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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花集·麦花斩 “天性凉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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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花集·麦花斩》
【第一里】
六月,暖风袭袭。
坡阳谷中的麦子一片灿黄。
我提着惠明剑,从坡上朝谷底而去。
谷底的麦子地头,简陋的麦草木亭,如桥舟码头。
草亭横立的木栏上,一人以飒爽的姿态坐着,他头戴一避阳竹帽,黑衣被热浪鼓鼓吹动。他不像种麦子的农人,他更像个杀手。
我稍微走近,他觉察到,但未回头,我停步,他则将水壶撇了过来,顺口道:“路途太热,远兄来此,先喝口水。”
我刚入庭木下,他便将手中的牛皮水壶甩出,而在我未接住时,他则挥出一柄细长的软剑,朝我刺来。
我并步侧身,惠明剑剑背与他手中的细剑相撞,他那细剑如机警的蛇,迅速缠住我手中的剑,进而蠕向我的手腕。我左手在惠明剑剑柄上一用力,整个剑身朝他的脖子旋转刺去。看得出来,他挡不住我这招,而我,纵身一跃,从他头顶跃过。
他在止不住惠明剑的瞬间,侧身避开,反手回身甩动细剑,惠明剑脱壳而出,从我的右肩擦过的瞬间,我抬手抓住了剑柄。
“好久不见,宁沚。”我道。
他的眉目低落了些,收回细剑,背过身去,齿间轻轻一句:“七年了,是挺久的。”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片麦田中,我与他,受了重伤,分道扬镳。
“七年前,你能用手中的剑伤到我,那是因为我信你,七年了,你觉得还能重现那日吗?”他的余光滑过我手中的惠明剑。
我腮边起了片淡笑,坐到亭下桥头,面朝热浪,说道:“不同的地方,一样的场景。你我之间必有一战,可否选在七日后。”
七日,是一个怎样的约定。
七年前,也是我认识他的第七年。
我第一次见他,我十五岁,他七岁。
他生下来就带有恶疾,被抛弃在荒野,可他命大没有死,被一头狼叼回洞里养着,他三岁那年刚会爬出洞,那头养他的狼就被猎人杀死。猎人在狼窝里杀死了三头狼崽,同时将他带走,在黑市上卖给了富商,富商将他豢养起来,待有斗兽,便将他与那些猛兽关在一起,以观胜负。
我十五岁那年随父亲南下从商,那合作的商户为了讨得父亲欢心,便许人陪我去观水城斗兽。就是那时,我见到了他。
也是因为遇见了他,我第一次入手为商的生意没有做,我出价甚高,那富商也不肯卖,我只能将水城搅了个鸡飞狗跳,然后趁机带走了他。
我如获至宝,而父亲看了他一眼后,则命人备将他送走,父亲说:“天性凉薄的人,注定会招来祸端。”
而我问父亲,我救了一个人,做了对的事,如果这样都算是祸,那这世上,人人都该诛之。
片刻的争斗,父亲可能是让我以身实践而悬崖勒马般地自知,依了我,父亲说:“尘儿,世上的事之多,其实没有什么是对,也没有什么是错,况且,人这一生,做不完对的事,做对的人,就好。”
我以为我是对的,但其实,那时我已经错了。我叫吴尘,父亲为我起其名,希望我不染尘世,善避自佑,可偏偏,尘是尘埃,终脱不了落灰为土的那一天。
【第二里】
我带他回北方那天,为他取名宁沚,希望他一生能宁安无事,止水般自若。而他刁蛮的眼神瞅了我片刻后,猛地扑上来咬了我一口,我一掌将他挥下车去,捂住落伤的肩膀,怒道:“饿你三天,看你还有没有劲咬人。”
我救了他,但那头一年里,他却从未善待过我,一直将我视作敌人,我找了学师教他识文断字,希望他敛性收锋,可半月后,我去他房中,推开屋门,他当着我的面将学师撕成两瓣,我无已控制而自怒,挥剑杀他,但当剑锋在他脖子上逼出一道血痕时,我还是心软了。
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在角落无处可退时,拧过头去,说了这一年来的第一句话:“放我走,要么,杀了我。”
他的眼神更似茫茫无助,但空洞的深邃之中,依旧藏不住焦虑。
我问他为何要杀人,他说习惯了,不杀人难受。我问他为何要逃走,他回过头看着我,看着我恍恍地笑了。
或是那日他怕了,或是那时他有些觉悟,他答应我留下来,安安分分,他说:“我留在你身边五年,如若五年后我还是想走,你便要放我走,但。”但是他有一个条件,我自以为那是一个条件,多年后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委婉的请求,这个请求救了我,却也让我伤了他。
我是吴府的少爷,吴昀的长子,我下面有六个弟弟,他们一子一母,我的父亲有六位侧室。早先便有传言以后的吴府必有大乱,六位子嗣将为其财权而争斗不休。但其实在我看来,除了四弟之外,其他人且都希望相安无事。
四弟名唤吴忌,刚一出生,府上的相师就眉头紧皱,摇头叹息,过了许久后,我是从旁人口中得知,那天相师就告诉父亲,吴忌天生命煞,小则乱家害人,大则祸国殃民。父亲笃信天命,那时我便知父亲想将其杀死,可偏偏吴忌的生母是当朝皇后的小妹,就此,这件事搁置了,一放多年,在那以后,父亲再未去过吴忌的院落,也从未碰过他。吴忌七岁那年,其生母大病,而父亲不顾其性命堪忧,带我南上采商,当再次回到到北城后,吴忌生母已死数月,葬礼早就办了,听说是草草安葬。
也是那时,我带回了宁沚,所以在七岁的吴忌眼里,我才是一个祸星,夺了父亲对他母子这么多年的关心,而激怒他的,是宁沚的到来。
当他得知宁沚是狼养大的孩子时,他觉得是引狼入室违了天理,是宁沚的到来害死了母亲。他想杀宁沚又打不过,下命令又没人听,况且,在这吴府中,无论如何,他也得看我这大哥的眼色行事,就算他再恨我。
我问父亲为什么笃信天命,如果天命是错的呢!父亲说我们府上世世代代都有一个相师,这个相师家族护佑了我们百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那吴忌呢?”我问。
父亲闭目垂拜面前的神堂,缓缓道:“你长大了,这件事,你来做。”
父亲给我的期限是三月水满,六月麦黄。
我选了六月,是因为广阔的地方更能施展开我的剑术,埋尸体也方便。
【第三里】
可我在三月,遇到了公主。
我五岁时见过公主,这一过数年,再见时,若不是她说起那时在我脸上涂胭脂的事,我可能还觉得她是别人。
我与她在北城青苔水岸散步,宁沚跟在后面,她问我那是谁,我说是一个朋友,家中落难,居我家中。
公主走过去,用手捏着宁沚的脸蛋,调皮道:“小屁孩,你家是什么地方的。”
“走开。”宁沚挡掉公主的手,捩开身去。
“本公主,是那种你随随便便,不想说话就不说话的人吗?”公主双手叉腰,拿出得意妄为的架势,颠着脸色,对我道:“吴尘,本公主命令你,把这个小屁孩的脸蛋给我割下来,我要捏个够。”
宁沚惊慌地往后退了步,我心里暗笑了下,回道:“既然公主都说他是个小屁孩,那他自是不懂事,公主何必一般计较。”
公主大他五岁,小我两岁,就算幼时见过,说来如今也无太多感觉,倒是回头时,我看到了宁沚脸色微起的晕红。那时我当成一个笑话看,后来果真成了别人眼中的笑柄。
公主在府上住下,宁沚多少有些心神不安,察觉到这一事的也并非我一人,吴忌也知道了。
很快,宁沚便出事了,他中毒了。
我问了那日送饭的丫鬟与厨娘,再去找他时,他怒目睁红,告诉我是吴忌要杀他。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让喂药的丫鬟先下去。
我问他:“吴忌为何要杀你?”
他没有吱声,脸略微低下。
“你是想说,你觉得你们同时喜欢公主,他要谋划你。”见宁沚依旧没有出声,我继续道:“我就当你是这么认为的。可我要告诉你的是,吴忌的生母是当今皇后的小妹,而公主,则是皇后所生,算起来,他俩还算姐弟,其次,我比你了解吴忌,他这个人,就算要和别人争,他也不会做的这么明显。”
“那是谁?”他问。
“我父亲,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当年我带你回来,父亲极为反对。父亲笃信天命,你来路不正,他觉得你心底不清,会给吴府带来灾祸。我说服了父亲,带你回来,父亲心中肯定不悦,他要杀你,不无理由,可他,不会这么杀,他若要杀你,你绝对没有活着的可能。”说完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同时盯着我,呆呆的。
“是你自己下的毒。”我声音压低了许多,暗带些失望,“你想离开,无论出于什么缘由,你是想以此为借口。宁沚,我们的五年之约还有一半,你忘了吗?”
室内连呼吸声都没有般,过了很久,他才嘟囔了声:“你不信我!”
我是不信他,也没有信过任何人,每个人心中的善恶都参差不齐,但无论善与恶,都是对他人自己,对于我,善,也可能成为恶。
“宁沚,无论吴忌做什么,他都是我四弟,是我们吴家的人,我不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对他下手,在这府中,他从小也没少受委屈,你该理解我的心情。”
他未再说什么,我走出了屋子,我不知他的表情,但可能蓄满了失望。
而我无法明白,我与他真正的决裂是在三年前,而三年后我明白时,已无法挽回。
【第四里】
我带人去街上办事,他也跟着,我去坊内,他在门外等,我出来时,见他手中拿了一个玩物,我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指了指街楼背面,在他毫不知晓地眼神中,我拿过他手中的物件绕过长街跑往背面。
他不知,那是绣球,北城里的男子接住,就必须娶了那抛绣球的女子,而我不知,那绣球是公主抛的。
而得之那是公主抛的后,我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宁沚,在公主的误以为之下,点头应了公主与我的婚事。
他看到公主拥进我怀中时跑开了,至此,很久,我都没有见过他。
本就是一场错误的决定,他却看得那般重要,许久后,我大婚当日,他回来了。
他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夜行衣上破洞累累,血肉翻腾而出。我舍了那夜的洞房,为他敷了一夜的伤口。
他左臂上满是刀痕,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他说:“我离开你后,凡逢落脚处,就会被人刺杀,好像江湖容不得我,天下人都想杀我。吴尘,就当是念在曾经,或者距我们的约定还有两年,我想在此避避。”
他留下来,但时常避开公主走,有时避不开还会紧张。可对我而言,当每个人确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可能的事情,也不可能发生。
公主有身孕半年后,一日,皇后亲自来吴府看望女儿,聊了会儿,公主突然让人将宁沚叫来庭中,说道:“我腹中胎儿,待生降落,若是女子,嫁给他可好。”皇后痴痴一愣后,竟然应了这趟荒唐事。
我看到宁沚的拳头越攥越紧,他一定是在啃牙齿,恨不得上前咬断皇后的脖子。
后来我问公主为何要这么做,公主则说:“他喜欢我啊!可我嫁给了你,如果可以,他娶了我们的女儿,那他还是照样喜欢我。”
都说公主调皮,但我知道,女人有时候调皮并不是因为贪玩,而是狠毒。
听闻公主九岁去了趟民间,看到一个女子抛绣球,她觉得好玩,在那女子成婚当夜杀了那女子,玩弄了那男子一夜后,又杀了那男子,此后她年年来民间,抛一次绣球,若是不得心意的男子接了,便杀了那男子,重新再抛,若是得了貌美的男子,玩弄一番后,同样是杀。也许对于太多的人来说,娶了公主,便是福气,但于我,止戈杀戮是我唯一能做,但若算起,可能我对宁沚好一些。
我救了他,可我没办法告诉他。
【第五里】
麦子绿油油的时候,北方一望无际的麦田上,开始刮起了热风,我坐到宁沚身旁的栈道边,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在南方,这样的场景,是属于稻田的,绿油油,没有际野,没有尽头,就像人活在梦里般。”
人的回忆总是寄居在实物上,他是想家了,可南方没有他小时候的家,只有他小时见过的稻田。
“宁沚,你该离开了。”
“你怕了,你怕公主生的是女儿,你怕我娶了你的女儿。吴尘,你就是个笑话。你问过我的感受吗?从你将我带回北城的那天起,我不过就是你养着的一条狗,你并不是在可怜我的境遇,也非有半点同情心,你带我回来,不过是想与那句‘天命不可违’抗争,我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一个约定俗成的计划。吴尘,你演的太像了,就连公主都被你放在了这盘棋局上。”
我站起来,挥出剑,指着还在岸道上坐着的他,“你不该知道这么多。”
“你想杀我?”他呵呵一笑。
我将背上的一个包袱甩给他,“我重新为你做了把剑,下月初七,在这麦田中,一战结束你我之间的事。”
我从未想过让他死,可能确实如他所说,我利用了他,但至终,我不希望他陷得太深,我也希望他明白,我没有他想的那么坏。
那年麦黄时,突然下起了暴雨。
雷鸣闪电的夜里,我踏马回府时,听见了院子里乱嚷嚷,闪电照亮的雨幕里,宁沚紧握我给他的那柄软剑,以一个收刀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雨泊中,公主双目不瞑,满身是血。
我将人群豁开一条道,一剑直逼他心口,他抽剑抵了半分,但被弹到身后的梁木上摔到雨中,他从雨中翻身时,我的剑已经朝他的脖子划去,他来不及抽出压在身下的剑,便用左手去挡,我急甩开了剑。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方柱上,望着我。
“为什么?”我吼道,“我说过什么,宁沚,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吴尘,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恨我,你冲我来,你杀我妻子与我未出生的孩子,你算什么!”
“那不是你的孩子。”他说。
我再次握紧了剑,慢慢抬起,“是你。”
“是吴忌。”
我回头,看到廊檐下的吴忌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几步,连滚带爬的跑了。
他从方柱的檐下站到雨中,面朝我,收回了剑,“杀了他,你若不杀,我替你杀。”
“你就是一条狼!”
他被划烂的衣衫,裸露出正在发育的躯干,如果不是此般境遇,他也该是个谦谦公子,或者江湖少侠,“对,我就是你捡回来的一条狼,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如果你要报仇,那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回头看到父亲摇头叹息,而后走开。
公主死在吴府,皇后捏造出一列罪名,将吴府全部关押,十日后问斩。
我是唯一逃掉的那个,除此之外,我没有看到吴忌与相师。
我想起了父亲对我说过的话:“天性凉薄的人,会招来祸端。”我带他回来,害了吴府,我才是所谓的祸端。
【第六里】
“七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麦黄一片,我们决一死战。或许各自都给对方留足了退步,才没有死,才有七年后的今日。”宁沚说。
对我而言,那时我可能才意识到除了宁沚,这世上,已经没有足够我提说关心的人,而对于宁沚,他从来就只有我。
但那时我们未死,是因为皇后派来抓我的追兵到了,我与宁沚,分道扬镳,七年,再未相见。
“你长高了!”
他的颊边略微闪过淡淡的笑,回道:“你也一样。”
七年了,太多的变化,太多的节点伴着岁月凝结在一个人脸上,他腮边有些青胡渣。
起风了,热浪滚滚迎面而来,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一瞬而起,轻盈地借力在麦尖,往南面的凹谷而去。
在他对面,一把大刀当空划来。
他根本接不住这样的招式,我上前在麦地中劈开了一线天,那大刀被破了力,落沉时被其操纵的人用拴在刀柄上的铁链扯回。
“巨阙。虽没有列在十剑谱上,却在江湖上有旨红剑般的名声。”
巨阙的主人从麦地浮出,身形六尺,有两人那么高,“惠明剑,传言已经隐出江湖,不知所踪,今日让我遇到,可是有天大的好处。”
“好处那么多,就看你是拿运气换,还是拿命换。”对我一言而发,惠明剑在麦田中划出一旋弧光,而那弧光在与巨阙的碰撞下,散开了几重浑力,麦地两侧的坡谷被震塌,滚滚黄土汹涌漫来。
我秉剑,收力,运力帷幄,发力之下,周围的麦穗破开,麦芒如针浮在空中。我用惠明剑三十二招、七十二式的阵路,与对手过了四十多招。
在击落我内力叠出的阵术后,巨阙的主人开始疯狂攻击我,就像知道我的弱点是什么,我在他横刀直砍时背身躲开,反手回身攻击时,他却已防守,而且堵死了我撤剑反抽的回路。
巨阙如芒般砍来,巨阙的主人却抽搐了下,然后静止。
我看到宁沚的软剑从其后背戳透了心,巨型的躯体如山石般轰然倒塌。
宁沚未收剑,朝我刺来,“出招吧!”
这次,没有收剑的余地,或生或死,就看我手中的剑。
我拔刀格挡时,他猛然而来的剑转了方向,碰到我的剑尖时,挣然断裂。我意识到要收手时,剑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
“吴尘,我只能做这些。”
一行清泪。
【第七里】
“吴尘,我从来都没有骗你,我为什么知道公主腹中的孩子不是你的,因为我就是公主的人,是皇后的人,因为我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公主,而是皇后虚设的一个幌子,就是为了治吴府的罪。”
“那年你随父南上,吴忌的生母死后,你父亲不顾不问,吴忌便找到了皇后,皇后立誓要为其妹报仇,便将从猎人手中买到的我送到了水城,她做了一系列计划,深知你会带我走,她本打算让我在吴府内报仇。”
“可我没有按照她的指示来,所以,她让吴忌毒死我。”
“后来,她让人假扮公主,促成一系列巧合。”
所以他杀了那个假公主,就算他知道公主无缘无故死在吴府会给吴府带来灭顶之灾,他也知道公主若不死,死的那个人就是我,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他是为了救我,而我,连累了吴府。
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谎,我却以为自己对他做了很多,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困在局中局的人。但其实,这盘棋的最大收益者是相师,在我去年割断相师的喉头时,才得之,当年相师料到我成为未来的吴府主人后,会废去天命相师之职,他这百年之绩也将溃崩,所以,他设了一计,告诉父亲,吴忌天生命煞,如此,便能搅动府上的不安,而他想趁机稳所当然地从中借刀除掉我,只可惜他说了谎,做了恶,逼着一个人长成了他想象的那样,吴忌的心计之深超过了他的控制,问斩时第一个斩的便是相师一脉,他当初逃了,我找了他六年,找到时他已被人挖了双眼,在路边乞讨。
然而,说到底,我做的错事最多。
“吴尘,我生下来便被丢弃,可上天待我不薄,那头老狼不知给我吃了什么野药,治好了我身上的恶疾。后来被卖进宫里,受尽了达官富贵的戏弄与侮辱,我本只有一颗杀人的心,但我从没想过会为你杀人。”
“吴尘,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做错了,可我真的弥补不了你什么,只有我死,你才不会责怪我吧!”
其实我当初救他,真的只是为了违抗所谓的天命,我本想着七年后放他走,我以为我救了他,到头来我却做了太多的蠢事。
我将他葬在这七里麦田之中,我记得他曾说过他喜欢麦香。
我以为这七里麦田今年无人收割,我坐在木草亭下望着,过了几日,麦子熟到气节时,大片农人入田开始收割。
他曾在这里,虽已不再,但麦子依旧年年有人收割。
我曾不信别人,我后悔害了他。
我将惠明剑埋在坡阳谷的一处高地,然后远去,虽然此后我可能不再,但这把剑会替我守着他。
落雪,初春,花开,绿油油的麦子,麦黄,鸟鸣折脆,田间蛐叫,又是一年麦黄时节,大片的麦子中,一个小小的人影,或许对于这里,我不是那么重要,但年年岁岁,我都回来这里告诉他,我来过。
暖风,灿阳,似一袭热梦。
(麦花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