔易的第一天,顾行南就讨厌他了。她有个危险的预感,这个讨人厌的男生,注定成为她一生的劲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