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而夏》长野风信

1、旧夏 我从她的眼

　　芸城的夏天总是闷热的，在烈阳之下，温热的夏风吹拂过嘈杂的街道。周遭的人声总是那么的热闹，夹杂着聒噪的蝉鸣。我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夏天。
　　依稀记得六岁那年夏天，父亲开出租车接客出了车祸，断了一条腿。我看着曾经那个温柔爱笑的父亲一点一点的变得颓唐，他开始抽烟喝酒，做着很多男人认为能消减忧愁的事。
　　我看着他在几个月间变得苍老，那时并不懂他的懦弱与颓唐吧。
　　有的仅仅是不解，现在想来，他明明还有一条可以支撑自己，支撑家庭的腿，可他选择了颓唐。我和母亲人生的画纸上，仿佛被他泼上了杂乱的颜料。
　　他的脾气愈发的暴躁，起初我还能听到母亲半夜偷偷的呜咽，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着能挺过去。可到后来，仅仅只剩她与父亲争吵后的抱怨和哭闹。她也在放弃她自己了。
　　可是哪有画家愿意放弃她的画笔呢，她还有画室，还有儿子，还有寄托梦想的载体。我那时并不懂，只是觉得我随了母亲的愿学了画画，她或许可以开心些吧。

　　所以从八岁那年起，我的画纸上只有她规定的色彩。她是芸大美院毕业的学生，是画室的老师，她就带着我学画画。我和她的学生一起上课。
　　“妈，你看！”我记得那时我举着一幅刚画完的玫瑰，我给它涂上了杂乱的色彩。没有玫瑰能长成这样的，其实母亲一开始教我的是红玫瑰，但那会儿电视上说，丰富的色彩是孩子想象力的体现。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是我的画。
　　“你画的是什么？”
　　“玫瑰。”
　　“没有玫瑰是这个颜色，重画吧。”她神色淡漠地看着我，没有一丝起伏。
　　“可是，它很好看啊。”我不懂，它是我画的玫瑰。
　　“你照着妈妈说的画就可以，小浅，你是有天赋的孩子。你好好学，以后也能考芸大美院，也可以做画家。”
　　我不懂，我不想做画家。
　　父亲愈发像个痞子，整日的出门喝酒。

　　那天，我背着画具独自回家，母亲还留在画室收拾画具。
　　“隔壁江家那孩子也是可怜，他爹断了腿以后成天待在家里喝酒什么都不干，当妈的也不知道做些什么还守着那破画室，还拉着儿子一起画画。”
　　“哎呦可别提了，那天不小心在路上把江家媳妇儿的颜料给撞地上了，那语气！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那孩子也是，还真跟着他妈画画啊。他妈要是真那么懂还至于嫁给江建明那穷小子吗？学画画能有什么前途。”
　　两个邻居在楼下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们家的事，我反感，但也是事实。以前只是反感她们的恶意，现在是恶心。因为在她们看到我的瞬间，她们露出热情的笑容。
　　“小浅回家了啊。手上拿的是自己画的吗，真好看。一看就有前途。”

　　父母并没有因为那年的变故分开，或许是认真的相爱过，又或许是自以为对我的保护。
　　他们都对我说过，要不是因为我，早离了。
　　母亲有时候会在画室过夜，父亲也常常喝酒至半夜，有段时间家中只有我一人。那倒也好，清静。

　　上了初中以后，我依旧跟着母亲学画画。有了手机所以时不时会看些小说，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我并不喜欢与人沟通。老师找我也是，我不会做过多的回答。在他们眼里，江霜浅不过是一个自傲的，痴迷于作画且每次都能取得靠前成绩的怪人。
　　我不善表达，就把情感放在了文字里。在写作时，我执笔的意义有了另一种可能——成为江霜浅。我开始以学业负担作业增多为借口，在画室的时间越来越少。
　　那天我放学回家，母亲坐在我书桌前的椅子上，一点一点地翻阅我的日记本。
　　她看到我，平淡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江霜浅，你写的？”
　　我没有做错，我也应该拥有自己的爱好。
　　我是江霜浅，不只是会画画的江霜浅。
　　“我写的。每一个字，每一笔都是我写的。”
　　“你凭什么这么写？你凭什么说自己不喜欢画画？你跟着我画了这么久，你告诉我不喜欢？你没有资格不喜欢！这是我给你的安排。”她不再平静。
　　可是，她又为什么要对我生气呢。
　　“江霜浅，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是为了让你上高中做美术生，然后考美院的。这是我给你的路。”
　　“但这不是我想走的路。”我第一次反驳她。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恨意。
　　在十三四岁年纪里，我以为，她会尊重一次我的想法。不会再像八岁那年一样，一朵彩色的玫瑰，被她定义成了红色。
　　“你必须走！”她又开口，“你必须学画画！你不能讨厌这条路！”她将那本本子撕碎。走到我身前，按住了我的肩膀，这一刻起，她也按住了我接下来被控制的好些年。
　　书包并没有来得及放下，我只是觉得沉重，不解。我明明已经照着她的意思做了许多年，为了让她开心，我明明已经不像我自己了。
　　从她眼里看到的，再也不是那个江霜浅，再也不是自己疼爱的儿子，是一个承载泯灭梦想的载体。她已经不再勇敢了，因为家庭，因为背负失去梦想的枷锁。
　　她或许爱我，爱那个顺从的，听话得像只需要被抚摸肚皮就能乖顺地待在她身边的小猫一样的江霜浅。

　　纸张的碎屑落在地上，那些碎片像是巨石一般落在了我的心口，让我被紧紧压住，难以呼吸。我人生的画布上好似被蒙上了层层迷雾，我要的又是什么呢？

　　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的人生。

　　她看着我，眼里擒着泪。
　　似乎刚刚那个撕破本子，冲我发脾气的女人不是她一样。
　　“你别逼妈妈，妈妈只能靠你了。”
　　可是，不画画的江霜浅，也可以成为希望啊。我看着她，尽量隐藏了自己杂乱的情绪。她有白头发了，有了很多皱纹，眼眸中有过的清澈的光也变得浑浊。

　　她也变得苍老了，因为我。
　　不是因为我吗？也无所谓，我只是觉得麻木。她和父亲的争吵从未停止过，她对我的控制也在日益加重。
　　她有什么错呢，只是希望儿子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只是一个可怜的想要支撑家庭然后看着儿子延续自己梦想的母亲。
　　可是我也没错。我只不过是想成为自己。
　　人们总在匆匆的生活中妥协，我也不例外。周遭的人，大概也是吧。
　　我周围本就没什么人啊，谁又真的会在乎江霜浅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于是在十四岁那年嘈杂的夏天，我再没有开过任何一本新本子。再也没有写过任何的人设和故事。考场作文，作文随笔，也不过是平淡的平铺直叙罢了。
　　但我不会止于那个夏天。

　　后来考上了芸大附中，如母亲的愿，做了艺术生。大抵是我的乖顺让母亲放了心，她没有因为我要住宿感到奇怪，只要周末回画室就可以了。
　　我似乎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工作日在学校学习，作画。偶尔跟室友聊聊课后的作业，室友叫许槿言，也是美术生。
　　他的画比我有趣许多，可是文化课并不理想。但也不奇怪，芸大附中虽是重点院校，但也有不少特长入学的学生。与他相处还算得上愉快。
　　我以为我以后的日子就是，度过剩下的高中时光，考上芸大美院。然后继续深造学画画，出绘本，做画家或是插画师。
　　像母亲说的那样。

　　高一那年的暑假，我如往年一样，基本每天都泡在母亲的画室。
　　闷热的夏天是空调清冷的风也吹不散的。

　　那天，我透过画布，看到了阳光下的一个少年。他在对我笑，印象中，他是这个暑假才来画室的。我从来没有在画室见过他。
　　他笑得灿烂，好看。眼角的泪痣与他澄澈的双眸十分相配，真好看。
　　“有多余的勾线笔吗？”大大咧咧的人，怎么会忘记带画具呢？算了，兴许是之前的画室会备好画具吧。母亲以前也是提供画具的，不过因为画室的经营有些艰难了，就不提供了。
　　我将画笔递给他，不小心触碰到了他指腹上的薄茧。
　　“谢啦。”他接过画笔，仍旧在笑。
　　“不客气。”
　　“认识一下，我是邱芸深。”
　　“江霜浅。”
　　在这样的一个夏日，我与他初次相见。
　　便渐渐脱离了过去的那些夏天。
　　旧夏已去，夏天被眼前的人一点一滴的改变。
　　后来他告诉我，江霜浅应该成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