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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花集·梅花糯 那年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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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花集·梅花糯》
【第一辑】
雪是黑色的,竹叶是黑色的,就连羽毛都是黑的。
我趴在狭隘的窗口,望着窗外中了剧毒的一切,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的笑声,连我自己都感到狰狞,可怕。然而,有比笑声更狰狞的,是我这张刚被毒虫啃食过的脸,凹凸不平,紫青伤肿。
我的身旁,一堆一堆得满意甚的毒虫,正盘绕摩挲着躯干,回味吸食了美味后的享受。在这里做了它们七年的食物,我熟悉它们的脾性,甚至忘了我被关进这里前,是副什么模样。
抬起头,在这四周徒壁的高处,那个饲养我的人又来了。
一如往常,他将篮中用竹叶包好的饭食抛到我身上,我捡起后,揽进怀中。我等他走,他却回顾四周,动作细微地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包裹,迅速丢给了我。
散着淡淡的甜香,用荷叶包着,在我急着想要拆开时,他忽然紧张地往旁侧退了两步,然后拱手低下头。
他恭诚的那个魔头来了,瞧了眼他,却是望着石窖里的我,“崇明,别给他吃那些没用的东西。”魔头的声音不似恨他,却暗含一股警告。
他听了,头往下沉得更低,应道:“是。”
魔头拢了拢肩上长袍,转身离去。不过离去前看我的那一眼,是咬牙切齿,满含愤怒的。
崇明与魔头走后,我才拆开手里攥着的荷叶包裹,那是六块梅花糯,梅花的形状,梅花的紫红,梅花的浓香。依稀记得他第一次送来梅花糯,被我狠狠地摔在石墙上,我冲着他大骂:“有种就杀了我,你们这些妖人,想把我变成你们的傀儡,别做梦了。”而他,稳稳地看了我一眼,脸色平静的离开。那次之后我没有再摔梅花糯,与他送来的其他食物比起来,也只有这梅花糯里没掺杂药粉,可这七年里,我也没理过他,直至今日,我才得知,他叫崇明。
一个听起来很像阳光的名字,却是那么阴暗的一个人。
不过已没什么关系了。窗外的雪,窗外的叶,窗外的羽毛,中了毒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就要被送到外面的战场上去,去为他们送死。
我窃喜快要解脱了,也有些难过,不知为何悲伤。我将梅花糯捏碎,不觉间和着眼泪送进嘴里。
【第二辑】
我是一个药人,从毒牙口中活下来的傀儡。我被送到了薛庄的外面,与我一同被驱赶到城墙下的,还有很多,他们躯体怪异,但各个都进化出与众不同。有人想逃,可没等跑开,便被莫名的一股力量牵住,扭动着躯体在地上蜷缩,不一会就在地上冒黑烟,演化成一堆蛇虫。
我的身后,是结实的城墙,我的面前,是武林中另一用毒大族,欧阳世家。若想有活着的机会,必须从面前杀出一条血路。
那些与我一同被送来的药人,早已安奈不住,他们从我身旁冲过,所过之处,寸草枯萎,可与对方的实力相比,他们最多只是试探对方的炮灰,多数药人在相距欧阳世家五百步时,已经在奔跑时化成了风中的焦灰。
城墙上的弓箭手射出密集的火弓箭,可一身白衣而来的欧阳世家却倏忽间,便将那些火弓箭止在了半空,燃着的火扑闪变成了蓝色。
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魔头布置的这场游戏,望着四野焦壳,望着从我身后涌出来的御蛊师,望着他们与对方不相上下的斗法,望着满目苍夷。
冲上战场的药人死的差不多时,欧阳世家的人也剩的不多,薛庄的御蛊师忽然退后整成一排。
在欧阳家不明白为什么时,我却感觉到自己体内像着火了一般,身体里有东西开始蠕动。我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冲往那堆白衣人。
也是到这时,我才明白魔头想让我做什么。我与那些药人不同,在于我跃过的地方,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青色的火焰带着剧毒,竟有些御蛊师都受不了,当场倒地。
欧阳世家的人见这情形,立即往后退,可依稀有人在我青色的火焰下死得不留痕迹,不见踪影。
恐慌中的他们在撤退,模糊间,我竟听有人喊道:不要伤了他。
但那句话刚落,我就看到一柄结实的长矛从半空朝我刺来,那人力道之大是我来不及避开的,而我也明白,一旦真刺中了我,先死的必定是他们这群人。
可一道凌空的金光却将那柄长矛甩开,也将我击落。
一顶金色的纱帐轿从从半空迅速移来,轿旁的领首侍女拔剑跑过来,在我要避开时,却看到她砍掉了那个持长矛人的脑袋,而后,肃然道:“这就是违抗命令的下场。”
而最让我出乎意料的竟是,她转过身来朝我躬身道:“少主,我们来迟了。”
那轿上的人下来,在我额头用食指点了下,体内那股灼烧感便立即退去。她蒙着面纱,令人将我扶起,“先送少主回去,我来处理接下来的事。”
我在一头雾水中,被侍从扶上一辆马车,可我并没有离去,而是告诉车夫,我要看看薛庄亡。
与我预估的时间有些相差,这场战斗在两日后才结束,两方都死伤惨重。在我得知魔头被擒后,才让车夫赶路离开。
在欧阳剑莊养伤两月,我从侍女那儿听说薛庄那个魔头此时就在剑莊的龙潭里压着,待开了秋,入了昏月,便取下头颅,祭龙潭里养的一怪物。
我没有听侍从的劝,去了龙潭,一来是想看看那魔头到底怎样了,二来是想看看龙潭里到养了什么样的怪物。
我如愿看到了那魔头的惨样,被钉在血窟的毒池里,伤口裂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被浸泡开,受尽折磨。我摸着自己已经愈合的脸,回想着那七年里受过的苦,现在都要还给他了。
而我在昏暗的长廊离开时,却在另一个毒池里看到了崇明。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那晚,我命人做了一盘梅花糯给他拿去,他气息微弱地睁开眼,喃喃和我说了这七年来的第一句话:“是准备还我吗?”
“是,不然你以为呢!”我拿一块喂他,他却撇开头。
“现在哪里来的梅花?”他说。
“听侍女说,后山有片梅林,莊里每年会晾些干的泡茶。”
我再次将梅花糯送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小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处决我。”
我将那盘梅花糯放到他面前,背过身说:“丢到毒窖里喂虫,或者关在这里到死,你自己选。”
我并不在乎他怎么想,他也没在乎过我这七年来的感受。离开后,我直接去了关着怪物的那处,可除了一个蛹,我什么也没看到。
只是这蛹,比普通的要大那么几百倍,几乎占据了三间屋子,我靠近,感受到它还有像心脏一样的跳动。它是什么。
【第三辑】
我去见救我的面纱女,她说自己是这莊里前掌门的外孙女,而我,是掌门的嫡系孙儿。我告诉她我并不记得,确切点说,从我记事起,就毫无印象。
她将我打量了一遍,才说:“你刚出生,莊里出了些差池,御蛊师攻来,老夫人托奶娘带你离开。那场战后,夫人去世了,掌门派人寻便了十里开外也未找到你。多年来,也一直在寻找,直到三年前,掌门也去了,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找到你,让你继承欧阳家业。一年前,我打听到你的一些消息,才下决定攻打薛庄的。”
这么说起来,貌似我一出生就是个孤儿,而站在我对面的这么女孩,是唯一还能和我沾点血缘关系的亲人。不过我并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也并不喜欢他高高在上的姿容。
望着她坐在掌门的位置上,我心里有半分明白,勉强笑了笑:“你答应我件事,掌门这位置,我不要了。”
可能是她觉得得来的有些简单,我感觉到她面纱下的脸抿着笑了。她竟也不绕弯的问:“什么条件?”
拿武林中一个权高位重的掌门做交换,任何条件,都在此显得微不足道。“把崇明交给我。”我说。
她先是一愣,才问:“你是想让他死得更难堪,还是想让他生不如死,这些事,我都可以令下人代你办了。”
“我要你把他完完整整的交给我,接下里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她可能没看懂,或者不明白,但还是承诺了我,那个半死之人归我。
我将崇明搀回房内,一把丢在地上。也不管他疼不疼,我踢了他几脚,再揪住他的脖子,问:“是不是落在别人手里的感觉不好受。”我捏住他的颔骨,一把抓起桌上的梅花糯,往他嘴里灌,边灌边吼道:“别以为这七年里你给过我那点好处,我就能原谅你,你给我的,我现在都还给你。”脑海里尽是这七年来受过的苦,将我激发到狂怒的状态。直到我将桌上的梅花糯抓光,我才意识到他脸色憋红。
我放手,他便将梅花糯吐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难受的咳着,化成沫状的梅花糯洒的满地都是。
看到他痛苦的在地上趴着,我没有去扶他,直到他缓过气力,我才端了杯清水,递到他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喝了下去。
我站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自己不恨他,我也知道这七年里我的痛苦他束手无策,他也是挺着风险在给我那点微不足道。他是局中人,但也是个旁观者,可我心里就是有那道坎,过不去,也原谅不了他。
他缓过来,颤颤巍巍地站起,扶着墙走往门口。光线照在他散乱的发梢上,将他被血糨糊的侧脸毕现的那么清晰。
“现在出去,你就是送死。”
他顿了一下,凌乱的发髻与眸光透着淡淡的忧郁,但在回头时,仿佛已经释怀了,他说:“谢谢你!”
【第四辑】
崇明的选择,那是他的路,我没有拦,但却一直跟在他身后。
偌大的欧阳剑莊,他未找到出口,反是走进了那片我说的梅林。
听仆人说,每年寒雪降临,这片梅花林就会溢出清香。越是天寒,花开的则越娇艳。而此时,梅林倒不如那些普通的草木,碧叶已过,差强人意的叶片上堆垢的是焦黄。
天有一抹凉,入秋时为早。
他还是熬不住身上的伤,在他晕倒后,我将他扛回了屋子。
他发起了高烧,我找了医师给他诊治,他嘴里含糊喊着:“不要!不要!”我以为他停留在被关入毒池那段时日的梦魇里。在医师走后,我用湿毛巾不断地擦他额头上的汗珠,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仿佛在做一个可怕的梦,他喊着梦话:“跟我走,快!”
一夜,我在他床前坐了整整一夜,天微亮时,他的烧退了,清醒过来才松开了自己的手。我的手被他攥的有些发麻,站起来望着他那憔悴的脸色,说:“如果要死,等离开了这里再死。”
这算是我救他第二次,可我未料到,他还有第三次寻死。
两天后的夜里,我刚有些困意,就被廊庭跑过的人吵醒。那些人举着火把迅然而过,莊里似乎出了什么大事。我立刻反应过来,在屋子里没有找到崇明。
找到这个惹事的家伙,果然是在龙潭里,他被追兵逼到了没有退路,闯进了那个巨茧处,在那些用毒高手将他毒杀前,我将他从一处暗道带出。
他想救那个魔头,我看得出来。我掐住他的脖子,他一掌将我推开,毫不留情,用了他一半的功力。
内力从我的肩上窜出,在半空聚成一双黑羽,扑向了他。
可我还是没有杀他,不知为何下不了手,我抓起他,跃过屋顶,在莊外,才将他扔到地上,“你救不了那个魔头,你连自己也会保不住。前面的路,直走,会看到十几条分叉口,走最高点的那个。”再扔给他一身衣裳,“走完这条路,你我从此两不相欠,若今后定要有一战,各自也不必手下留情。”
我沿来路折返,他沿去路离开。
回到莊里,坐在桌边的望着那盘本来晚上准备给他的梅花糯,回想着他离开时决绝的表情,我明白,我两终究还是陌生人,同他离开的那刻起,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欧阳宫一。
【第五辑】
掌门的外甥女,我的妹妹,那个一身金纱的女人,她反悔了。
在崇明离开后的第二个秋月,她便派了一队高手,在夜里偷袭我,虽然他们都是欧阳家顶尖级的杀手,但他们确实小瞧了我。
在杀手闯进我的屋里后,我没有放他们出来。那夜,我知道金纱女在门外的场地观望着,等候着,我便连具尸体都没给她留下。待她走后,满地的毒虫开始吞噬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毒虫贪婪的样子,我笑了。这世间的有些东西,竟也是如此公平,我失去了,也得到了。
如同往日那般,金纱女表面对我依旧如故,估摸原因,怕是因为族里还有些长老对她继位掌门持有反对,致使她不敢冒然有太大的动作。这对我有好处,但也是道致命的伤,她更怕有朝一日,自己掌门之位不保。
暗杀从未停止,我的实力却未减反增。
我早该离开这里,留下来,是我不确定的答案,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等死,还是在等一个人。等到嫩叶绽芽,等到碧绿铺天,等到寒风,等到雪降,我等的人都没有归来。
那片梅林被大雪抹成了银白,枝头冒出了血红的花蕾,妥妥几日,盛开了。我拿了一个篮子去林间采梅花,雪下藏了一批刺客,没等他们全部从雪下现身,我驱动梅花花瓣已统统割断了他们的喉咙,他们的血比这梅花还红,还忧伤。他们的死,他们的命,比这梅林还短,比这梅花还弱,他们生来为别人活着,但我不知道他们的这场死是不是他们愿意的。人就是这般生物,内心奇怪,万象丛生。
我在雪中,仰望苍空笑了,不是笑这世间的人,也非笑这世间的事,我笑我自己,年纪小小,就胜过那些大人,看透了尘世。
新鲜的梅花,做出的糕点味道也不同。酥了几分,也嫩了几点,剔透的色泽,入口即化的丝滑,比起那七年在毒窖里吃的,好了许多,但始终,我吃不出当年的味道,少了什么,是那种痛苦中的一抹希望,或是希望里的光芒。比起现在的无望,做着梅花糯的人似乎更重要。
我答应自己,在这里再等一段时日,若他不来,我便离开。
可这一等就是一年,在第二年深秋时节,金纱女再也按捺不住了。除了莊里的多数长老开始明目反对她继位掌门,武林各派也入了这场局,这些门派心怀不轨,大多数还是想借机搅乱欧阳家内部,从而渔翁得利。
深秋时节,我再去龙潭看他们口中的怪物,那个茧,它的外皮开始蜕化,透着股淡淡的紫色,一瞬我竟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动。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也不懂她们当初养这个东西要做什么,只是在我被救回来那年,这东西就被遗忘,扔在了这里,无人再管。这两年来,都是我在喂养它。
【第六辑】
我等到了入冬,他还是没有来,可能是他真的不愿再见我了,而欧阳家,也选择了在此时对我下杀手。
黄昏时分,我请教了一位长老,他在号完脉后,摇了摇头,他并测不出我还有多少时日。
我让他退下,独自走到门边,拉开了雕花红漆门。
漫天大雪,落满了屋顶、铺满了长阶,金纱女领首带着众人站在阶下远处。
这场仗终究还是来了,她最先走过来,她说:“你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
“该给你的,我已经给过了。该说的,我也说过了。如果你真要酿造这场惨剧,我也绝不会念你当日救我之情,让你几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定是知道的,”她的猜忌,加上她的野心,始终容不下我,我当初看不明白,这两年却感受的那么清晰。其实,就算当初离开这欧阳剑莊,她也定会派杀手追截我,终其一生,我都会在她的追击中逃亡,过那种刀上添血的日子。
“我放过的是一条命,你徒给我的却是一诺空言。”话末,她一手反抡。
我急中避开,那落空的一掌将半个石阶都砸了个大洞。
她眉梢顿时化成了浓黑,而且不断拉长,眼神也化成了黑泉。那是,入魔。
入了魔的人,功力都会减半分。我的身后,几扇木门被瞬间拉开,几道人流从里面涌出。
“你,你果然,骗了我。”她恶狠狠地瞅着我。
“是你逼我的。”
她挥持着双手,凌空化成一缕黑烟,卷着半空的白雪,朝我袭来。
这是我第一次与她正面交手,也感受到她体内深厚的内力,如同罡天,我丝毫入伤不到她。
她在空中扬出邪气满满的笑,朝下挥落黑烟,我立即让手下撤退。
我与支撑自己的各大长老退回屋内商议对策,他们从一开皆秉持让我继位欧阳掌门的态度,虽然我曾拒绝,但如今看看,他们的担心却也不是毫无道理,如他们当日所言,这个女子太过心计,没有那份能拿得起欧阳家族的霸气与雄心。
金纱女一心想致我于死地,她命人将万支火箭瞄准我所在的屋里。望了望屋内的还有些年幼的孩子,我一跃而上,将屋顶破了个洞。
我不想连累别人,站在屋顶上与她一战。可她,依旧命手下冲进了屋里。
银装披覆的雪地被血染红,尸体堆了一层,硝火燎烟。
我与她过了七十招,两人皆无退败的迹象,而她,已经没有耐心了,她的手下在死了以后,皆化成一道道黑烟,窜进她体内,众人惊恐。
这是以人养活蛊,她便是那个蛊母,而她种在手下身上的蛊,都会成为增加她力量的一份子。此种手法,实是歹毒。
她以为自己必胜,而我,也默默地催动了自己体内的蛊,身后立起了一只巨型的水蛇。
金纱女望到后,呆呆地吐了几个字,但隔得很远,我没有听清楚,那水蛇便扑了上去。
我与水蛇同她斗到天晚,她的力量依旧不减半分,在找到她的破绽后,水蛇替我掩护,我用剑刺透了她的胸膛,她邪魅的一笑,向后倒去。
她并未死,而是化成了一只巨型黑蝙蝠。
周围的房屋被她散出的毒气侵蚀后,瞬间腐朽坍塌,就连石阶也开始化成飞沫,而周围活着的物体,被吸到空中由体内炸开,血纷扬而起,被她吸收。
众人皆未料会是这样,而我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也不会就此撒手,我施展蛊术,将周围山上的毒虫野兽皆唤了出来,巨蛇与这些毒兽融为一体后,当头向空中的黑蝙蝠冲去。巨蛇几乎发动了全部的力量。而半空的黑蝙蝠,也挥展铺开翅膀,黑蛊瞬间铺天盖地,掩掉了光亮。
我在巨蛇与黑蝙蝠决一死战时,已经站在了黑蝙蝠的脊背,抽出一剑要了解她的性命。
可也在那时,我才发觉其实黑蝙蝠也设了一个陷阱,我掉进了蛊虫的漩涡。可我并没有死,我看到了崇明。
崇明将我从蛊虫漩涡中拉出,我与他一人一剑从黑蝙蝠触及不到的两侧划了下去,剑光也在那刻交结,将黑蝙蝠劈成了两瓣。
黑蝙蝠散了,金沙女恢复了原貌,她在从高空坠落时望着崇明的眼神,恐怕也是没有想到自己曾轻视的一个人,今日竟要了自己的命。
那夜,我与崇明站在梅花林中,他说:“怕是你也已经猜到了。”
“我如何猜不到,我活着,就是在给别人做嫁衣。”
其实那年送走崇明,我就对自己的身世有些疑虑,多方打探才得知,当年剑莊出了事,是内鬼所为,而我,一出生,并没有被送走,而是被这个内鬼在慌乱中带走,然后作为极具天赋的药人养着,那个内鬼就是魔头。
“他死了。”我淡淡的说,“如果你回来是为了救他,也不必了,他的头颅是我砍掉的。”那魔头将我从欧阳家带走,用蛊养成了一个药人,本想在与欧阳家交战时,用来对付欧阳家那只茧,然后通过控制我去控制那只茧。真是一个好计谋,只可惜他错算了一步,薛庄的那场斗战,欧阳家没有带那只茧来,而我逃脱了他的控制,那些蛊所带来的反噬则让他不攻自破。
我砍了魔头的脑袋,便承袭了他的能力,我孵化了那只茧,那也真是一件尤物。
“可你知道真相吗?”崇明问我。
“呵!还有什么更有趣的吗?”
他站在我的对面,在纷飞的大雪里丝毫不动,“多年前欧阳家的那场战乱,是他害了你,他想将你养成一个药人,但你知道为什么吗?”久久,崇明低下了头,“因为他就是你的生父。”
我幻想过自己的父亲是这个剑莊的掌门,或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但无论如何,都该有颗爱子的心,可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为了炼制一个上好的药人,为了自己的野心,宁愿以子入药。
血脉是最好的一剂蛊药,也是最好的控蛊手段,当然,他害了我,最后,在我砍下他头颅的那刻,也由着血脉,承袭了他的力量。
“那你呢?”他告诉我的,我其实都知道,只是不想说罢了,好让这一切像不真实那般渐渐被时间消耗掉,“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哥。”
“他将我带离欧阳家,一是为了养成药人,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他在外面有了女人,他背叛了欧阳家,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子,那女子也有了身孕。只是,因他当时走了邪路,那女子经受不起,产下儿子后便过世了。”这么多年过去,其实我的心里早已原谅了这个被乱世搅扰的孩子,而我在这里等他,也是希望有那么一天,他能回头。
雪光映照得周围亮堂堂,他眼眶有些湿了,不自觉的眨了几下。
“过几招吧!过了这几招,若你认我这个哥哥,便留下来。”话间,两把剑相擦而过,拉出几道火花。也仅是这几步,已过了七招,我回头看到他剑尖落了一瓣梅花。
一个侍女撑着灯来了,另一个手里端着盘。
“过来,尝尝我的手艺。”
他捏了一块梅花糯,我便让侍女退下。
“还是喜欢它。”崇明咬了一口,“真的好吃吗?”
我没有吭声,但我知道,梅花虽香,但入了糕点,最多也只是增点色泽,除此之外,毫无口感。我这么多年,不知道是为骗了他,还是为了骗我自己。
第二早天微亮,他便要下山。
昨夜的大雪铺了有半人高,还没有停,我将他送到弯岭,望着他走远,我忽然觉得以后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我跑过去追上他,“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困了,累了,只要你想回来,我都在这里等你。”
他转过头去,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哥。保重。”
【第七辑】
那年冬天的雪没有停,一直下到了开春,我去看梅花,有些梅花竟也被冻僵在枝头上。
“其实,崇明,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是欧阳家的儿子,欧阳家刚诞生的孩子没有活下来,欧阳夫人为了留住孩子的性命,便将孩子做成了那个茧,对外谎称孩子还活着,而我,就是那个被拿来做假象的孩子。那个魔头去抢我的时候,从茧中得了一道蛊,又用那蛊养了我这么多年。他本想通过控制我来控制那个蛊,只可惜阴差阳错,我融了那个孩子的血脉,也救了自己。”
我换了新的侍女,她看起来很可爱,像朵白梅那般干净无暇。
她跑到我面前,摆出一副忧郁:“掌门,去年冬天太冷了,好多梅花树都被冻死了。”见我望着那片树林伤似的神情,她又换了个调皮的脸,“不过,还好我前年多收集了些梅花,都晾干了,够给掌门做两年的梅花糯了。”
“你知道梅花入糕是什么味道吗?”
她挠了挠后脑勺,“香,甜。”
见她绞尽脑汁想的那样,我暗暗笑了下,走了。她还年小,不懂,等有天懂了,也就懂得其中的味道。
(梅花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