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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花集·梨花羹 ...

  •   《十花集·梨花羹》
      【第一羹】
      我住在辛府近三年,除了辛小姐,辛家的人竭力都想砍了我。
      辛老爷又带了屠夫冲进来,辛小姐护住我,辛老爷嚎吼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临走前还不忘狠毒的瞅我一眼。
      辛小姐说:“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我怎可能不害怕,与我一道同来的都被辛小姐分食殆尽,其中有一个还是在被捉来的当天便被咬断了喉咙。虽然,我并不怜悯那些被杀的人,他们有的太过献殷勤,有的太过自满,落了个被辛小姐舔食血肉的下场,也实为罪有应得。
      可我,怜悯我自己,日日备受与她同床的煎熬,闻着她身上的血气,再想想她啃食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人时的场景,便不禁惊悚。她的红唇,让我料不到何时,她就会从枕头的那侧扑过来咬我一口。除了怜悯我自己,有时我还会怜悯她,据说她得了种怪病,要靠舔食人味活着,可我明白这世道,传言与现实的完全是两样。
      我坐在床榻上,见门外有人匆匆进来,提防着我在辛小姐耳边悄声两句话,辛小姐起身出门,她看起来有些许着急,但还是备着笑容,颦眸侧望了我一下。
      她不在的这一天,辛府貌似真的出了大事,我连这扇门都出不了,被卫兵逼回屋内多次。午后时分,有一带着铁面具的佩刀侍卫进屋,端来一碗梨花羹。
      我尝了口,觉得这味道有些不同寻常,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也不吱声回答,仅是在我吃完这碗梨花羹,又端起空盘离开。我原想着可能是辛小姐为我添点晚上伺候她的力气,可谁知那铁面具侍卫刚走,辛小姐就带着厨房备好的一众菜系进来。
      陪她吃这顿饭,我有些漫不经心,她敏锐的目光有所察觉,问我被何心事所惑,我自知一言半语敷衍不了,委屈强求地说:“今日不见,甚是为你担忧。”只字片语,全是谎言,我却装的犹自轻松。
      她用袖头缓缓遮面,含笑而说:“切莫担心,我不过是病发了,去进了点药而已。”她能把吃人说得这般柔弱,我也实为佩服,我胃里百般翻滚想要呕吐,面上却含蓄委婉道:“那便好,便好!”
      可她那份乔扮无事第二日早上便成了露出了些许破绽,她出去后,我潜在窗下听人说,养在后院的食物昨天死了不少,是为人意所做。我猜不出像辛府这般势力会有什么人敢得罪,更想不到她在失去众多药引后会如何的发飙发狂。在她回来后,我躲在廊檐下,听见她在里屋吼声不断,顺着窗缝偷看到那日看守的侍卫一个个被她扭断脖子,而且,我还发现,她的舌头有些不一样,长的可以垂落到地面,我一吃惊,差点喊出声,不知何时一只手伸过来捂住我的嘴,将我拖离了不堪入目的现场。
      将我拖到一株白漫漫的梨花树下,他才松手。我不知这铁面具侍卫是何意,他只丢给我一句话:“别去看她的丑态,会吓到你。”便离开了。
      【第二羹】
      我在这里三年,没人敢跟我说话,他是第一个。之前有个侍女多看了我两眼,便被挖去了眼珠,我清楚记得当时辛小姐扮着翘楚,命人将那眼珠子拿到我面前,说是替我惩治对我不尊之人。
      实则,我知道她是想要将我的心性消磨殆尽,成为只属于她一人的提线木偶。
      我内心有一份庆幸,但也有多半担心,在那夜他将梨花羹送来时,我便对他说:“你还是不要来了,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在我死后有人能帮我给我的墓碑上刻名字。我叫敬白。”我的话没有让他心寒,但也没有打动他半分。
      他说:“夜深了,睡吧!”
      那夜,不知辛小姐是何原因没有来,我却做了噩梦,梦见我浑身是血地砍了辛小姐的脑袋,那脑袋还对我阴森冷冷地笑,这一梦我做了一夜,醒来时,被褥都被汗水浸透。
      辛小姐站在床边,目光平静,却并无半分关心我被何噩梦所困,只言今日要带我去散散步。
      去处是东郡最大的戏楼,我被封住了几处大穴,提不出力气,很费力地跟在她身后。她将我扮成公子模样,进了戏屋,挽着我的手,在戏场里转了一圈,而后落座在二楼,她看起来无意识地满笑,活脱脱地融入了这戏话当中,可我,暇顾四周,寻着能逃走的缺口。
      在戏楼坐了足够长的时间,喝了两壶茶,磕了两盘瓜子,三盘花生,那戏也快听到尾处,戏楼的顶端突然窜出好多条箭。辛小姐一脚踢翻木桌去挡那些箭,又一把推开我。
      我被封着大穴,本就没多少力气,尽量顺着地面滚,滚到楼梯口爬起来,一层层下了楼梯。
      楼上打的热闹,那箭如雨一般钉了一地,刀尖刮过的呼声也是阵阵不断,我望着慌乱的人群与厮杀的场面,找到个缺口,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挪过去。
      我觉得此时没人会顾及我,我能逃掉的,我看到豁口的亮光,仿佛一树白梨花,也看到那亮光里出现了一个人,戴着铁面具,我说:“求求你,帮我逃出去。”
      他直呆呆凝视了我片刻后,没有解开我被封住的大穴,一把提起我,将我掕了回去,我痛定思过,绝望地看着渐离渐远的豁口,力尽颓唐地说:“我真看错了你!”
      “那就算是看错了吧!”我没料到他还会用这样不知廉耻的话答我。
      回到辛府,与我预料会受到惩罚相比,辛小姐却什么都没做,大概是那个铁面具侍卫内心愧疚,什么都没说。可他就算有那份愧疚,也抵不过我此后要在这里忍受的煎熬。
      更没料到的是,辛小姐竟然将他叫到我面前,对我说:“你一人在这辛府也无人以对,向来无聊,我这侍卫,对我忠诚,想必也不会像之前的侍女对你有苟过之分,就且让他先陪着你!”
      我瞧了眼他,他的目光落在别处,我料想他此时的心情,觉不出这件如此讽刺的事。我内心狠狠地揪了一把,搂住辛小姐,对他说:“我的脚不舒服,你跪倒我前面,当个椅子让我放着脚。”
      他神眸对着我许久,想必是没料到,而我身边的辛小姐脸上挂着淡淡的表情,也在等看着他如何做。
      他挪开眼神,眉宇间有些许难受,上前两步,在我身前跪了下去。
      我呵呵一笑,将脚担在他的肩头,用鞋底踩着他的脸,而后,猛地一脚,将他踹得后倒。
      他拾起身,没有半分愤怒,他的眼睛没再看我,只是搭垂到另一个地方,像是无处安放。辛小姐对他挥挥手,待他离开,我觉得我似乎少了许多顾忌,与辛小姐缠绵在床上,可我也觉得,那些顾忌或许是伪装的信念与活着的理由。
      【第三羹】
      此后七天,我都没有再看到那个铁面具侍卫,我那日对他的羞辱怕是真戳到了他心窝上,在第八天,辛小姐与我在房内不可开交时,他突然被辛小姐唤了进来。我整了整湿透的内衫,犹如出浴般浑身汗流。辛小姐说那日忘了给我说他的名字。
      我冷眼瞧他,一口道:“知道名字多麻烦,不过是个比仆人更低贱的东西罢了!”而后一转身,睡了下去。
      从戏楼回来,我转变极大的性格着实让辛小姐喜欢,她优柔的面孔升起些许笑容,况且,不止如此,辛老爷再派屠夫来拿我给辛小姐做药引时,我砍了那屠夫的脑袋扔了出去,场院的护卫都被吓了跳。
      以前,我觉得尽量躲避,就能躲过灾祸,现在,我才明白,人,只要活着,就得直面灾祸,只有把看着不顺眼的砍死,才可以一劳永逸地顺眼。只是,在没有辛小姐的夜中,我才隐隐约约看得到真实的我,我好像在变。
      铁面具侍卫趁着辛小姐不在,再给我送来梨花羹,我扑过去,一把将那碗打翻,我说:“你这算是在求我原谅你,还是算你对我有什么不情之请,又或许,是趁辛小姐不在,想与我做些什么。”调侃的言语,比咒骂更难听的严词,灌入他耳中。
      他不同往常那样避开,抓住我的胳膊,说:“敬白,别这样对自己。”
      我唐笑地问他是不是下一句会接着说心疼我。我说我深知世人的套路,但看错的人,我不会再给自己第二次看错的机会。
      他的双手很有力,我没能挣开,“敬白,你听我说。”
      “我为什么要听,是你们合起伙来玩我,还是自你知道我喜欢吃这梨花羹,便以此为诱饵,步步引我上钩,再极力摧毁我。你是想让我失望,还是想让我恨你,这我都可以满足你,可如果你想让我心痛,还是早早收起自己的那点心思,不必废言废语。”
      我以为我的话足够将他的心伤个六成,可他却一把抱住我,我听到他鼻子里隐约有啜泣含糊的声音,而我日厉月忍的歹毒没有再使出来。
      他的怀抱很厚实,还带些温暖,与辛小姐那夜夜冰凉的冷血生物比起,我真的很想这就是个寻常人家,过寻常人的生活。
      他在我耳边,微声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四羹】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是何时,人心是残忍的,也是脆弱的。
      辛小姐病重了,要去找一味药,我被关在房中数日后,听到了一个消息,辛老爷准备趁此砍了我,他们都说我的血是最好的药引,能治百病。
      我是惶恐的,我见过那些被吊起来从脖子放血的人,死之前的挣扎是极其难受的。我拉起袖子,在我的手臂上,看到曾落下的许多剑痕,当年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那是很疼的,在很久以前。
      他们准备明日砍了我,在头一天夜里,铁面具侍卫冲了进来,他说,此地已经不适合我待,他杀了院子里的侍卫,将我乔装一番,赶着夜色,逃出了辛府。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的激动,或者说我觉得这更可能是在做梦,直到他与我驾马跑出了很远,梨花香很淡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真的离开了那个快要将我逼疯的地方。
      我们不敢停歇,白天走小道,躲开行人,夜里不燃柴,走到东郡的东界那夜,我说:“谢谢你,放了我。”
      他没有出声。
      夜里很寒,他便将披风拿来盖到我身上,将我抱得更紧。
      我说:“三年前,我本不该来东郡。这乱世,离繁华之地远些,才能活得更好。”
      他没有出声,听完我说的话,起来出了破庙,过了一会,他抱了些柴火回来,在破庙里找了口破了一半的锅,升起火,从一个锦囊里拿出刚摘的梨花。
      我肚子不自觉地咕咕响了几下,我说:“以前在山上学武,也喜欢吃梨花羹,只是自己不会做,还好我有个师哥,他会做,我喊了他七年师哥,他给我做了七年梨花羹,只是后来,他在一场剑术的争斗中落下了悬崖。”望着那焰火以及滚开的沸水,冉冉回忆道:“他叫长煦,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有张很好看的脸。”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梨花放多了。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脸吗?”这是一个不情之请,算是我还沉浸在多年前不相信事实的回忆中,我真的太想面具后的那张脸就是我日思夜念之人。
      他将烧了半截的柴火往火堆里拨了拨,“很难看的!”
      我没有再说,放不下的事情也不该让一个局外人搅入其中,我忘不了长煦,但眼前之人也替代不了长煦。
      那碗梨花羹他做了很久,我吃的时候,他说:“离开东郡,再往东,便没有梨花。多吃些吧!”
      那夜,他一定是觉得我饿坏了,才半夜为我做了碗梨花羹,吃完后我站在坡顶,月光下,东郡的梨花开得正旺,白茫茫一片,真是花海。
      多年前的剑辰山上,也有这样的一片花海,素净素白,曾有两个少年嬉闹其中,他们想那样过一辈子,只可惜,人有时候,不由己。
      “他在江湖上是排在第三的高手,师父的关门弟子,未来的剑辰掌门,他用的是断心剑,一连百招无虚发。”吃过梨花羹的我不再那么冷,可我手还是搭在了他的身上,顺带摸了摸他的佩刀,而后转过身睡去。
      剑辰的弟子从来都不会用刀的。
      【第五羹】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他叫醒的,我揉眼,看到太阳高升,晕黄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垂下来,我喊他说这都什么时辰了,他却站着不出声。
      我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紧接着就看到辛小姐带着一群人围了进来,将我与他包围在其中,我扫了眼,辛府里在江湖上能排得上名次的都来了。
      我瞬间觉得完了,往他身后躲,可他竟一把抓住我,将我推到辛小姐面前,而后说:“辛老爷趁小姐外出,要杀了他,我等不能阻止,便带他出来避避,如今辛小姐回来了,可将此药物带回。”
      我回头冷冷地看他,听他口中称我为药物,我道:“原来这不过是你换了个伎俩来玩我。”
      “一个药引,竟敢诋毁我辛府侍卫,该杀!”辛府的高手拔刀。
      辛小姐抬手止道:“那也由不着你来杀,别脏了的药物!”
      我被带走的时候,人群匆乱,我想不到他是何表情,但有那么一会儿,我看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我终究是自欺欺人,被人玩了一次,不长记性,被玩了第二次,但我知道没有第三次,因为我快死了。
      我不再是辛小姐护着的一个特例,我被押着回到辛府,关进笼子,与那些即死之人别无二致。
      接下来一天里,她对我用尽了刑罚,直到我全身是伤、毫无力气地躺趴到地上,她让人端来一碗梨花羹,说:“这算是他给你最后的道别吧!”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玩我,我将那碗打翻,对辛小姐说:“你修习魔功,舔食人血,遭了反噬,舌头太长缩回肚子里不好受吧!”
      我真是激怒了她,她的舌头立即伸了出来,将我缠住拖起来,狠狠摔到地牢的墙角。她那长舌又瞬间缩回,对我道:“果然是剑辰的弟子,连我这小秘密都知道。”
      之前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如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说的,我是该笑我愚笨,还是笑我多愁善感,可我还是以求理证地问:“是他告诉你的?”
      辛小姐笑道:“怕是昨日,我还不知,可我得了封密信,你一定也想知道吧!我告诉你,他的真实名字叫长煦,剑辰关门弟子,江湖排名第三的高手。”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我的印象里,长煦不会把我往火坑里推,就算有一丝希望,他也会救我。
      “你是不愿意相信,还是不敢相信!”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这一切不过是你的一个局?”我指着她吼道。
      她眉目妖娆,唇齿血红,说:“你被抓进辛府的那天,我便知道了你的身份,长煦来了之后,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他。而你,不会当真以为我是喜欢你,才和你缠绵在床上吧!素闻长煦极其爱护他的这个小师弟,我倒想看看我这般在他面前摧残他的小师弟,他是何反应,不过也如此嘛!不知你们这算自以为是,还是自欺欺人。或者又是为了别的!”
      “不可能,这是你两设的计,你两不过是为了玩我,我师哥是不会这样对我的。”
      “如果是别有原因呢!如果他是为了这个呢!”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洁白的小药瓶,放在我眼前,“剑辰开山祖师练出的药丸,续心丹。不巧,只有三瓶,第一瓶本是送给吴国的,可却发了兵乱,碎在了北山,据说第二瓶是在运往萱岛的过程中,遇了风暴,随船沉了,这世上仅剩的唯一一瓶,在我辛府,是百年前辛府杀上剑辰抢来的。”
      我拉起袖子,望着双臂上的剑伤,不禁反问道这些都是真的吗?
      【第六羹】
      话间,侍卫来报,说那名铁面具侍卫在府上杀红了眼。
      辛小姐看了我一眼,“我说得没错吧!他已经等不及了。”
      所以这是要让我相信师哥假死是为了潜入辛府,为了拿到续心丹,可我都做了什么,我想起我那些无理的恨。
      我挣扎起来想逃出去,却被辛小姐掐住喉咙,这时,我看到那个带着铁面具的人,拿着那把刀一路杀了进来。
      辛小姐望着他手中的刀:“剑辰的高手就这点能耐吗?”
      “师哥!”我强忍着痛,喉咙里吐字不清。
      “他的身份,你不是没怀疑过,不过是你不愿意面对吧!你想他是,又害怕卸下面具的他不是。”辛小姐嘲讽着我。
      “放了敬白,我把自己的功力渡给你,可保你几十年寿命。”长煦对辛小姐说。
      我察觉到辛小姐心动了,可她并没有答应,而是说要什么剑辰的回命丹。
      我在剑辰待了数年,从未听过这个丹药,应该也是寥寥少之又少。
      “我做不到,那种丹药,你也受不了。”
      “可这续心丹,你怕是也不想要了。你师弟年少不懂事,偷偷拿了你的断心剑,驾驭不住,不料伤了双手经脉,你这做师哥的,内心就不愧疚吗?”
      我望着她手里的小白瓶,那是可以重塑经脉的灵药,可现在,我不想让长煦为了我难受,我在辛小姐不留意时,挣脱了她的手,奋劲提起了一脉内力,朝她的心口推去。
      辛小姐立时闪开,我反倒吐了口血:“你以为剑辰的弟子废了双手就没用了吗?”虽然我这一力因是半空虚发,无处着点,伤了内脏,但我,脱离了她的魔爪,长煦接住了我。
      我说:“师哥,我不要什么重塑经脉,我们离开这里,去过宁静的生活。”我还说:“我这双手废了,是我年少贪玩,这不怪任何人。”在我用断心剑伤了双手经脉后,长煦在床前照顾了我半月,我看到他一日比一日憔悴的无奈与悔恨没将剑收好的模样,可当时的我就是说不出一句不怪他,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他这么多年的用心,我不想再让他难受。
      就在他带我离开时,有兵来报,说剑辰已经攻进了东郡。
      辛小姐本得意的神情肃然起来,但却没有惊讶,反而淡淡地说:“长煦啊!你果然善言,都到现在了还骗的自己的小师弟团团转。”
      长煦的目光注视着我,他扶我的手抱得更紧,活是生怕我再跑开。
      我苦笑了一下,我终是太自作多情了,长煦潜在辛府,原来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摸清辛府,摸清东郡的底细,而后,来复仇百年前那场辛府杀上剑辰的仇债。不然,为何几次他都有机会带我离开,却又为何将我带回来,说罢是为了那瓶续心丹,说白了,我不过是被众人玩弄的一具人偶。
      长煦说:“师哥带你离开这儿。”我望了一眼辛小姐手里的小白瓶,终是任由他一手撑着我,一手杀敌。
      那些人的血顺着他的刀刃,洒的四处都是,甚至让我觉得,那天午后都是庸红的。
      我们没能逃出辛府,杀手太多了。长煦将我带到了东北向的一座黑木高桥上。他让我扶着桥杆爬过去,而他,在为我争取时间。我看到他折断了那把刀,那刀里豁然迸出一把剑,那剑一出,这高处都起了一阵寒风,剑气将涌上来的高手瞬间砍落。
      我害怕身后那些杀手的尸体堆积起来会比这黑木桥的高。我努力往过爬,前面有座木塔,很高很高。
      长煦在清理完临近的杀手后,聚了一道寒光,挥剑而过,砍断了黑木桥,那半截桥倒下去,便没有了来路。
      长煦扶起我,往木塔的高处去,他说,我在这里是安全的,剑辰今日定会拿下东郡,到时候我再出去。
      他从腰间拿出一个水壶,送到我干渴的嘴唇边,我喝了口,便尝出来,那是梨花羹。
      【第七羹】
      我问:“师哥,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看到他咬了咬嘴唇,摇头,低声说没有了。
      我再信他一次,只不过之前的种种,看似无奈,却都有心。但再信一次,又如何,他是给我做了七年的梨花羹的人。
      我扔掉水壶,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却在他不注意时,拿下了他的面具。当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发怒,可他太过平静地拿回了面具,说:“很难看吧!”
      那张脸,被刀痕不知划了多少次,已看不出原样。我转过身去,忍不住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张好看的脸被划烂时,他内心是怎样的,我不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我只是很难受,很难受。
      他移过来,用袖子给我擦了擦眼泪,对我说这场战争结束后,他便带我去种一片梨园,不再过问江湖。
      我说,我就当他说的是真话。
      十二层高的木塔开始摇晃,楼塔下涌集了更多的参战者,似乎有人快速冲上来。是师父。
      很多年未见,然而见面的第一句话,师父也不是对我说的,他对长煦说:“让他喝了这个,与那辛家魔女一起死!”
      师父手里拿的是结魂散。
      师父是要让长煦喂我喝了这瓶毒药,然后去与辛小姐同归于尽,师父还说,长煦都愿意为此战毁掉自己的容貌,我做些牺牲又有什么。
      长煦跪着求师父不要这么做,他说,我已经做了太多的牺牲。他求师父放我们走,放我们离开江湖,而我,看到师父坚定的眼神,与伸手递到我面前的毒药,我就明白,说什么要让我与辛小姐同归于尽,其实不过是想掩人耳目,在这场战争结束后,让他计划的这些龌龊事无人知晓。
      我的手不由伸向那瓶毒药,或许喝了它,真就不累了。可长煦先我一步,夺过喝了下去。
      师父狠狠地瞥了眼,就走了,而我一把抓住长煦,摇着让他把毒药吐出来,他却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骗你,我落崖死了是骗你,还有,当年断心剑是我故意没收好,还在上面动了手脚,才至伤了你的双手经脉,师父安排了你进入辛府,成为我找到辛府机密的棋子,我与剑辰这么多年做的一切都是在骗你,这些欺骗加起来,足够我死一次才能还清。”
      听他此时说的那些真话,我想起了问过他还有没有隐瞒我什么,他当时隐约的表情。可不知道他真的对我好过,还是我太傻,我竟然不想让他去死。
      他站起来,一剑破了木塔的顶层,持剑与站在顶端的辛小姐对决,他们都是高手,将十二层的高塔削到了九层,那剑光魔气笼罩了辛府的半空,我躲在塔里面,直到双方耗尽力气,辛小姐又拿出了那个小白瓶,对师哥说:“来拿啊!”然后一股脑,跳了塔。
      师哥最后看了我一眼,我要拉住他时,已经来不及,他跃下了高塔,夺过那小瓶后扔了上来。
      所有人都看到半空坠落的两人扯在一块时,便成了一堆火球,引燃了辛府大小房屋。
      师哥毒发了。
      这场战乱是在两天后结束的,我拿着师哥用命换来的续心丹与留给我装了梨花羹的水壶离开了东郡。
      我隐蔽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小山谷里。
      东郡的那场火太大了,烧遍了大小街巷,我没有找到师哥的任何痕迹,在这小山谷里,便也未立衣冠冢,我怀想着当年他坠崖是骗我的,这次还会如当年一样回来,我在这小山谷里种满了梨树,将续心丹埋在其中一株树下,等有一日师哥回来为我重塑经脉,然后再给我做梨花羹。
      每年三月,梨花开满山谷,白茫茫一片,我就想,如果这时他要回来,就不会迷路。
      (梨花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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