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回忆(六) “我是扫把 ...
-
“大……师兄?”尘慕言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沈云山听见声音扭头去看他,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他。沈云山缓缓地站起身,身形怪异地扭曲着,还伴随着清脆的骨头声,仿佛什么东西被掰断一样。磨牙发出的声音微弱地回荡着,看着尘慕言如同看猎物一般。从衣服里蔓延出许多黑色的纹路。一路蔓延到脸上,宛若缠绕的藤曼,狰狞又可怖。
尘慕言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似人非鬼的怪物是沈云山。
“大师兄,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尘慕言轻声道。
沈云山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提着长月剑就砍了过去。尘慕言当即提起长明顶住沈云山的剑势,但是他现在的情况不妙,连平时一半的实力都没有,更何况沈云山的修为本身就比他高那么一点。
沈云山的力道出奇的大,震得尘慕言手臂发麻,只是一个简单的格挡就已经让尘慕言快撑不住了。
“大师兄,我是尘慕言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尘慕言声泪俱下。
他咬着牙顶着长月,可那边沈云山的力道还在加大,很快,长月便直接压下了长明,剑刃落在尘慕言的肩膀上。
“啊!”尘慕言惨叫一声。
沈云山还在持续用力,似乎是想把尘慕言整个人给劈开。
尘慕言肩膀上的伤口越来越深,隐约见骨,流出的血染透了他整个肩膀,原本白素的弟子服此刻变得刺眼无比。
眼看沈云山要把他整个肩膀给削下来,尘慕言拼命使出全身的力气集中在抵挡长月上,待到长月离开伤口的那一刻,下一秒尘慕言侧身闪开躲过这一道攻击。可他还没喘过气便被沈云山一脚踢到了十几米外。
尘慕言彻底站不起来了,他趴在地上,咳出了一滩血,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
“大师兄……”尘慕言不死心地叫着,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地朝着沈云山爬,他哽咽地哀求着,“不要……大师兄你醒醒……”
他不明白为什么沈云山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云山眼神呆滞,没用任何反应,他举起剑,准备朝着尘慕言的头劈。
尘慕言抬头望着闪着寒光的长月,心下悲凉,知道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眼眸中的无助和绝望化作两道长泪。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他其实不怕死,但仔细一想,他这一生好像还没做什么事情,还没有喜欢的人,觉得有些可惜。
过了一会儿,预想中的痛楚却没有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拿着长月的手悬停在空中剧烈地颤抖,是沈云山双目的腥红和悲伤。
“小言……快走。”
接着沈云山突然把身体转过去对着空气砍下去了。
“走啊……走啊!!”沈云山拼尽了所有力气喊,手中的剑仿佛不受他控制一般,疯狂地无方向地乱砍。
尘慕言泪流满面地看着沈云山,咬着牙跪立而起:“大师兄……不,你跟我回去,我想办法救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没用……回不去了。”沈云山的泪水夺眶而出,“就算能就回来,我也只是废人一个了。”
尘慕言不知道说什么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唰唰往下掉。
“你趁着我现在恢复理智快走啊!”沈云山双目赤红,泪流不止,“你快走……你快走啊!”
“走!师兄求你了……算师兄求你了!”
“永远都别回来……越远越好……”
“他的目标是你……”
“再不然就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能活了。”
尘慕言已经听不清楚他最后那几句话说的什么了,他失声地痛苦,嘴里哀求:“大师兄,我不走……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沈云山面露痛苦之色,显然是与操控他那人的意志在抗衡。他看着满地弟子的尸体——都是拜那人所赐。
他不能再让尘慕言因此而死了。
他是大师兄,要保护自己的师弟。
“师尊交代过要我好好护着你……”
然后,他硬是夺回了身体的主权,,举起了长月放在自己脖子上,他想安慰尘慕言,于是朝着尘慕言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眼泪顺着脸颊一路下滑,重重地打在尘慕言的脸上。
“……好好活着,照顾好你自己。”
说罢,手上用力,长月的剑刃划破沈云山的皮肤,血液如同烟花般喷洒而出,溅了尘慕言半张脸。
温热的液体附在皮肤上,血液的味道一瞬间充斥鼻腔,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尘慕言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师兄!!!!!!!!!!!!!!!!!!!!!!!!!!!!!!!!!!!”尘慕言目眦欲裂,他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整个洞穴。
因为站不起来,所以只能拖着膝盖跪着爬过去,抱着沈云山倒在地上的身体。
尘慕言用手捂住沈云山脖子上的伤口,但阻止不了沈云山生命的渐渐消散。
沈云山反倒朝他笑了笑。
“没事了……没事了……”
“师弟啊,这可能是师兄最后一次护着你了……”
尘慕言痛的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他不停地摇头,嘴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抱着沈云山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沈云山。
但是他什么都抓不住。
渐渐地,洞里只剩下了一道呼吸声。
江子季解决掉那些魔物后立即往山顶的方向赶,没见到尘慕言,又往沈云山搜素的区域跑。
他一路狂奔,感知着尘慕言的气息,最后找到了那个山洞。
江子季让剩下的弟子留在外面,自己进去探。
他往里面走了很远,最后看到尘慕言坐在地上的背影的那一刻,江子季直接就喊出来了:“师兄!”
尘慕言没理他,巍峨不动地坐着。
他激动地冲过去,嘴角扬起劫后余生的笑。
但这笑容在他看到尘慕言怀中的沈云山时就凝固了。
两个人浑身上下全是血。沈云山脖子上那道骇人的血痕触目惊心,他静静地躺在尘慕言怀中,只不过没了呼吸。尘慕言的半边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还被凝固的血糊住了睁不开,剩下的一只眼露出的是空洞无神,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且隐隐有发炎的征兆。
江子季小声地询问着:“师兄……大师兄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尘慕言还是没理他,如同一尊雕像坐在那,没用表情也没有情绪的波动。
江子季去拉他,但尘慕言仍然纹丝不动,他的脸上没用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平静,好像被人夺取了喜怒哀乐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木偶。
“师兄……师兄,我们回去好不好?”江子季跪下来求他哭道,他不停地扯尘慕言的衣服,“师兄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带大师兄回家,师兄你别这样我害怕……”
江子季的哭声似乎唤回了尘慕言的一点理智 ,他僵硬地扭过头直愣愣地看着江子季。
许久,他的眼里落下一滴泪珠,打在沈云山尸体苍白的脸上。
“师弟,我们没有大师兄了。”
沧琅派第一百八十代掌门沈云山役,年305岁。
从那天起,尘慕言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冷漠,不仅话少了,连脸上的表情都没了,甚至感知不到他的情绪波动。
他是二弟子,所以沈云山没了他就是第一继承人。
尘慕言拒绝继任掌门之位。虽然名头还是落在他的头上,可门中的大小事务反而是交给江子季。
他的行踪变得鬼怪,江子季经常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问尘慕言对方也是会回答“没事”。
完全敷衍。江子季实在是忍不了了,有一次看见尘慕言回来直接冲上去抓住他。
说实话,尘慕言这么多天的冷淡,江子季心中略有不爽,但他还是放柔语气地说:“师兄,我知道大师兄死了你很难过,但是你不能就这么一直沉沦下去啊。大师兄要是知道你为他变成这样了也会很难过的。”
尘慕言终于看向他。
“我看起来很难过吗?”尘慕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的让人害怕。
江子季没有想到尘慕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对,你看起来就是很难过,你很痛苦。”江子季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没有。是你看错了。”尘慕言立刻否定了他的观点,“我没有难过。我一点都不难过。”说罢就要抬脚离去,似乎不想与江子季争论这个问题。
“师兄!”江子季使劲儿扯住他,尘慕言用力地甩开他但奈何江子季抓的太紧根本甩不掉。
“江子季!”尘慕言不耐烦地吼一声。
这是他这么多天来流露出来的第一个情绪。
尘慕言瞪着他,语气凶狠:“放手。”
江子季倔强道:“不放。”
“你想怎样?”
“师兄,如果大师兄还在,他肯定希望你快乐地活着,而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我现在怎样?”尘慕言反问,“我现在是怎样的?你告诉我我现在怎样?!”他越说越激动,不断地逼近江子季。
“我没事!我很好!我好得很!”尘慕言狰狞道,“谁说我难过了?我一点都不难过!”
江子季:“师兄!你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好吗?你脸上就写着‘有事’!师兄,你心里难过就和我说说,说出来就好了……”
“给我闭嘴!!!”尘慕言突然尖叫,声音刺耳,“我已经说了我没事我没事!你到底还想让我怎样?!”
接着,他忽然安静了,然后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没事……我没事……你滚……给我滚!”尘慕言的声音流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
他就这样一直重复着“我没事”三个字,手指嵌进发丝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越抓越紧。
江子季蹲下去抱住他。
“师兄,没事的……我还在,子季会一直陪着你的……”江子季安慰性地摸了摸他的头。
“是我……是我害死了大师兄……”
“大师兄是因为我才自刎的……是我害死了他……”
“我是扫把星……”
因为早年父母双亡,尘慕言以前经常被别人喊扫把星,尘慕言没怎么当回事,那些人被沈云山教训后就再也不敢这么喊他了。而现在,他开始也有点认同那些人的话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是扫把星,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想到这里他哭的更伤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尘慕言把脸埋进掌心,崩溃的哭喊声持续不断。
憋屈了几天的情绪此时此刻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罩住了他。
江子季不明白他为什么更加难过了,只能安慰他。
“师兄才不是扫把星,师兄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你没错,师兄,不要贬低自己。”
但他这两句话并没有什么用,尘慕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依然在流泪,如同泪腺失禁了一般,眼皮已经哭肿了,泪痕布满了整张脸。
江子季看着他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尘慕言那张脸似乎永远是笑着的,永远是那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那双眼睛永远有笑意,美得像春天里盛开的花,灿烂、耀眼。
他从来没有见过尘慕言像现在这样悲伤,这样狼狈。
看上去像一个被人抢走玩具的小孩儿,无助又无措地站在那哭。
江子季心疼地抹去他脸上的泪,而后抱住对方。
江子季如同发誓一般地郑重道:“师兄不哭,无论如何,子季都不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