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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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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和邱芸深逐渐熟络起来。人与人的关系真是神奇……我也不知道我在慨叹些什么。我以为像我这样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应该不会和邱芸深成为朋友。
可他来画室的这一周里,每天都选择把自己的位置挪在了我的角落。尽管有天下着大雨,角落的采光并不好。
所以我将我的角落变成了我们的角落,习惯性的给他空出位置,习惯性的看他坐在我的身旁。
他喜欢躲在画板后面和我搭话,搭话的开头?一般都是有忘带了什么画具,我好像有些习以为常了。
“江霜浅。”
“嗯?又忘带什么了?”
见他的表情,我递出了一只白颜料,轻叹了口气。可他的眉宇间总是带笑的,在我看来,邱芸深是第一个将满腔笑意与热忱赠予我的人。
我并不知晓身为美术生的他如此健忘,常常忘带画具的原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笑着。在七月芸城有些闷热的天里,他是压入二氧化碳的甜水,充斥着让人倍感清凉的气泡。
他的白衬衫,他的发梢,他的泪痣,以及他的笑颜……无一不让我听到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像是久违的复活了。
我并不喜欢马虎的人,至少在我被灌输的思想里,一笔一划都有落下的规矩,而我的人生早就被母亲界定了该有的笔画和轨迹。
不是没有过其他人忘带画具的,母亲偶尔心情不好,会唠叨那些学生几次而后又带人去画具室。或许是我不想看邱芸深被唠叨吧。
直到后来我们别后重逢,我在夜里靠在他身侧时,我才知道他离开的那些年从没忘带过画具,有也只是一时不习惯我不在身边的偶尔几次,而他和我在一起的每一次,是蓄意而为。
回想只是觉得神奇,我不善言辞,常常接不上话也不知道作何回应,但邱芸深好像永远有话可说。
我们早早互换了联系方式,他会在画室休息日的午后发来他的画,或者是一些灵感,又或者仅仅说一句问好的话,就开始了一段又一段的话题。
我坐在桌边听到手机的提示音,在屏幕暗下去之后又匆忙地亮屏,像是在掩饰收到消息的那份欣喜,又迫切的想看看是不是他。这样的心绪我藏了许久,像是小心翼翼带着耳机听的音乐,而邱芸深就是那首我想藏起来了歌。
他的存在,他的消息,莫名牵动着我。偶尔会有期待落空的时候,我会在聊天框里反复输下一些文字,又全部删除,而最后连手机都关掉。
家庭长久的氛围造就了我内敛不敢表露情绪的性格,我不是没有拥有过朋友,但都不长久,我也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们三五成群,我很难融入。因此初中我是只会画画和学习的“怪物”,像许槿言说的“冷面木头”。
而在画室,我希望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绘画可以是很好的爱好,可这并不是我的人生和该走下去的道路。
我执着笔,而我的画作无法表达我的想象与心绪,我想写出来,却总有一个自认伟大而落寞身影将写作的笔折断。
爱和期许变成了我的枷锁,镣铐铐住了双手和想要突破现状的心脏,因此心脏的主人变得淡漠。直至太阳出现,直至邱芸深出现,这样的困顿依旧存在呼吸的空间也因此变得宽广。
我和他的关系似乎在以我都想象不到的速度变好,一起从画室走回家的路,到画室时他塞给我的糖,越来越多的联系,甚至是我和许槿言都没有这样的关系。
有次母亲在下课后留了他,他朝着我眨眼示意让我等他,我就在画室那栋楼的门口的台阶等着,看着周遭的人流,再平常不过地聊着一些日常,或牵着手,或勾肩搭背。
我想,我以前没有融进去过,很多时候,江霜浅都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肩膀被人轻拍,而后就有一条手臂搭在了我的肩上,轻嗅能闻到对方洗衣液的味道,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沾着有些干燥的颜料,轻轻捏了捏我的脸,我回眸看着满怀笑意的他,也笑了。
“跟老师聊完了?”
“聊完了,在等我?”他轻挑着眉,眼底带着笑意。
“你觉得是就是。”
“那就是了吧。”也是有一次在路上恰巧碰到我们才发现,我们住的顺路,所以此后画室下课都是一起回去,“走吧,回去了。”
他就这么搭着我的肩走在路上,没有界限的自来熟有时多少会招人讨厌,我却意外地喜欢他这样,我们认识不出半月,但又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我们融到了人流里,他塞给了我一只耳机,分享着他喜欢的音乐。
我却想更加仔细的聆听他,画他,写他。如果这时候带着耳塞屏蔽其他声音,那么伴着乐声的,是我的心跳声。
那个暑假的七月二十六号,是个不算燥热的晴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周,那天母亲安排了室外的写生,在芸城郊区的公园里,正值一些花的花期。
我自然是和邱芸深在一块,这是暑假以来母亲安排的第一次室外写生,所以管的并不算严,也相对轻松愉悦些,大概是像很多人说的“摸鱼”这样。
我和邱芸深对着眼前一簇簇的茉莉,安静地落笔作画,我却有些静不下心来。阳光透过树梢照在他身上,微风吹过,斑驳的光影在人身上闪着,连夏天都没那么燥热了。
对着茉莉写生的画本,渐渐的翻到了反面,开始对着眼前的少年。他只是静静坐着,对着洁白茉莉画着写生,没有声响,他认真画起画来总是安静的。
我看着他握着笔的指节,被微风吹过的发梢,白衬衫上斑驳的树影,眼角隐隐约约的一颗泪痣,而我翻出的那一页画纸,却印上了少年的模样。细听是风声,是笔尖摩擦画纸的声音,也是我掩藏在那一年的心跳声。
“某人走神了。”他突然回眸看着我,而他的画纸上是已经成型的茉莉。我匆忙翻了页,看到只是起了笔的画,又转眸看着花,继续低头画着。
“江霜浅,茉莉画完以后,可以送给我吗?”他的语气里夹杂着笑意,我轻叹了口气问着缘由。
他却说,他想要一张画作为礼物。他想,纪念我们第一次室外写生。
后来我才知道,七月二十六,在盛夏的天里,是他的生日。他想要的画也绝非是茉莉,而是我偷偷画他的速写,那张速写被他封存了好多年。
那天的后来,我很认真地描摹着眼前的花,以至于回家后我才发现,他把他的那幅塞到了我的包里。
我打开了房间的空调躺在床上,对着窗外将落的夕阳,看着他画的茉莉,平常的一幅写生却莫名好看,我又回想起他作画时的模样,抚着画纸,看得入神。消息提示音打破了此刻的安静,我打开手机,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邱芸深:花很好看,画也很好看。
再点开他的在线状态,他的背景已经是我给他画的速写,他拍的一丛茉莉,以及不露脸的只有上半身的合照。
配文是:茉莉,我和他,还有他画的我。
我截了屏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摸出他今天塞给我的糖来,是茉莉花茶味的。于是站起身,将他画的花夹进了我最喜欢的一本书里,又点开了聊天软件,轻笑。
江霜浅:某人的茉莉,好看。
邱芸深:学我说话?
江霜浅:嗯,学了。
邱芸深:某人想画我其实可以直接画。
江霜浅:不小心画了而已。
而后我关掉了手机坐在桌前,拿出了之前用来写作的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一点一点细细地画着他的眼睛,点上了泪痣。
这是这本本子上出现的第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