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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花集·杏花雨 我陪他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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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花集·杏花雨》
【第一树】
夜雨,春雷。
我从酣梦中惊醒,抬起头,电光闪掣的瞬间,看到窗外雨若不断的珠帘,河水溢出门前的小河道。若再这样下着,不到天亮,估计我的小屋就会被冲没。
可我又做不了什么,揉揉昏沉的脑袋睡下,任由一切的发生。我总觉得屋外有什么,那种不是错觉的思绪憋在心头,使我觉得雨中有一个人。
紧接着,我听到了屋门的碎裂声,电光煞白一切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蓝衣少年,扶着一个身着喜服的女子。
蓝衣少年对我说,他二人是被追杀的。
所以,我对他两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可我忘了,最大的关系就是他们为我招来了祸端。
在那场初春的暴雨里,我的小屋被一群杀手连夜拆了,我庆幸自己没被杀手剁成肉酱。我被蓝衣少年带着,九死一生的逃脱了。
连着雨夜,连着泥泞,连着凄冷,我陪他二人跑了七里杏树林,翻了一座山头,天亮前,三人不成人形,但活了下来。
他叫苏以衡,尚书府的公子。为了答谢我那点不足成型的救命之恩,他邀我在他府上住段时日,容他备些厚礼。
可我在他家住下的第二天,就知道这不会是个安宁的地方。
我在清晨的雨雾里,听到楼阁外有吵闹声。听屋外的丫鬟说,是江淮生来了。
我要去凑热闹的时候,忽然看到楼阁下有个白衣和尚在对我摆手。我似乎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指给我的方向看去,园中有株杏树。刚含苞,透着些艳红。
我并没有时间去搭理别人的哑谜,我想,若是我给他摇摇头,他会怎么做,可待我再去看,那和尚已不见了。
和尚的事,并没有揪扰到我。在那阵纷扰吵闹消失后,丫鬟对江淮生的议论更热闹。
他叫江淮生,漕头船家的长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可并没有得江家的喜欢。江家早年为他易了桩婚事,但前不久,对方退婚了。
这件事在临安传的沸沸扬扬,甚至有人说是淮生得了急症,夏家怕女儿嫁过去守空房。
淮生听了传言,一气之下,提剑砍了夏老的手。
他承认自己没忍住气,在夏老骂自己是个名不经传的毛发小子时,看了夏老的手。夏老举着血淋淋的胳膊,被众人扶着,杀猪般的嚎叫时,他又在想,自己是否真喜欢过夏家的女儿。没有,或许,有,但又有什么关系,就当那一剑是为自己多年来的一个交代,致此,斩断前情。
衙役将他抓走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他在牢里待了三天,也没有家人来看他,江家都以他为耻辱,江老说,没有他,江家的大业依旧有人继承。虽然他觉得这种与此事连接起来的牵强理由,再不过是一个笑话,可笑话终要一个人做笑料,他就是那个将所有损害江家声誉的视线牵引过来的笑料。
【第二树】
淮生被人救出后,在桥头入水处的破屋里落了脚。那夜,月色隆升时,一个身形彪悍的杀手提剑让他带路,杀手要进城去杀一个人。
也不知怎么,他首先便想到了救他出来的苏以衡。犹豫的片刻,杀手已提起了剑,指向他,但仿佛触到了另一股气息,挥剑冲向另一个方向。
那间破屋瞬间坍塌,待他从破屋下爬出来,杀戮已经结束。那个凶悍的杀手的尸体落在一旁,惊恐的眼神仿佛死之前受到极大的恐吓。另一边站的就是苏以衡,如一个无事的小生,提着一包叫花鸡。远远的,淮生便已闻到香味。
淮生坐在河边喝着酒,就着肉,并不提那河岸上的尸体到底是何源头,倒是苏以衡侃侃笑了笑说:“江湖人,江湖事。得罪的人多,仇家也多。”
“可他没说是去杀你!”淮生爵完嘴里的肉,望着水面,眼神呆呆,“你认识他?”见苏以衡背着的身影久久不回答,才道:“我和你开玩笑的。”走过去拉着对方的肩膀,把酒壶递到对方的嘴边,“尝尝,带来的酒还不错。”
如个年少的孩子,望着对方喝了口才满意嘻嘻,却未曾注意到对方眼中的那层朦胧,如这河上起的夜雾,看不清对岸,抵不到内心深处。
皎洁的月色下,一蓝衣、一青衣两少年,一个笑的没心没肺,一个静若止水,性格上看起来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眉梢嘴角的微动中却带了股默契。
夜中,却也是月色最亮的时候,两人背靠着背坐在水岸边坐了会,淮生突然站起走到那具尸体前面,在苏以衡不解的目光中,伸手要去合拢那双不瞑目的眼睛。
苏以衡呼啸而过,一把将他拉开,在他不明所以时,苏以衡将那具尸体踢进了水中,“别脏了自己的手。”缓缓一句,又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让他吃下。
淮生没有问那粒药丸的来历,拿起便咽下。他明白自己不应多愁善感,他觉得自己也想不了那么多。
两人未再说话,直至天快亮,苏以衡才离开。淮生有些倦意,可未等他找到合适的地方睡下,便听到下游哭声不断。沿着河岸,他看到官兵正不断从河边抬尸体,那些尸体面色紫青,口中吐黑血,中毒的迹象异常明显。
他看到官兵正不断排查两岸的可疑人,低调的转身就走,
他没能走得掉,被一个叫卫周的捕快盯上。
在对方脚下发力前,他迅速朝右手边的杏林豁口跑去。
卫周一声号令,周围散乱的官兵立即将他围拢。淮生未吱声,卫周盯着他嘴角抽动一下,扬起的手动了动指头,“拿下。”
他紧攥拳头,等待四周的捕快进入可攻击范围,然而未等那时,空中起了阵微小盾物划过的气流。那些捕快自顾不暇,纷纷倒地,卫周拔刀抵了几下,却也被逼退了几步。淮生趁机逃走时望了眼捕快身上的伤口,一抹粉红,那是杏花。
淮生跑了很久,跑得忘了方向,才停下了步子,他环顾四周,林间有座小屋,小屋前有株杏花树,含苞待放,有些浓郁的红。
屋里出来了一男人,淮生转身就走,可那人竟喊他,而且准确无误的叫出了已不属于他的一个名号“江少爷”。
原来是在夏家做事的一个木匠,那天夜里,木匠极力地挽留,让他有了落脚处,而且,他也知道了一个秘密,夏家退婚,是夏家准备将女儿献给当今的皇上。
他听完竟笑了起来,说了句没什么大不了,出门走到院里的杏花树下,望着漆黑,听着夜鸣。
【第三树】
曾有人问他是否真喜欢过夏紫莹,当时他只觉自己难以回答,但他想,若是现在,他定会毫不犹豫说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何喜不喜欢。
又或者他真的喜欢过,毕竟,从小到大,两人一起过很多年。可就算相处的再久,选择改变的女人终究是下过决心的。他觉得,真的愤怒过也好,做戏也罢,总之,他当初去夏家的冲动,就当给了自己一个交代,也验证了自己在别人眼里的真实价值。
那种毫无分量,可有可无的存在,更能刺激他,让他清醒。
对,他就需要这样的清醒。
洗了把脸,他从山涧往木匠家走,可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太对,不是埋伏,而是厮杀后的恐惧。他在屋内看到了木匠一家的尸体,没有伤口,除了淤青的毒发表象,与河水中毒而死的人无二别致。
五条人命摆在他的面前,他努力说服自己该做些什么,悲伤一下也行,毕竟,可以说是他牵连了木匠一家被杀,可他,竟咳咳的笑了,无奈、绝望的笑。
“你还是来了!”他用布单将那些狰狞的面孔盖住时,听到了后屋传出的脚步声,他很熟悉这脚步声。
苏以衡从半掩的竹门后走来,“我是走了,可我还有些不太放心。”
“可如果你来的更早些,他们就不会死。”淮生无力的吭笑了声,转而往院子走去。
苏以衡跟着他站到院子的那株杏花树下,说:“临安街上到处贴着你的画像,如果你要走,该去那个方向。”目光投到了山间的一条小路,那是离开临安的路。
淮生却说:“你能给我个更充足的理由吗?”
“上月开始,大批御蛊师进城。这里不再适合你!”
“是吗!”淮生嗤笑了声。
御蛊师这三个字对中原人来讲,本就是种忌讳,但淮生并没有生出多少嫌恶,反而问:“传说中的六大御蛊兽姬会不会都来到这个小小的水城?若他们都来了,岂不是更好,现如今,这城中人人盼着我死,还说不准到最后谁会成为一场笑话呢!”
苏以衡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与他对目相持:“你能不能理智些,你这样对自己有什么好!”
总会有人劝他冷静,可他不想冷静。以前,他觉得自己是有那么一丝希望,他尽力去保持,幻想用那丝希望得个奇迹的结果,可真看清一切后,他才明白幻想终不现实,“夏紫莹要入宫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替她高兴。”说完这句话,淮生看到苏以衡的脸上并未起大的变化。
淮生走过杏花树,准备离开,可迎面跑来一小姑娘,栗红的上衣,扎了两小辫子。
小姑娘啼哭,揉搓着眼睛,淮生赶紧过去,可他的手在碰到小姑娘的那刻,身边右侧却起了一阵剑气。
他拉开小姑娘,右手挥了一掌,那一掌曝出一股不小的力量,将持剑之人推开。
他看到苏以衡握着那把剑,收发半停的剑气窜到了另一边将篱笆削掉了一半。他说:“我的东西,该还我了。”然后走过去,拿了剑。
就是这把剑,当日砍掉了夏老的手,被衙门拿去作为证物,他本也没想再要,却被这家伙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拿了回来。
淮生拿了剑回到小女孩身边,护着小女孩离开。他并未去问苏以衡刚才动手的原因,也因为他懂,就算问了,苏以衡也不会说。
淮生带着小女孩离开了水城,在快要走完临安的时候,才问了小女孩的名字。可他什么也没有得到,小女孩始终以打量的眼神观察着他。
他给小女孩买了吃的,小女孩也不吃,一直到晚上,两人在客栈里歇息时,淮生才说:“我知道屋里的人是你的亲人,可是你别害怕,好吗?”
还是没有回应,他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说:“你放心,坏人不会追到这里来,就算来了,也有叔叔保护你。”
他出门的时候,还回头朝小女孩笑了一下。
那夜,他并没有睡着,双辰之时,听到隔壁屋子的响动,拿起剑立即冲过去,及时阻止了一场杀戮。
他再次救了小女孩,小女孩依然没有谢他,除了躲在他身后偷偷望着对面的苏以衡。
他的眼神在对上苏以衡的时候,苏以衡便转身离开了。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不希望用眼神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秘密。
总想问出些原因,他追了出去。
二人站在客栈的屋顶上,在江淮生问了许久之后,苏以衡答道:“我不喜欢的人,就是想杀掉。你不也是这样吗?还来问别人。”
那时,江淮生觉得,眼前的人更像是另一个自己。
“对,那和我没有关系。”他喃喃一句,慢慢走开。
“淮生,和我回去,好吗!”苏以衡在屋顶的另一头,倚风背剑,问他。或者说,更像请求。
他回到屋里问了问小女孩,小女孩同意,他才答应跟苏以衡走。可苏以衡看小女孩的眼神还是让他少不了担忧。
那晚,他们走了很长的路,绕了大半个水城,避开官兵,回到尚书府。苏以衡退了一个小院里的所有婢女,将淮生安置在这院里的阁楼中。
那晚,是他睡得最安眠的一夜,睡梦中,他看到了满山的杏花,他与苏以衡身处其中,而对面的杏树下,夏紫莹裹着一层粉红的纱衣,手中抱着一丛折来的花。下了些小雨,微风徐徐而过,散着淡淡的花香。画面是那么的美,那么的不真实,让他沉迷,让他觉得其中那棵参天杏树上的花仿佛永远都开不完。他看到夏紫莹款款向他走来,他笑了,从梦中笑醒,听到了一阵哭声。
【第四树】
江淮生从梦中惊醒的那刻,门也被豁然撞开了,他看到小女孩大哭着跑进来,他也看到了紧随其后的苏以衡,手里挥着剑,胸襟满是血。
小女孩钻到他怀里,埋头哭着。他望到苏以衡无奈的眼神,对方晃了晃头对他说:“淮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够了!”他打断了苏以衡的话,起身穿好衣服,抱起小女孩决然的出了门。
苏以衡拽住他肩膀那刻,被他用挥出的剑鞘挡开了臂膀,在他走出那座小院的时候,苏以衡在后面对他吼道:“就当那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意外事故,但你以为她会放过你吗?你养一头随时都会杀你的武器。若有朝一日,她足够强大,要杀我,那时候,是你死,还是她死!”
江淮生被那句话刺激到,但他抱着小女孩并未转身,“我死,或是她死,那是我们的事,和你无关。”
“淮生,别骗自己了,她是谁,你心里清清楚楚,我虽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做决定前应该想想,你身后还有一个我。”苏以衡话未说完,淮生已轻步越过了墙头。
留下的那面空墙洁白带了些青灰,淡雅宁静,而在墙的另一面,淮生却陷入了卫周的包围中。
“我没有杀人,你们,也不该在临安多留了!”他淡淡一句,卫周却并未放在心上。
卫周布好的弓箭手发出数百根箭时,他拔剑散出的内力便足以将那些箭抵出去,可他还是用剑气割断了前排弓箭手的喉咙。也就是在那刻他才明白自己还有这般功力,噬血的滋味让他舒服,这仿佛才是他的本性。
卫周拔刀逼他而来,他让小女孩抱紧自己,手中的剑挥出的招数是对方的十倍,直将对方击倒在地,用剑抵住卫周喉管的那刻,望着卫周吐血恨恨的表情,他说:“今日我留你一条活路,但临安的事,你管不了,好自为之吧!”收起剑消失在街头拐角处。
他并未直接离开临安,而是去了夏家,他躲在隐秘处望着夏紫莹抚着送来的红装,满脸窃喜。这个女孩,曾经是他的梦,现在,是他的噩梦。转过身,准备离去时,小女孩突然对他露出了一个笑:“里面的姐姐真好看,是要嫁人了吗?”
“对,嫁给皇上。”他稳妥地答了小女孩的话。
也是在那刻,他下了决心,决定离开临安,离开这个他已经没有存在意义的地方,就算是死,他也想死的远点,死在一个干净的地方。
他带着小女孩,出了临安,在远行的客路小栈住下。夜里,望着小女孩平静的脸,栗红的上衣,他内心还是有些闪乎,拿起剑,出了门,他在小栈的屋顶睡了夜。他本打算后天离开,可第二天一早便独自回了临安。
他气哄哄的将尚书府的护院打成重伤一片,揪住满脸得意的苏以衡,狠狠道:“我真是小瞧你了,苏公子。”
苏以衡笑着哼了声,将他拽着自己胸襟的那只手掰掉,连同整个人甩开,“那你得先瞧瞧自己。”整平衣襟,苏以衡对他的眼神,已再无往日的善意,不削,讥讽,堂灌满廊。
江淮生上前再要揪住苏以衡时,苏以衡却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你要是愿意来,明天我给你留个雅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他比现在看起来更让人觉得像个笑话,他失魂地走出尚书府,落魄地走在临安的街上,听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口中的讥笑,讥笑他不如尚书府的苏公子,讥笑他与夏紫莹订了婚,夏紫莹却嫁要嫁进尚书府。
他不明白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为了什么。他忘了方向,一直朝前走,撞到了一棵繁花满满的杏树上,一瞬就像失了魂,全身丢了力道。
他直仰朝后倒去,看到日光穿过杏花的缝隙透下来,看到风吹过抖落的杏花掉下来,感觉自己像掉入了花海中,脊背软绵绵。看到四周溅起的花瓣渐渐将自己掩埋。
【第五树】
夜雨,春雷。
那声雷鸣貌似是在我的屋顶上,惊醒了我。掀开被窝,我坐起。窗外的雨还未停,但已是辰许时分,透了些薄亮。
我就是江淮生,做了一夜的梦,梦里看到过去的种种,有些虚,有些实,但都是一年前发生的事了。
此刻我脑中实在太过清醒,不知为何还带了点点忧伤。那个夺走我曾喜欢又舍弃我的人,甚至在梦中,我都能感受到对他沉甸甸的恨。我才明白忧伤何来。
事实上,出了尚书府的门,我去了水边,我真的很想跳进去,让这满是剧毒的河水腐蚀掉自己,然而,在我想到那个小女孩还在客栈时,便暂放了此念头,可我回去后却没有找到小女孩,客栈的小二、老板都摇头不知道。
我寻便周围五里地,无果,至夜幕降临,再回客栈,却看到桌上多了一封信,告诉我皇上以抗旨、欺君的罪名,发兵尚书府。
我扔了信,赶往城中,至那灯红结彩的大院时,战火已起。我只看到苏以衡已重伤,他手中的剑断了。
我冲过去帮他挡开一众长矛,问他:“你明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为何还要做,为何还要让我难过?”
他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他甚至站不稳,拄着剑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吐出黑血,“淮生,听我的,离开临安,离开江湖,离这里越远越好。”
望着他,我问:“你这样,害死尚书府上上下下,真忍心?夏家估计这会也是这样了。”
“淮生,到现在,你我还必隐藏身份吗?”
定定相对的眼神,已将长久以来的一场戏戳破。
“你不是江淮生,我也不是苏以衡,我们都是杀了我们要成为的那个人,做了这么多年的他,成为了那个角色,成为了一颗棋子。六大御蛊兽姬的青龙,你好。”
我没有接眼前那个人的话,挥刀将再次冲来的一波御林军砍死。他续而说:“那个小女孩是六大御蛊兽姬的朱雀。我知道,其实你早就看出来那个小女孩是朱雀的身份,可你,为何还要那么做,是真想死在她手上吗?”
“你又是为什么?”我将他从地上揪起,任由他无力地望着我,“我们明明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却还要装作与对方关系很好,我们明明知道每代御蛊兽姬最后只能活一个,却还在勉强争取让对方好过些,你告诉我,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侃然地笑了一下,眼眶却蓄满了泪水,嘴里含糊不清:“我就是觉得活得很苦。”
我的手才从缓缓松开。
我们是活得很苦,这么多年来,做着别人,做着棋子,就是为了等待去送死。而之前我演的那么像,就是为了死在别人的手里,死在任何人手里。
御林军举起了火弓箭,我扶着苏以衡将他拉入屋内。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了?”我摸过他的脉搏,望着他摇了摇头,“这第一颗被舍弃的棋子是我才对。
“是你。”闻声回头,我看到了那个穿着栗红上衣的小女孩,“这第一个该死的人本是你。主人在我们身上下了蛊,每次的解药都只有半年的功效,他把活着的希望给了你。”
是那夜在河岸,他给我的那颗药,被我当成只是一粒普通的解毒丸。
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话。但我知道他想说的太多了。
小女孩继续说:“他本是六大兽姬中最强的,是我们最强的对手,他选择这么做,除了救你,还希望我们放过你。”瞥了一眼我,她竟叹了口气,“他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走吧!离开临安,走的越远越好,好好去活剩下的半年。”一转身就消失在火中。
我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是傻还是笨,我问他:“你死了,你轻松了,让我活着,是不是为了折磨我,你是不是想在天上看着被你照顾了这么多年的一个傻子,丢了你,要在这世上受什么样的煎熬。”我望着他低下头,落了泪,“你死,我陪你死。”
他啜泣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像个孩子,“好好活着。”忽然一掌将我推开,喊了声:“带他走。”
我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人,在我都没有看清面孔,已将我打晕。
再醒来,我听到了水声,看到一棵杏花被雨快扫光的杏树。
【第六树】
天微亮。
石滩,湖,船。披着斗篷,着官服的那个人站在树下,闻声我醒来,转过身说:“临安城里已经大乱。趁皇上发兵之际,御蛊师已经抬着六大御蛊兽姬的毒狮入宫去了,御蛊师此次势在必得。”
望着眼前的人,卫周。我说:“这就是一场策划好的阴谋。”转瞬才感觉到这一切都是真的,急问:“他人呢?”
“他,死了。”卫周凝视着静如止水的湖面,道:“不是死于毒发,便是葬身火海。他告诉我你不是在河中下毒的凶手,托我送你离开临安。”
我要回去找,就算是尸体,我也要把他带走。
卫周拦住我,“临安已经不是那个平静、祥和的临安了。”他捡起一粒石子,扔到湖中,“就是这一瞬,临安就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在那个地方,你是活不下来。御蛊师,中原人忌讳的东西,你该明白,普通人是没有办法防御的。”
卫周将我送上船,船越行越远,他一直在岸上望着,直到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小黑点。那个小黑点朝着临安的方向去了。
初春的雨本是朦朦胧,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湖上,那天的雨下成了暴雨,我被浇了个湿透,也被浇醒,想起了卫周给我说过的那些话。
我那日没有看到夏紫莹,那个被抬进宫的御蛊兽姬毒狮难道是夏紫莹,而另外的两个御蛊兽姬,一个应该是被苏以衡那夜斩杀在河岸破屋边的彪汉,另一个,我想到了卫周,他实在伪装的太好了,一路走到今天,何不是他促成的结果。
到了下游,水速越来越快,两岸皆是杏树,水里便被杏花铺了满满一层。我看到水支分叉口有棵杏树,与别处的不同,它的花还没有开放。就像在等一个人。
【第七树】
收拾了行礼,披上蓑笠。
我要回临安去了。
从上次吃了那颗解药,已经过去一年了,至现在,我并没有毒发。我并不贪念生,也不怕死,我听苏以衡的话,离开了临安,但也没有离得很远。我在山间的小屋住下,这里少了俗尘里那种尔虞我诈,清闲了几分。但也总觉得像似少了什么,昨夜,恍惚的梦让我如临那日,我想回临安去,想看看那里如今成了什么样,想感受一下他曾经存在过的气息。或许,我还能看见一个和他一样相似的背影。
屋外的河水已经涌出了小河道,我过了桥,回望了一眼门前的杏花树,是去年来这里时栽的,今年竟已开了一树繁花。
(杏花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