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而夏》长野风信

2、盛夏 我一时分不

　　　“邱芸深……“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尽管每个暑假都基本待在母亲的画室里，但还是少有会主动与我聊天的人。
　　我喜静，常常坐在画室的角落独自作画。我不喜欢阳光直照在身上的燥热感，于是总把窗帘拉上。
　　或许，是我在画室创造了一个属于我的无声且阴暗的角落。但在今天，这个角落有个人，窗帘也没被拉上。
　　我回忆着他刚刚对我笑的样子，那样的好看。黑色的发梢被阳光照成了浅金色，伴着从少年背后照来的光。
　　我一时分不清看到的是光还是少年。

　　他打破了我自己设置的结界，从一支勾线的画笔开始，他正式走入了我的生活。

　　“江霜浅。”
　　他在叫我的名字。
　　“嗯？”
　　“名字，好听。”
　　很少听到有人说我的名字好听，又或许，是这个名字念起来秀气。我也不少被人调侃说名字像女孩子那样。
　　“谢谢。”我习惯性地压制住自己内心开心的情绪，不让它表露出来，语气里却有了一丝上扬的味道。
　　我看向他的画布，勾线的笔法干脆而张扬，将画的轮廓极致地体现了出来。如刚刚的交谈那般，他身上透出的少年气息，是比阳光还要热烈的。
　　艺术作品往往是创作者心境的映照，无论文学或是绘画。绘画讲求色彩，讲求画作的轮廓或是勾线的呈现，他的个性如此，那么他的画也便是如此。
　　他的手很好看，阳光映照下显得很白。轮廓一点点在画布上清晰，是一朵睡莲。
　　不知不觉我竟出了神，目光一点一点从画布上移到手上，又到了脸上。
　　他的侧脸很好看，看仔细点还能看到左耳耳骨上的痣。似乎很少有人的痣长在耳骨上。

　　我从来没在画室交到过朋友，类似于“朋友”这种关系的代名词，于我而言没有意义。
　　所以我以为邱芸深也无法和我成为朋友。

　　“你是一直在这间画室学习吗？”他侧过头问我，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嗯。怎么了？”我有些许疑惑。
　　“没什么，你作画的手法跟老师的很像呢。”当然会像，换谁跟着一个老师学了好几年都会像的吧。我并没有开口，母亲也不希望画室的其他同学知道我们的关系。
　　“江霜浅，能麻烦你下课陪我去吃饭吗？”
　　“什么？”我有些接不住他的话题，陪他？吃饭？
　　“你没空也没事，就是，我第一天来这里上课。刚搬回芸城不久，对这里不太熟悉了。”他的后半句说的很轻。
　　“那为什么来这间画室上课？”
　　“我爸说这里离芸大附中比较近，方便。”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照邱芸深这种长相，还是美术生，性格似乎也不错，我应该不会对他没印象。
　　照许槿言的性格，我应该不会对他没印象。

　　还记得许槿言之前在宿舍拉着我看我们学校的表白墙。
　　“江霜浅？！”我错愕地看着他，大惊小怪的。
　　“怎么了？”
　　“天呐！高一知名木头江霜浅，在表白墙上被连挂三条，底下评论都在吃他的颜。”
　　“你正常点。”
　　“你让我怎么正常？评论里学姐们说的智性温柔学弟，真的是我宿舍里这个冷面木头吗？啊！”我承认，我对许槿言最大的误解，是从他的名字开始的。
　　“上周欠廖老师的五张速写补了吗？”
　　“冷面木头！信不信我曝光你。”
　　“随你，反正集训就你迟到了。”不过许槿言对我来说，确实是可以接近的朋友吧。我也难免会被他的有趣带动一些。
　　“话说江霜浅，你这几天偷偷摸摸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呢？”
　　“你猜。画你的速写去。”我没再理他，就着昏暗的台灯下笔，续写着初中时就有了框架的故事。

　　“转学生？”我思考过后问他。
　　“嗯。所以你是芸大附中的学生？”
　　“不只是我，这里还有其他人也是。”
　　“这么巧吗？那这么说……”邱芸深的话突然被打断了，母亲出现在我们身后。其实她早该出现了，之前也有人选择了与我待在同个角落，但总会被她莫名地调开。
　　邱芸深应该也会这样吧。
　　“江霜浅，你今天的进度很慢。”她清了清嗓子，眼神里又透出一丝不满。尽管如此，尽管我的进度早就超过画室的其他人了。
　　她又看向了邱芸深。
　　她的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喜悦？
　　我并不能理解她的喜悦。
　　“芸深的底子很不错，不过好好学还是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的。”她又开口，“在画室就不要有过多的聊天了，角落采光不好，有需要的话下节课可以自己换个地方坐。”……
　　“谢谢李老师，不用换，这里就很好。”他在对母亲笑。
　　也对，毕竟像他这样一个热烈灿烂的人，对谁都会这样。
　　“看来是交到朋友了。”母亲留下一句话，就去看别的学生的进度了。

　　“喂，江霜浅，李老师是不是针对你啊？”他凑过来，小声地说。
　　“没有，她一直这样。”
　　“那应该就是对优秀学生的严格要求吧，刚刚就想说了，你的手法真的很成熟了。所以，朋友？”
　　“嗯？”
　　“下课陪我去吃饭呗。”
　　“……好。”

　　到了暑假，反倒是芸大附中附近安静了不少，蝉鸣伴着烈阳确乎燥热。邱芸深走在前头，似乎他才是一直住在芸城的那个。
　　他背着画具，身高比我高一些。白衬衫衬得他的皮肤很白，透过阳光似能看到衬衫下精瘦的身躯。
　　“江霜浅。”他回头对着我笑，微长的头发遮住了眉眼，可那笑意也快要溢出来了，“牛肉面怎么样？前面有一家。”
　　我从没遇到过这么灿烂耀眼的一个人，与其说是没有遇见过，不如说，我第一次让一个这样的人和我接近，也第一次给了自己触碰光芒的机会。
　　或许是某种心灵上的选中吧，我坚信他不会成为我的偏差。
　　我想和他成为朋友。
　　“好啊。”我加快步伐，与他并肩。在夏日中午的阳光下，并肩走着的是两个背着画具的少年。

　　空调的风打散了烈日的热，进到店里还有略带机械感的女声欢迎。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份不要香菜！”邱芸深挑了靠里的位置，放下了画具，“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我顿了一下，“不要香菜。”
　　我其实算不上不喜欢香菜，或许是在某种意义上寻求共同点。
　　“那就两份都不要香菜！”
　　后厨爽朗的男声回应道：“好嘞！”
　　我很少会跟同学或是朋友出门吃饭，就算是在学校的食堂，旁边也通常只是有许槿言。

　　有些神奇，又有些突兀，这个暑假才刚开始，也刚刚步入盛夏。
　　此刻我的对面坐着邱芸深，周遭布满了因食物产生的烟火气。我和许槿言来过这家面馆，那天我戴着耳机，跟许槿言零碎地聊着天，继续担任着他口中“冷面木头”这样的角色。
　　而邱芸深坐在对面，给我带来了不同的感觉。
　　“比印象中好吃诶。”
　　“不是刚搬回来吗？”
　　“对啊，小时候住这附近，吃过几次，没想到这家店还开着。”
　　“……人生地不熟？”
　　“这不是很久没回来了嘛。”
　　我并不明白这是否可以称得上一种改变，但不得不承认我很，喜欢？大概是。我很喜欢眼前这个人。
　　邱芸深如悄然降临的少年期，点亮了往后的人生。
　　“那你还会走吗？”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就问出了这个问题，或许是期待在这个地方长久地拥有一位朋友吧。
　　“或许吧，可能还会出国。”他好像是在认真思索，给予我回答。
　　“哦。”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对于他的热忱我并不觉得他奇怪，反而是喜欢。但听到他的回答，竟开始有一种错失朋友的可惜。他会离开吗？那我呢，我会一直留在芸城吗？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