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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监酒令 “人常说‘ ...

  •   “人常说‘对牛弹琴’,今天我算是知道了,牤牛只听蚊虻之声,哪里懂清角之操!”一个声音朗声说道。

      路南望去,说话的正是王子绥,心道还好,总算有个男人肯为我出头了,要不然丢了花魁的脸面事小,脑袋交待在这里可就大条了。

      “你……你竟然骂老夫是牤牛!”那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地叫道,“弹琴断弦,还有什么好争辩的!”

      王子绥不疾不徐:“大人莫非没听说过操琴须得‘弹欲断弦,按如入木’?”

      旁边有人搭话:“欲断又不是真断,如入又不是真入。”一句话引来一片附和。

      王子绥微微一笑:“欲断乃是技法,断则是意境,若是意境到了,琴弦尽断又有何不可?”

      “强词夺理!你倒说说什么意境要把弦弹断?”

      “大人可知刚才花魁弹的是何曲目?”王子绥不等对方作答便说道,“此乃后汉蔡文姬所作的‘胡笳十八拍’,想那蔡文姬一个弱女子,战乱中被匈奴人掳走,逼嫁匈奴左贤王,在大漠苦寒之地一过就是十二载春秋,养育一双儿女,后又被曹魏赎回,在返回中原故土途中,作下这‘胡笳十八拍’。”

      “那又如何?”中年男子嗤笑道,“你所说的书中都有,你当我们没读过?”

      王子绥瞟了他一眼:“读书强记硬背却不通透,和猪彘食糠有什么分别,养得一身肥膘,横竖还是要挨上一刀。”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长沙王笑道:“本王最看不惯掉书袋的人,王贤侄说得妙!”

      那个中年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直哆嗦,眼见局面不好收拾,石崇忙说:“十三郎好厉害的嘴,可还没说这琴曲是何意境。”

      王子绥道:“文姬孤身南下,前路是离别十二载的故国,身后是不得不舍弃在匈奴的一双儿女,自是感叹世事无常命如漂萍,百感交集汇成此曲。这本是由胡笳曲改为琴曲,胡笳遒劲苍凉,意难平处便为破音,更显悲凉;而绿琴温婉有余劲道不足,花魁一曲以断弦拟胡笳破音,别出心裁,真是道尽曲中深意。”

      王子绥转向路南缓缓说:“花魁娘子,不知在下……品评得可对?”

      对!太对了!要不怎么说有文化的男人招人稀罕呢!路南心里叫唤,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一语不发,微微一笑向他颔首致意。

      石崇点头,转向另一边问道:“不知两位王爷有何高见?”

      长沙王哈哈大笑道:“本王自小习武,粗人一个,不懂什么音律。”身边的司马硕想说话,又被长沙王一个凌厉的眼神止住了。

      下面的琅琊王司马睿却笑着和稀泥,显然是两边都不想得罪:“一边说是乱了音律弹断了弦,一边却说是拟制古意,两边都有道理,小王实难分辨,石公精通六艺,还望石公为我等解惑。”

      路南瞟了一眼司马睿,心想这人昨天逛窑子都带着琴,还当众来了一首“凤求凰”搞才艺展示,今天又说不懂,真是够了。

      “这……”石崇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肚子里一通盘算:“我今天本来就是想找茬杀个花魁炫炫富,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这哪里还是讨论音律,分明是我在逼我选边站队啊!”石崇看了看那中年男子和王子绥旁的王家诸人,心想:“王家是世家大族得罪不起,可另一边……更他娘的得罪不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都怪这个花魁,好端端的断什么弦!”

      路南哪知自己已经被石崇恨上了,只觉得自己的小命只在石崇的一念之间,心惊肉跳却强装镇定,暗自把颤抖的手往大袖中缩了缩,满脑子都在想那巨槌落到脑袋上的血腥场景。

      突然,大厅的幔帐后传来一声娇呼:“哎呀——”

      声音未落,跌跌撞撞从幔帐后钻出一个二十来岁的美妇人,千娇百媚风姿绰绰,云鬓上斜插一朵海棠花,看着众人笑盈盈地拜了拜:“妾身绿珠,这厢有礼了。”

      “绿珠,你怎么来了,快过来!”石崇一副宠溺的语气,让妇人坐到他身旁,向诸人介绍:“这是石某的妾室绿珠,让诸位见笑了。”说罢转向绿珠道:“绿珠你精通丝竹,你来说说,这花魁娘子为何弹断了弦。”

      绿珠掩面而笑:“今日听说老爷请来了洛阳花魁,绿珠想偷偷瞧瞧,看花魁娘子是怎样的美人,不想在幔帐后偷听了琴音,方才还扭到了脚。人都说偷听琴音会断弦,今天才知道,所言非虚!绿珠偷听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妾身在这里谢罪了。”

      说完绿珠站起身,再次款款下拜,诸人忙还礼:“夫人言重了!”一番说辞后,主人家的面子已经给到了位,两边均不再争执,堂上又恢复了一团和气。路南长舒一口气:这下小命是保住了!

      落座后石崇在席下轻轻捏了捏绿珠的手,绿珠侧脸微微点头,二人均是心照不宣:哪有什么偷听断弦,不过是一时的急智而已。石崇姬妾成群,独宠绿珠一人,固然因为绿珠貌美倾城,但更是因为她细致机灵,正是这样无数次的默契解围,让绿珠在姬妾中坐稳了头把交椅——

      成功的男人缺美色吗?缺的是贴心的帮手啊。

      绿珠对石崇说:“老爷,刚才花魁娘子的弦因我而断,不如我与花魁娘子合奏一曲,给诸位大人助兴。”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竹笛,笛身斑驳,竟是湘妃竹制成。绿珠对路南道:“刚才王家公子说胡笳的好处,我不会胡笳,权且用笛子代替吧,妹妹带着我点。”

      说罢横笛而奏,路南抚琴相和,绿珠一柄竹笛,竟然也吹出了塞外的凄凉之意,尤其是情到深处突如其来的一声破音,果真如泣如诉,成为整曲的神来之音。路南自然也知道这里的主角是谁,用琴音尽心辅佐,如在大漠寒风中添入女子细腻的悱恻缠绵。

      一曲之后余音不绝,众人许久才回过神来,盛赞此曲绝美意境深远。路南和绿珠相视一笑,却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石崇大喜,吩咐下人上菜,奴仆们鱼贯而入,山珍海味摆在各人案头。石崇道:“今日高朋燕饮,当尽兴而归,我们不如效仿古人,以军令监酒!”

      路南不明所以,只觉得在座诸人脸色都是变了又变。

      长沙王说道:“本王出身行伍,军令监酒倒是不怕,只不过在座的都是朝之重臣,到时若真有人逃酒,恐怕……”

      石崇笑着摆了摆手,“长沙王多虑了,咱们变古不法古,军法只施于劝酒侍者……就是借石某个胆子,石某也不敢动诸位大人一根汗毛啊。”

      石崇转向路南:“还烦劳花魁侍酒,不知花魁愿伴哪位大人左右?”

      一头雾水的路南下意识地就朝王家那边看去,却看到王子绥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再看向长沙王那边,司马硕身子前倾,又被长沙王瞪了回去;目光转到司马睿,见他笑容不改,只是感觉有些怪异。

      容不得多想,路南答道:“奴家愿为琅琊王侍酒,只盼王爷不要嫌弃。”

      “花魁娘子说的哪里话,能选我,当是在下的荣幸才是。”司马睿话中有话,显然还在为路南昨夜不选他而闹脾气。

      臭男人,什么这个王那个王,还不是为老娘争风吃醋!路南心里得意,走到司马睿身边端坐下来。

      石崇点头,拍了拍手,一众美女鱼贯而入,逐个坐在每个宾客身旁,酒宴正式开席。

      路南自然知道酒宴的规矩,这里可不比翠屏楼的花酒,在这里姑娘是吃喝不得的,自己就是个端茶倒酒的下人。她为司马睿满上一杯,悄悄问道:“王爷,刚才说以军令监酒是什么意思啊?”

      司马睿一愣,看着她说:“你没听明白?”

      “没明白。”

      一抹笑容出现在司马睿嘴角,淡淡说道:“就是说,你劝酒我若是不喝,就要对你军法处置。”

      “什么军法啊?”

      “行军打仗,若是兵卒令不能行、禁不能止……”司马睿端起酒杯,似乎在仔细端详:“花魁娘子你说,该当何罪啊?”

      “难道……”路南突然觉得心慌。

      司马睿把酒杯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湿润的嘴唇吐出短促清晰的一个字:

      “杀!”

      “什么!”路南大惊失色,手中的酒壶几乎拿不稳,脑中空白一片。再看看堂中侍酒的姑娘,个个都是面带忧色,强装笑颜,使出浑身解数逗男人开心,生怕身边的男人该喝酒时不喝酒,让自己惨死当场!

      耳边听见司马睿慢悠悠地说道,“刚才和王子绥辩论琴音的,是贾家的人,我都不敢得罪。他们因你失了好大的面子,你若是到那边侍酒,今天死定了。”

      路南哆哆嗦嗦问道:“那王家那边……”

      “王子绥的两个族叔,书生模样的叫王导,面带戾气的叫王敦,”司马睿的语气依然平淡,“若是跟着王导,你定然无事,不过王敦却是个倔脾气,跟着他你有死无生。”

      难怪王子绥朝我摇头!路南接着问:“我若是去长沙王那边呢?”

      “我这个王兄,酒量虽好,但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你去给他侍酒,搞不好还没行军法,就被他直接给斩了。”

      路南倒吸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您……”

      “我嘛,是个随和的人。”司马睿一字一句地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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