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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花集·蓼花乱 我的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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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花集·蓼花乱》
【第一蓼】
五年前卢家的那惨状,如今终于轮到方家的头上。
五年前,卢一生战死沙场,其妻被逼自尽,卢家一众下人皆被诛杀,就连十五岁的卢阳,卢家唯一的儿子,也未能逃过此劫,被人泼了剧毒,从头到脚,皮囊溃烂,被活生生疼死。
卢家那场惨案的主使,便是如今遭难的方家,方家一月连死十人,死状皆如卢一生的儿子卢阳死时的惨状,街头巷尾皆有传言,说是卢阳的魂魄回来找方家复仇了。
为此,方家雇佣了大批江湖高手来解决此事。
我是安神堂的堂主,为人调制安神香使人安神,那日,方家的掌门方士明来我这堂中求安神香。
他家里的事,我自是听了些许,我没有多说,只是为他拿了一捆备好的香。
“先生凝香安神,听闻要知对方心里事,才能药到根除,为何与我只是这般简单的流程。”方士明说。
我将香推给他,“我一届小辈,方掌门那句‘先生’的称呼可免了。方掌门家里的事错综复杂,我一个治病的,不好过问什么。”略过淡淡的一笑,我继续说:“江湖人的事,说到底是你们江湖人的恩怨,我不好知晓什么。”
末了,待他站起来,我收拾着桌子,自话自语地说道:“方家可别再往外面散播鬼魂之说了,我这安神堂最近求安神的人有点太多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魂,怕是那些鬼都藏在人心里罢了。”
“叨扰了!”方士明告辞离开。
然而,第二日,方殷就带人冲进了我这安神堂。
方殷是方家的孙子,方士明的儿子,街头恶霸般的存在。
方殷此次带人来,是因为我那安神香,昨夜他用了,便做了一夜噩梦,噩梦之深他一直无法醒过来,直到有经验的大夫给泼了盆水,他才似保住了命。
方殷在前,要烧我这安神堂,方士明就在后,拦下了方殷,与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人把这个恶霸儿子带回去了。
方士明在离开时,问我为何他用那香昨晚睡得很踏实,其子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我摇摇头,笑道:“人心有鬼,不点香火,鬼自燃。”
但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地结束,七日后,方家大乱,方家的一众下人,不知找了什么魔,拿着刀互相砍杀,方家的三位长老,在此次内乱中丧生,然而,三位长老皆是高手,死状也不是刀伤,而是皮囊溃烂,血淋淋的血尸一般。
城内的大小大夫都被请去治伤时,我也混在其中看了眼,看到方殷被砍掉了一只手。
我暗暗笑了笑,点了一柱安神香便离开了,那晚,去方家看病的大夫,全部暴毙而死。
我的香,不但安神,救人,也杀人。
【第二蓼】
入夜,程娘来我这堂中求香,她与我说了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一切,她觉得太过可怕,想求个夜里能睡得安稳的香。
她说自己是程娘,我告诉她,其实她是程娘的一个丫鬟而已。
她不相信,但在我拿来的铜镜里,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我说:“方家的事太多了,你一个丫鬟,怕是因为太过疲劳,才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小丫鬟看了看揉了揉眉头,求了我一捆香,便离开了。
那丫鬟回去的夜里,程娘便死了。
程娘是方士明的妻子,是被自己的贴身丫鬟刺死的,程娘死之前,曾用剪刀指着自己的丫鬟,问为什么丫鬟和自己长得一样,许多人都觉得程娘是魔怔了。程娘刺死了眼前的丫鬟,但大家看到的,却是程娘将剪刀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那丫鬟被审问,丫鬟说自己去安神堂求了柱香来给夫人安神。
所以,我知道,方士明一定会来找我。
在方士明带人冲进安神堂的瞬间,我布好的香,迎面便将他带来的一众手下扑倒,他单枪匹马一人,拔刀对着我,“果然是你!”
我拿出了一炷香,插在香灰里,说:“所以,你早就开始怀疑我,之前的种种,都是你给我布的局。你为了抓住我,你连自己的妻子儿子都愿意搭进去。”
他脸上的笑渐渐变得狰狞,“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妻子没了,可以再娶,而仇人,不杀尽则会祸患无穷。”
“想不到,汀洲的大善人,众人眼里的好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几年前,卢家的落拓,便是方士明在背后操纵的,他将卢一生改写成一个败阵脱逃的叛徒,被绞杀于战场,续而将卢家刻画成反贼的形象,勾结官府,绞杀了剩下的卢家军,逼死卢一生的妻子,毒杀卢阳。
杀卢家一族叛徒,对于方家而言,这是功成名就的最好方式。
“方家的今日,是踩在卢家的尸体上成就的,方大善人这个形象,恐怕不太适合你。”我说。
“你是卢家的余孽。”方士明大呵一声,他的刀从我身上划下去,却只将我面前的桌子劈成了两瓣。
而我,消散在方士明面前,出现在方士明背后,“不管我是谁,我是回来替卢家报仇的。”
无论方士明如何砍到我的身上,他始终都不能杀死我。
他望着始终像一缕烟雾的我,颤抖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我道,拿出一炷香,点燃,“像程夫人的丫鬟一样,不过是从一进门,你就不再是你。”
猛然之间,他持刀砍来,砍断了我手中的香,他回到了现实中。他刚才的害怕消失了,用刀指着我,“你今日死定了。”他推刀朝我捅来,正中我胸口。
我的手放在刀上,对着他笑了下,他拔不出刀,才意识到不对。
“即使是虚幻的,也可以当真的一样对待,这虚中有虚的感觉如何。”我手指轻轻一捏,便折断了他的刀,“方掌门,难道你就没怀疑过安神堂是否真的存在过。”
我的手中多了一个招式,朝他划去,他猛得一惊,显然是对这个招式极其熟悉,翻身躲开。
等他缓过神来,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烟雾中,我听到他疑惑的自语:“不可能,他明明死了,没人能在那种毒中活下来,你不是卢阳,你不是,你到底是谁?”
是那个招式,蓼指三手,卢家一脉单传的独一功法,让方士明,想起了卢阳。
【第三蓼】
五年前,卢一生战死沙场,却被人改写成临阵脱逃的叛徒,卢家被连累,卢一生的妻子被逼自尽于门前,而那些前去赶紧杀绝的人,将紧随其后回到家中的卢阳,泼了一桶提前调制好的剧毒。
那毒褪去了卢阳的整个皮囊,地上宛如一具血尸在打滚,那些前来杀戮的刽子手,洋洋得意的大笑,在他们眼里,此次算是断了卢家的血脉,此事一锤定局,永无后顾之忧。他们奸杀卢家的侍女,吊死了卢家仆人,他们也因此而得了诛杀叛贼的威名,成了英雄,接而被封赏,方家踏着卢家的尸体,走上了丰功伟业的征途。
然而,卢一生那次战死沙场,其实是队中出了内鬼,向敌方透漏了卢家阵法,在沙场上,卢一生设的阵法被破,死伤惨重,而斩掉卢一生头颅的,是卢一生的手下,阵中的一个人,而这个人,是卢一生的亲戚,姓卢,叫卢怡。
五年前,卢家惨遭屠戮,死的,不是卢氏,而是卢一生一家人,卢一生到死之前才明白过来,背叛他的是卢氏一门的亲戚,他尸裹沙场,惨死塞外,他更料不到后来他家中遭人荼害,妻儿被杀。
杀死卢阳的是方家。
方氏,卢一生妻子的姓氏。
所以,那场屠戮,是卢氏勾结方氏联手所为,卢阳当时回到家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周围大乱之下,他一不留神,就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他被人按住跪在院中,迎面而来的方殷瞅了眼他腰上的玉佩,露出阴险的笑,将一桶剧毒从他头顶灌了下去,他以为那是一桶水,殊不知,这已经毁了他此生,毁了他。
而站在远处的方士明,看着眼前的一切,捋了捋胡子,笑了,方士明满意自己儿子的手段,用最羞辱的方式让一个人死去,斩草除根,也威慑了众人。
对卢家而言,这是一笔血海深仇,对于卢阳而言,那个给他泼毒的人,他本该叫哥哥,而方士明,是他的舅舅。
两家亲戚联手毁了一家人,于亲不似亲,于情而无情。
【第四蓼】
方士明在安神堂那一刀劈开了幻象后,接而跑出安神堂,让人放火烧了整座楼。
方士明回去后,加强了戒备,他本以为那毒就算不至死,也十有十残,没有复仇的机会,但如今那招了蓼指三手一出,他不禁紧张万分。
今夜他的院中,所有的护卫都被唤出,他盘膝打坐在厅堂内,闭眸,身前放了一把刀。被砍了一只手的方殷脸色苍白的扶着门框进来,“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你还等什么!”
“殷儿,平时怎么教你的,这么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士明眼未睁开,齿间却突出这般严肃,但无论如何,他说这话,都看起来可笑至极。
方殷唯剩的一只手拄着拐杖,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为了放低身子,眼睛与他平眉,而跪到了他面前,嘴唇抽动了下,“别忘了,当初那样杀卢阳,是你的决定,你一个伪君子,为了自己的名声,让儿子做这种事,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洗脱残害卢家的罪名吗!”
猛然睁开眼的方士明一把掐住方殷的脖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我受够了做一个坏人,你让我扮成一个坏人,而你装成一个善人,一直以来,你都如此利用我,完成你英雄的形象。”方殷狠狠地咬着牙说。
方士明掐着方殷脖子的手开始颤抖,而此刻,门外忽然惨叫几声,在地上的两人都回头朝门口望去时,一个侍女端了个盆进来,表情滞纳地说:“方少爷,你要的洗脸水。”然后朝方殷泼去。
方士明一把推开方殷,自己拔刀的时候,被那盆里褐色的东西泼到了胳膊,整条手臂的衣袖立即被灼光,毒烧了皮囊,他开始在地上挣扎。
而一旁的方殷,则慢慢站起来,望着地上的痛不欲生的父亲,闪过一眸阴险后,不顾地将目光落到那个表情呆滞的丫鬟身上,“既然在安神堂凭空消失,那一定是跟着方家的人混了进来,来了,那就现身吧!”
而我,伴着一阵疾驰的风,走进了他们的厅堂,“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望着他们父子二人,一个不仁,一个不孝,恶人果然是一代传一代,我手中攥了把剑,朝二人走去,方殷往后退去,将方士明丢下。
尽管方士明痛不欲生,但还是抽出了刀,从地上翻身而起,挡了我一招,可我下一招出手时,已将他抛了出去。
“卢阳,我是你舅舅,你放过我。”见我朝他走去,方士明竟然开始求饶,果真一副不要脸。
持剑对着他,我淡淡地说:“五年前,你带人闯进卢家开始,卢阳就再也没有亲戚,你这个舅舅,卢阳承受不起。”
而这时,门外赶来的卢氏,持剑在厅堂将我围住,“卢阳,放了他,无论如何,他是长辈,他做的就是对的,就算错了,你也没有资格这样对他。”
真是可笑,这群人,五年前对卢家痛下杀手的时候,他们就没有想到长辈这个词,如今雌口谎辩,不知如何说得出口。
“卢阳,放下你手中的剑,我们还可以留你一条活命。”卢氏的一个白胡子老头说。
“同姓卢,卢家的亲戚,方家,卢家的亲戚,当年你们如何下得了手,你们还想像当初一样设局颠倒黑白。可卢阳已经不是当年的卢阳,我回来是找你们报仇的。”我说。
卢氏中有那些长辈大骂道:“疯子,真是疯子。”卢氏的人高呼着杀我时,他们中那些所谓的长辈,提醒着喊道:“抓活的,抓住活的,逼他说出蓼指三手。”
是,蓼指三手,卢家的绝学,当年卢家这些亲戚就是为了得到蓼指三手,窜通起来残害了卢家,他们以为杀光卢家人,就能翻出那本秘籍,可笑的是,他们杀光了卢家的人,在卢家大宅翻了一个月,也没能找到蓼指三手的踪影。
【第五蓼】
方家的厅堂里,血气冲天,那些所谓的长辈,一个个被杀死,血,溅满了窗户,从门缝流出来。
而我,其实,是站在门外宽广的院子里。
而我的对面,站着方殷,他从袖子里伸出双手那刻,我才明白,其实不是方士明让他做坏人,而是他,利用了方士明,其父毒,其子更毒。
方殷往前走了两步,“凝香安神,其实是一种幻术,从你走进那扇门开始,他们就已经着了你的道,他们如今看到的你,不过是你蜕虚下来的幻影。”
“你倒是,知道的不少。”我说。
“对,我和他们不一样,如果你交出了蓼指三手,我会放你走。”
我哼的笑了下,方家的人,果然都不要脸惯了,我拿出一捆香的瞬间,方殷迎面而来,我躲开的瞬间,他则以更快的速度击散了我手中那捆香,他抽出一把长剑,朝我刺来,逼着我到了墙角,将剑架到我的脖子上。
“原来你是这么的弱。”他封剑稍微动了下,我脖子上便多出了一条血口,“我不像里面那些人那么庸俗,我想看看上次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如果你不说,我就把你的皮一块一块割掉,看看你如何复生。”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的手稍微动了下,隔空掐灭了一炷香,厅堂的门忽然开了,满身是血的方士明拄着刀,扶着门框,狠狠看了我一眼,提起刀朝我刺来,而方殷,腾出一只手朝方士明推出一掌的瞬间,我借机从他剑下逃开,等他二人发现时,我已越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随后紧追而来,全城开始搜寻。
快五更了,他们追我到离城较近的一条河边,而如今,我只要等,等到城中家家烟筒中升起白烟,那烟雾中会伴着我提前布置好的幻香。
方士明追来时,身后带了一个老头,那老头隔着河岸远远瞧了我一大会,对方士明怅然道:“不是!”
方士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你不是卢阳,你到底是谁?”
这时候,一个兵卒疾驰而来,朝方士明呈报:“城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霍家大军攻来了。”
方士明立即朝我瞅了一眼,又迅而问道:“可看清楚了,领军的是何人。”
那兵卒慌慌张张,似被那场面吓得不浅,“那将帅说,他叫卢阳。”
“你到底是谁?”方士明再次吼道,就连他那歹毒的儿子,此刻都满目疑惑。
我折了一枝水边红蓼,“暮天新雁起汀洲,红蓼花开水国愁。我从来都没有对你们说过我是卢阳,我只是来找你们报仇的。”
我能知道这些,是因为中毒的那个人不是卢阳,而是我。
【第六蓼】
我叫陈渊,卢阳骗了我。
五年前那日,我与卢阳从蓼花水岸回城的路上,他要与我玩个游戏,我问他什么游戏,他未说,只是彼此换了衣服,让我去他家中。
我临走前,他还递给我一块玉佩,他说到了他家里,就知道是什么游戏了。
所以,我就成了他的替死鬼,我从未想过会被他算计,而且被他的亲戚算计,我成了他的替死鬼,将自己的一生毁于这场游戏之中,而他,从那之后,消失不见,逃之夭夭。
我在一年前,找到了卢怡,这个当初背叛卢一生的手下在临死前,被我逼问出了真相,可这毕竟是他们卢家的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在乎的,只是那些害我的人,至于他卢阳的仇,那是他的事,从他利用我偷得后半生开始,我就与他断袍断情,不再是朋友,不再是兄弟。
至于方士明,这个歹毒的伪君子,他当初以为我必死无疑,任我痛不欲生,如今,我以同样的手段还给他。
霍氏大军扬天而起的滚滚火球砸进了城中,城门很快被攻破,我朝城门跑去时,卢阳御一匹白马迎面而来,但显然,他不认识我,我们擦身而过,只有眼神的交碰。
我站在汹涌的大军人群之中,望着卢阳使出蓼指三手的剑法,那水岸的蓼花肃然静止却又刹那抖落露珠的片刻,方殷已经被砍掉了头颅。
方家连连败退,退守到城北。
我望着一地的方家人尸体,望着卢阳斩掉当初加害卢家的卢氏人的头颅,这就是他们卢家的下场,毫无亲情,互相残杀。
在我走出这座城,以为这一切要结束时,方士明竟然从背后窜出来,袭击了我。
方士明的刀抵在我脖子上,紧紧咬着牙齿,“我就说你怎么会这么弱,凝香幻术。”方士明应该是从刚才那老头口中得知的,他得意道:“幻人幻梦,控人控心,你身上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卢阳应该还不知道吧!”我确实不想让卢阳知道我。
方士明说这话的时候,卢阳已经骑着那匹白马,朝这边而来。
我没有想过他会调转回头,他下了马,站在理我五丈开外的地方,问:“你的眼神,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方士明将我脖子上的刀逼得更紧,诡笑道:“卢阳,当年毒杀的人果然不是你。”
“当年,卢家那个人,确实不是我。”他目中隐隐有股回闪过往的朦胧,对着我,“我做错了一件事,如果他还活着,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
方士明咬紧牙,得意道:“他就在你面前,那你要不要问问他。”
卢阳望着我,“陈渊,是你吗?”见我未回他的话,他继续说:“我的直觉不会错的。”
他的直觉,就像当年那日在蓼花水岸,他就直觉自己会出事,所以利用了我。
我对方士明吼道:“要杀我就快些,老子没时间和你在这儿耗。”
方士明显然未料到,但以他的阴险,绝不会就此而断了自己的退路,他说:“卢阳,如果我杀了他,陈渊就彻底死了。”
方士明话还未说完,我的脖子就朝着他的刀刃上撞去。那一瞬,在方士明未料始急的发愣片刻,卢阳的蓼指剑撞开了方士明的刀,在他救下我的瞬间,我就挣开了他的手,朝远处的水岸跑去,而方士明,则朝着另一边跑去,卢阳在看了一眼方士明逃掉的背影,最终还是选择了朝我的方向追来。
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他。我在茫茫无际的水岸边,再无去路时,卢阳缓缓朝我的身后走来,他问:“如果你死了,陈渊就彻底死了。方士明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等了久久,我都没有出声。
他就在我背后,我曾经那么恨的一个人,我忽然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卢阳,你知道陈渊练的邪术吧!幻人幻梦,控人控心,移心幻术,不死则不灭,你的直觉没有错,陈渊就是我,但陈渊的身体不在这里。”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重要吗!你卢家名门,一代枭将,当然看不上我这种靠着邪术苟活乱世的人。当年你与我交识,怕也是料到有那一日,利用我替你去死。我这样的人,对你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你该去做你的事了。”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他用陌生的眼神盯了我许久,“你说够了吗!”收起半分焦急的语气,说:“你还记得以前的那些日子吗?”
以前的日子,我与他第一次在蓼花水岸打了一架才认识,对于我一个四处漂泊的、被武林追杀的人而言,从未想过,第一次相信别人,就被利用。
但这一切,实际上,我知道,他不是存心的,我就是想要他的一个解释,我想,只要他对着我解释了,他就能原谅自己,就不会心里那么难受。可他,是个太过执拗的人。
五年前的卢家,卢一生对战的是霍家,是卢氏派卢怡出卖了卢一生给霍氏,卢氏与方家在灭掉卢家得逞后,选择了自立为帮,而生还下来的卢阳,却忍辱投靠了霍氏,才有了今日借霍氏之手除掉卢氏与方家,也许,我们在乎的那个人的难,难过了自己的痛。
“卢阳,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比起对我的下场,当年他家人被亲戚所屠,那种在他心中留下的痛,他对我这么多年的愧疚,也许与我而言,应该知足了。
“陈渊,让我见你一面好吗!”
【第七蓼】
那具被我控制的肉身带着卢阳来到蓼花深处的码头,在踏上那座小船上时,我用那具肉身提醒他:“很可怕的,你要么,还是算了!”
真正的我躺在船上的一个方形药桶里,如当初那般被剧毒灼蚀,是一具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看到我的真身那刻,突然就哭了,伸出手想碰我一下,却不知如何下手,“一定很疼!”
如今的我是一个连动一下都很难的一团血肉,靠着邪术操控别人的肉身做的那些事,“卢阳,别……别哭,我……我……我,我不,不怪你了。”我颤抖着用尽力气在药池里动了下。
帘子外的天空响起了烟花爆鸣声,卢阳迟疑了一瞬,说:“陈渊,你等我,等我杀光那些仇人,我就回来找你。”
两日后,卢阳杀光了当年的那些仇人,将方士明抓住喂了恶狗,可当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的船篷后面,走出来一个农夫装扮的人,当年就是他救了奄奄一息的我,他问:“你真的不等了吗?”
“不等了,五年了,仇报了,人也见了,我这具药池里的肉身怕也是撑不下去了,我们走吧!”
(蓼花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