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告诉你》坡西米

2、2

　　别说去坐副驾了，顾行南甚至不想坐在这车里。
　　晚上，车里，两个人，任何一个元素拉出来都让她毛骨悚然。
　　顾行南也不是怕了蒋嗔易还是什么，只是有他在的时候，她就总觉得自己说话做事都不自在，整个人进入一种非主观能控制的战斗状态。
　　面对男人的提议、在她看来是胁迫、顾行南决定装傻。
　　她假装思考片刻，随后顺着蒋嗔易的视线往前看：“前面……？”
　　异常冷静地说道：“你让我，坐引擎盖上……这，不太好吧。”
　　陈述句。
　　驾驶位上的男人微不可闻地“啧”了声。
　　蒋嗔易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随后回头，深邃的眼神看进顾行南的眼睛里。给顾行南看的心里发怵。
　　她真想把他此时的神情拍下来发群里，让大家都瞧一瞧看一看，这个男人他不装了，不装了！不装的时候露出獠牙了！这哪里是对待老同学的亲切态度！
　　蒋嗔易努力维持耐心与体面，话却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副驾。” 很认真地纠正了顾行南离谱的理解。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要在这里给一个成年人解释坐到前面来的意思是坐副驾，而不是引擎盖儿，简直荒谬。
　　“顾行南，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这是整个晚上男人说的第一句狠话。
　　这么多年蒋嗔易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出师了，两人多年未见，总该多几分耐心的，结果呢一见顾行南就破功，看她傻愣愣却无比真诚地说出火星人听了都疑惑的话，终究还是火气蹭地冒出来。
　　顾行南内心好笑，面上却一派平静，他急了，嘿嘿，她果然猜的没错，蒋嗔易能骗过所有人，就是骗不过她火眼金睛，略使小技就能让他露出本来面目！
　　她不禁得意起来，从小到大她听过大人对她最多的评价就是，这孩子，嘿，你说，是吧，哎，这孩子……老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实，一开始她还觉得自豪，长大后才明白，那是说她一根筋，更难听点儿，说她二愣子。
　　顾行南从不觉得自己老实。更不觉得自己二愣子。甚至到后面，她学会了按照别人对自己的刻板印象故意说一些话做一些事让大家对她放心。
　　而刚刚那句坐车前盖儿，就是她灵机一动审时度势想出来的一句非常典型顾行南的回答。
　　实话实说，把她扔车前盖儿这事儿蒋嗔易可能真干的出来。
　　谁让他俩是世代的仇人呢。传到他俩这一代，算是三代目。
　　三代目，忍界大战都打三回了。
　　让她坐引擎盖上？没把她扔出去就不错了。
　　之所以刚刚说要送他们几个回家，那不是当着那么多同学么。
　　现在好，大家都回家了，就剩他俩了，蒋嗔易就露出真面目了。
　　“谁让你说话不说清楚，我以为你要把我扔出去……”
　　顾行南强忍住笑，故意嘟嘟囔囔，也显得很生气的样子，推开门从后座下来，腿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先把随身的包拿上。
　　蒋嗔易冷冷瞥她，那意思是你有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她一本正经回：“我怕你这是调虎离山。万一我人下车了，你车开走了，我钱包手机都不在身上，那不就惨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我想打电话让人来接我都找不到。”
　　“我这不是耸人听闻，社会新闻上报道过的。你知道的，我们老顾家的人一向严肃谨慎。” 她认真补充道。
　　蒋嗔易再次深呼吸，友好的笑容面具早已不见。听顾行南说这两三句话，那种熊熊烈火烧脑袋的感觉再次袭来，胸闷气短，他需要吸氧。
　　不过这些没有表现在面上。他不动声色欺身过去帮她把副驾的门推开：“别废话了，赶紧进来。”
　　刚才的客气礼貌全无。
　　什么老同学，什么好久不见，狗屁，他现在真想拴根绳把她系在引擎盖儿上吹吹夜风，让她清醒一点。
　　顾行南砰地关上后门，然后再砰地坐进前面，拉好安全带，动作迅雷不及掩耳。
　　蒋嗔易的耳朵嗡嗡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旁边儿一直在跳的神经，说：“顾行南，时代变了，现在的车不是十几年前的夏利了，不用这么重的关门儿这门它也能自动关上。”
　　顾行南假装听不出他言语间的心疼与讽刺，点头道：“谢谢你，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
　　蒋嗔易别过头，胸膛起伏：“不客气。”
　　顾行南心情有点好，催促道：“林珍家旁边的大路最近施工，咱得走小路绕，之前我都是走出去才打车，路口老堵，你别听导航的，听我的往这边拐——”
　　蒋嗔易扫了眼盲点顺着她指的方向开出巷子，有些不耐地打断她：“放心，一定把你准时送到家，不会耽误你明天相亲的。”
　　顾行南忽然噎住，一时没接上话。
　　明明应该澄清下是林珍喝多了满嘴胡话，可是顾行南却不合时宜地发散思维，觉得让蒋嗔易知道她明天相亲是好事。
　　女子夜晚打车安全指南上说了，上车时一定要让司机知道你和人有约，这样能打消心怀不轨的坏人杀人抛尸的念头。
　　顾行南虽然不认为他们两家的仇怨能到那种程度，无非是：
　　她爷爷和他姥爷在单位干了一辈子的架
　　她姑姑和他妈妈在单位干了半辈子的架
　　她爸爸和他爸爸在大学干了四年的架
　　而她和他从初中到高中不对付了六年
　　……
　　等等，这样算来其实还挺严重的。
　　更何况，蒋嗔易用他那春风化雨般的好人格几乎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他那一套唯独在她这里吃不开，屡屡碰壁，使他十分不爽，而她又恰巧知道他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虽然都是极小的事情，但足以让他在众人面前的精英人设崩塌！
　　呸，什么精英，也就一般般！
　　刚才大家在餐馆门口问了蒋嗔易近况，而男同学在车上又和蒋嗔易浅浅聊了聊。
　　蒋嗔易没说太多，但是大家职场混久了看也能看的出来人家什么情况。顾行南偷偷在心里和他做了比较。
　　哪有班长老杨吹捧的那么了不起，在她看来自己的工作、前途、方方面面也未必逊色。
　　作为林科院的青年骨干，院长的关门弟子，现在点进林科院网页青年风采专栏第一张图片就是她戴着安全帽冒雨进山的照片。
　　坚毅，潇洒，像个大侠。
　　刚才同学问什么蒋嗔易答什么，不自夸，也不故意掩藏，支支吾吾。可顾行南就是怎么看他那副谦虚低调的样子怎么觉得生气。
　　装吧就。
　　你小子心里爽翻了吧，就等着别人问呢吧。
　　车上交谈那么久，唯独男同学开玩笑问到他感情状况时，蒋嗔易一言不发。
　　“在国外这么多年有没有谈女朋友？我看身边大学同学出国的，好多毕业就安定下来了，听说那边结婚没有证，就是一张纸，还要花五百刀请牧师见证？也太贵了吧，还是国内好，领证就7块钱。人啊再有能力，在外面儿飘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回归祖国母亲的怀抱，这里才是根儿。”
　　林珍插了一嘴：“……好像说现在有的城市地方都不要钱了。”
　　蒋嗔易说了句看个人选择，身边同学或留或回一半一半吧，别人的感情生活他也不大关注。
　　随后又摇摇头，笑着说自己么，这几年一直单身，没功夫谈恋爱。
　　顾行南本来默默听着八卦，听到这句忽然心念一动，她知道蒋嗔易的“小秘密”，她知道他为什么出国，也能猜到为什么回国，所以他这样说她竟也不意外。
　　男生不信，开窗吹风又关上，试图揭穿他的谎话：“我有些朋友还是两地开花呢。国外一个，国内一个。二十七，年纪也不小了，奔三的人了恋爱都没谈过，咱们蒋老板这样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说出去没人信。”
　　林珍又插嘴：“你这就狭隘了，现在社会生活方式多种多样，自己开心就行。有的人二十岁生娃，有的人三十岁还是处男呢，有什么信不信的。”
　　顾行南忽然开口道：“对啊，每个人节奏不同，以前的人寿命短，当然要十五结婚二十生娃然后到四十嗝儿屁，现在医疗条件好了八十去世都不能算喜丧，那么着急干嘛。而且二十几岁的年纪正适合奔事业。”
　　这话有点儿冲，说完她就后悔了。不是觉得这话让男同学下不来台，他们这帮人怼来怼去司空见惯，她后悔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算是给蒋嗔易解围？不，绝对不，她只是在为自己辩护，和蒋嗔易没有关系。
　　蒋嗔易不知被她哪句话逗笑了，嘴角上扬，但也不去驳男同学的面子，只是用闲聊的口吻无奈道：“还是老同学关心我终身大事，可是没办法啊，感情这事上我可能没什么天分。以前喜欢一个人，到现在依然还是喜欢。很多事情不能以年龄论。”
　　男同学笑了：“呦，我们蒋老板是有故事的男同学。” 完后还不忘怼顾行南一句：“我们顾科学家心怀高远，二十几岁当然要奔事业，四十岁之前我们几个之中能出个院士。”
　　顾行南气的脸都鼓起来，刚要开战，却听蒋嗔易说道：“我是真的看好顾行南。真的。”
　　男人偏头看她一眼：“我们是俗人，顾行南不是，她有理想有抱负有坚持，上学时我就知道的。这样的人在现在不容易，不，在哪个年代都不容易。”
　　顾行南一愣，冒起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因为她听出他的真诚，好奇怪，他竟然认可她。抱着这样的疑惑，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想法都出来了。
　　因此蒋嗔易接下来的话她没太听清。
　　似乎是说他喜欢的那个人啊，看着是大聪明，可惜不怎么走恋爱那根筋，这么多年愣愣嗑嗑，不知道在搞什么，总之敌友不分。
　　顾行南一面陷入蒋嗔易那种人竟然夸我，一面自顾自心里想，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终于也有你小子撞墙吃瘪的时候咯，嘻嘻嘻。
　　而现在蒋嗔易重新提起她明天要相亲的事，顾行南忽然觉得这是个反击的好机会。
　　两人事业旗鼓相当，但男人也并非无懈可击，听闻他情场失意，那她就在他失败的地方找回场子。
　　“啊，是啊……”顾行南沉吟了一下。
　　说谎还是会紧张，她把自己出了汗的手心儿在大腿上抹了抹。
　　你不是这牛那牛么，一回来就横空出世高调买单，重获人心。顾行南都能猜想到他姥爷见到她爷爷要说什么，我那优秀的孙回来咯～你家小顾月薪多少啊？开什么车啊？哎呦，我家那小子blahblahblah……
　　顾行南擦完手心，缓缓攥紧拳头。
　　终于也有蒋嗔易不擅长的事情，看我非得编个天花乱坠，在数量和质量上取胜！
　　然后她绞尽脑汁，把这些年一路读书工作遇到的牛人添油加醋全说成自己男朋友。
　　甚至明天子虚乌有的相亲对象，她说是她们院长死气白赖非要塞给她认识的优秀男青年。
　　那家伙，人家可是真的优秀了，不是吹捧出来的。
　　叫季诽木，诽木，《吕氏春秋》中说：“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
　　就是那个诽木！名字都这么有寓意，是让他时刻自省的意思。
　　你瞧瞧，有些人就不一样了，装着谦虚低调，实际是另一种形式的高调！
　　慷慨陈词一番，顾行南发觉蒋嗔易那边没了声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越讲越离谱，谎话要编的接地气点人家才会信。
　　于是她往回找补：“不过也就是见见面吃个饭哈，也算不上是相亲。我们单位是正经单位，同事都是老实巴交的读书人，你千万别想歪了，提倡自由恋爱，领导介绍只是牵线搭桥，合不合眼缘儿的到时再说。”
　　“你说季诽木？” 蒋嗔易思索：“他是不是之前在?%#@？”
　　蒋嗔易说出一串公司名，顾行南没太搞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声音小下去，硬着头皮回：“呃……怎么了吗？”
　　男人笑笑，语气带着熟稔：“如果咱们两个说的是同一个人的话、这个季诽木，和我是同行，之前还在行业会议上打过几次照面。”
　　顾行南石化，啊了一声，不敢吱声。
　　蒋嗔易看了副座上的石雕一眼：“介绍相亲的话，这种基本情况应当介绍过吧。顾行南，看来你不是很了解你的相亲对象啊。”
　　顾行南撇撇嘴：“了解啊谁说不了解。我只是不像你，关注那么俗气的东西。”
　　蒋嗔易话语里的笑意几乎掩盖不住：“这我不敢认同，所有事情最好都还是搞搞清楚，尤其是终身大事，你们老顾家不是一向谨慎吗，怎么到这事儿上开始糊弄？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也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随后男人语气友好地提议：“不如你明天相亲带上我吧，我看人准，有阅历，能帮你把关。”
　　顾行南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随意看了眼窗外发现大黑的天，开了这么久都不是她认识的楼和街。她攥住车门把手，忽然高声道：“蒋嗔易！这是哪里！！我要报警了！！”
　　车拐过一个路口，顾行南家小区门。
　　“哦哦你走的是南门……”顾行南舒口气：“我平时不开车，你走的这条路我平时不怎么走。”
　　“南门距离我的楼最远，你送到这里就好了我可以自己进小区，谢谢你哦。你停下吧，外面的车不让进，保安会让你填表格之类的很烦的。这么晚了你也快点回家吧。哎呦，都快十一点了。外面很冷的，再次谢谢你哦——”
　　顾行南心里没谱儿，嘴上就开始絮絮叨叨，且加了礼貌用语，她正说着，面前车挡自动抬起，夜晚值班的保安冲蒋嗔易挥了下手放他进了。
　　那一瞬间真的很霸总。顾行南几乎以为自己住的是别墅区，然后蒋嗔易把这一片都买下来了所以进出自由。
　　直到蒋嗔易将车安安稳稳停在小区健身器材旁物业为了多赚钱违规划出的车位时顾行南还在瞪着他。
　　“开门小心啊，这地儿窄，撞了旁边车我还得联系保险。”蒋嗔易开车门下来，特自然提醒了下顾行南。
　　“还有，别邦邦地关车门，创业小公司起步不容易，有辆好车充门面别给我弄坏了。”
　　顾行南默默翻了个白眼，一声“砰！” 依旧使了十分力气。
　　她一手拎着打包的茄子，一手拎着电脑包，做贼一样走了几步，发现蒋嗔易大步走去了她前面。她心中忐忑，跟在蒋嗔易后面就这样一路走进了自家的楼，上了电梯。
　　“蒋嗔易，你可以了啊，再跟着就吓人了啊。” 顾行南站的离他三步距离，随后又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蒋嗔易按了楼层6，偏头看她：“那你猜猜我新家门牌号是多少？”
　　难怪这一周她旁边的邻居突然特别安静——原来的邻居是个游戏主播小伙子，天天晚上10点到早上6点杀杀杀干干干谢谢大哥的火箭。
　　难怪上周末她着急出门，赶上有间电梯被预定了，说是有人要搬进来。
　　直到蒋嗔易按门解锁打开了顾行南家旁边的门时，顾行南才终于理解了一切。
　　她和蒋嗔易，再一次做起了隔壁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