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告诉你》坡西米

4、4

　　正常情况下，顾行南的睡眠质量非常好。

　　就这么说吧，小时候在幼儿园，每天午睡最让园长放心的小朋友就是顾行南。午睡时隔壁床小朋友打架打到她的床上，在她床头蹦迪，抢积木掉她脸上，她依旧呼呼大睡。

　　上小学，每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她放学前就做完了，然后进行一小时的跳绳特长班的训练，完后再和林珍去小卖部挑选美丽文具（只看不买）一小时，晚上和家人看一小时不知所云的都市言情剧，晚上9点准时上床睡觉，闭上眼睛两秒钟后就成了死猪。

　　直到有一天，这美好的一切都被残忍撕碎，只因12岁那年她遇到了那个男生——屎味巧克力蒋嗔易。

　　那天她下午打完滚儿当晚就失眠了。

　　经常失眠的人可能不太能体会她的痛苦。那天晚上12点她还瞪着天花板，期间去了8次厕所。

　　顾行南想起来林珍说她每天睡觉前会演小剧场哄自己睡觉，于是试图也演自己和黄飞鸿谈恋爱的小剧场，可是她闭眼后脑海里立马就蹦出少年故作谦虚但实际张狂的姿态，吓得赶忙张开眼睛。

　　那一晚她想了很多很多，不知最后是几点钟怎么睡着的。

　　睡着前她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她生气，不是生气蒋嗔易跳绳比她好，也不是生气蒋嗔易指点江山，而是气自己。气自己没有肚量，明明蒋嗔易教她的方法真的很好用，但她就是嘴硬说没区别，这样的自己怎能成为一代宗师？

　　所谓宗师，不仅仅是技艺上远超常人，更要有宽阔的胸怀。

　　而她，恰恰欠缺的就是这样的容人气量。

　　小小年纪的顾行南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孤独。

　　果然，真正的大师要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折磨。

　　电视里演那些白须飘飘的老者，仙风道骨，虚怀若谷，遇到有些天分的少年主角展现出能力，还能笑呵呵地指点一二，乃至传授毕生所学。甚至后来主角比那些大师们厉害许多，他们也由衷赞叹，为其铺路。这样的胸怀演起来容易，放在普通人身上可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想了这么一圈，苦口婆心劝了自己那么半天，千万莫生气，生气病了无人替……最终顾行南下了一个结论，未来的自己的确是要当跳绳宗师的，但现在的自己只想把那横空出世的臭屁小子捏死。

　　自那之后，顾行南逐渐认识到了“冤家”二字怎么写。初中课本儿上学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她深有体会。

　　看来她爷爷说的对，她顾行南生来就必有所为，行南行南，行难才我必往之！老天派了一个蒋嗔易来天天气她，让她时不常就失眠！这就是所谓的苦其心志！

　　不过就在顾行南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和姓蒋的杠上时，在与蒋嗔易明里暗里斗法的六年后，上大学前夕，这小子忽然一拍屁股出国了。

　　生活平静了，一开始顾行南还不适应。就好像愚公移了几年山，某天早起扛起锄头到后山，忽然发现大山没了。

　　你说这事儿好吧，当然好，碍眼的人没了当然要敲锣打鼓。

　　可是你说这事儿不好吧……顾行南说服自己，做人别犯贱，老天劳了我六年心志，看我表现的不错，是时候转换人生课题到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了，这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不就是空乏其身？虽然翻译不是这么翻的，但她顾行南的文言文字典上有自己的全新解读。

　　“叮咚——xx到站请前门上车，后门下车——”

　　公交车停，顾行南傻愣愣站门口，司机因为认识她所以好心提醒：“姑娘，你今儿不在这站下车？”

　　喊了她几遍顾行南这才反应过来，抬头一看正是林科院正门口儿，连连冲司机道谢慌了慌张跑下车，等她好不容易站定，原地继续发呆，好几秒后才晃过神儿来，噢自己大周六的出来是来加班的。

　　顾行南今早出门是飘着出来的。

　　之所以精神状态如此恍惚，原因很简单，昨晚得知蒋嗔易又住到了自己隔壁，一生要强如她，顾行南几乎一晚上没睡着。

　　而之所以精神状态如此萎靡，原因却不那么简单，请看下面：

　　人过了25岁才知道睡眠好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自从蒋嗔易走后，顾行南的好睡眠又回来了，这些年来她早睡早起，努力维持革命本钱，每天晚上11点睡觉都算熬夜。
　　这下好了，屎味巧克力一回来，她的睡眠一夜回到解放前。

　　凌晨三点多回了一条林珍的信息，把林珍吓坏了，问她是不是被绑架了，被绑架了就咳嗽一声，因为真的顾行南不会这个点儿还不睡。

　　“哦不对，还是说你已经醒了？”林珍有些不确定。

　　顾行南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么没出息，只说自己起夜顺便回她，林珍却十分狐疑，侦探般来了一句：不对，真的顾行南也从不起夜，膀胱也能评三好。对了，后面蒋嗔易把你送回去，没说什么吗？

　　顾行南惊讶于这个女人的直觉，而蒋嗔易三个字在大夜里明晃晃的十分吓人，她的心忽然砰砰跳。

　　她赶紧把手机放下，手捂在胸口，心说熬夜果然减寿，怪不得很多人心脑血管突发疾病去世都是在夜里，自己年纪轻轻就心脏病前兆了？莫生气莫生气……

　　林珍这条她没敢回，但也实在睡不着，干脆拉了凳子坐在小餐桌前，从办公包里拿出自己的随身记事本。

　　翻过密密麻麻的育种数据，找到一张空白页，撕下来，翻开笔帽儿，纸中央画了一道线，隔开一半一半。

　　左边写蒋嗔易，右边写自己。

　　然后分别列下两人现在的实际/潜在差距，包括但不限于年纪，身高，职业，职业薪酬待遇，未来发展前景，行业声望，上升空间，情商待人接物，居住环境，未来购房能力……等等等等。

　　写到最后顾行南满头大汗，删删减减，还掏出计算器算加权平均。拿身高来说，顾行南比的不是两人的绝对身高，而是两人在彼此的性别下的分位数，十分科学，十分合理，嗯。

　　顾行南觉得自己这一套算法相当公平公正，正因如此，最后算出来两人的分数竟然齐平，有点不可思议。

　　她看了眼表，凌晨3点47，合着自己算了半天的结果是和蒋嗔易那小子一半一半？不行！

　　忽然间，她灵机一动，在纸的最最下面补充了一条：【跳绳】

　　蒋嗔易评分：5分。理由：给5分是因为肯定他从前的基础，但是他这么多年肯定疏于练习了，因此也只能止步5分。

　　顾行南：9.5分。理由：少给自己0.5分是因为谦虚，自己这些年几年如一日下午练习半小时，去年林科院组织院内运动会自己还靠跳绳大赛给室里争夺了第一名。

　　列完这最后一条，她心里美滋滋。

　　算总分，顾行南，领先，蒋嗔易，4.5分！

　　刷刷写完，笔帽儿啪的一声盖上，像大侠收剑入鞘。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年你这牛那牛，肯定没想到我顾行南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练习吧！啊哈哈！！

　　抱着这4.5分的微弱优势，顾行南进入了梦乡。三小时后，她回光返照地站在了公寓楼的电梯里。

　　电梯到一楼，门开，走出楼门口，就看见蒋嗔易一身运动装往楼里走。

　　顾行南愣了一下：“啊。”

　　意思是你好。

　　蒋嗔易十分自然地冲她打了个招呼：“哎。”

　　意思是你也好。

　　顾行南看看手机，周六，看看时间，早上8点，瞪大眼睛道：“啊？”

　　意思是怎么这么早？

　　蒋嗔易一脸古怪：“哦。”

　　意思是你不也这么早？

　　俩人交错走过，蒋嗔易忽然喊住她，这回终于说人话了：“顾行南你等会儿，相亲需要约这么早见面？”

　　顾行南没想那么多，牛马呐喊：“相个屁的亲，我是要去加班！”

　　蒋嗔易微不可见挑了下眉。

　　顾行南反应过来：“上午先去加班！”

　　蒋嗔易笑了一下：“您业务够繁忙。”

　　顾行南开始头疼，随后她的视线注意到蒋嗔易的裤兜里露出来的跳绳手柄，犹如雷劈。

　　但彼时她还不敢相信，指着他的口袋，声音颤抖道：“你、你、你、”

　　蒋嗔易抽出跳绳，闲聊天儿口吻：“顾同学，这件健身器械叫跳绳。孔子说，跳一跳，十年少。孟子说，男人过了25就是65，所以不服老不行。这些年我一直坚持跳绳，从未懈怠，每天早上跑半小时步，跳半小时绳。”

　　以上，便是顾行南精神萎靡的全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