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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 忠忤帝 ...
“小石!快看!前面有个石洞诶。”
经过漫长的跋涉,总算是到了苏赫托部落。
干涸的戈壁,持续的暴晒,桑桑呼延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人干了。
进得石洞,那令人喘不上气的热度总算是被隔绝在外,一股沁凉之意扑面而来。
两人都松了口气。
“这里有人居住。”石忠桥打量着四周,地上铺着一层晒干的柔软的不知名植物枝条,水缸是满的,旁边放着宽口的陶罐,凸起的石棱上挂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食物。
“有人吗?打扰了!”石忠桥朝着石洞深处喊着。
无人应声。
“咱们先喝水吃饭!大不了等主人回来了再感谢他嘛。”桑桑呼延拍拍身上背的小木箱,她有钱!
她将自己和小石的水壶装满了,两人吨吨吨往嘴里灌水。
总算是能毫无顾忌地喝水了,可把他们渴坏了。
两人坐下,生起火,桑桑呼延自马车上取下她的宝贝土豆,用小刀切成块状,穿到削尖的木签上,放到火上烤制。
土豆的香味很快弥散开来,桑桑呼延咽着口水,往上面撒上细盐和辣椒面混合的调料。
更香了。
烤好了,桑桑呼延怀着虔诚热切的心情,正要一口咬下。
一个灰色的人影突然冲出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土豆,躲到角落里狼吞虎咽起来,也不怕烫。
“嘿!你这人…”桑桑呼延瞪大眼睛,当即就想发火,但一想到这可能就是石洞的主人,又把火憋了回去。
“别气别气,我的给你吃。”石忠桥将自己手里的土豆递给她。
桑桑呼延愤愤不平地咬着土豆,看着石忠桥走过去,蹲到那个灰衣老人身边:“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人充耳不闻,只专心吃手中的土豆。
那边桑桑呼延已经开始烤新的了。
老人很快吃完了,嘴闲下来后,就一直念叨着什么。
石忠桥凑过去仔细听。
“晨对午…夏对冬…下饷对高舂…青春对白昼…古柏对苍松…凤冠珠闪烁…螭带玉玲珑…”
“三元及第才千顷,一品当朝禄万钟。”石忠桥接道。
“您是大夏人?”
老人依旧不理他。
桑桑呼延又烤好了两串,这次老人也没客气,冲过去一把抢了回来,换了个角落蹲着吃起来。
“真是个怪人。”桑桑呼延皱皱鼻子,认命地穿上新土豆烤了起来。
将一个大土豆吃完,老人打了个饱嗝,舒舒服服地躺到草垫上,没过多久就打起鼾来。
“小石快吃,饿坏了吧。”
没人抢食,桑桑呼延和石忠桥又烤了两个大土豆,把肚子填饱了。
将皮袍铺在地上,桑桑呼延躺上去,摸着肚子,幸福地叹了口气。
小石就躺在离她一个手臂长距离的地方,克己守礼。
深夜,两个高大的身影相伴走来,其中一个走到桑桑呼延身边蹲下,将她掀开的布巾重搭回她肚子上盖好。
“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好,快睡吧。”
次日。
郝炎睁开眼,与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四目相对。
他昨晚守的上半夜,王举超守的下半夜,此时正呼呼大睡着。
“你终于来了。”老人开口道。
“您是…”郝炎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老人家盯你盯了一个时辰了。”石忠桥走过来,似乎并不惊讶,笃定对老人道:“您知道许直秀将军的宝藏在哪里。”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老人在郝炎身边盘腿坐下,笑道,与昨日的疯癫老头判若两人。
一直悄摸看这边热闹的桑桑呼延吃惊地张大嘴巴。
老人拿起石块,往昨晚燃尽的篝火里蹭了些木灰,在地上写写画画。
石忠桥瞧了半晌,问:“这是大夏地图?”
“大夏?在夏高祖称帝之前,这不叫大夏,叫中原。”
石忠桥凝目。
老人摇头:“如今天下大势,大夏与九黎平分了中原的版图,天志翟只不过是这两座大山脚下的沙砾。”
“我听说许将军想开创一个无天子的国度,能者领国,便不会再重复朝代末期民不聊生的悲剧。”石忠桥道。
老人盯着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现在就能把许直秀的宝藏给你。”
“真的吗?是什么?”石忠桥大喜。
“十二个字…”
“无强弱…”
“无贵贱…”
“无杀伐…”
“无奢靡。”
石忠桥细细琢磨着这几个字,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激动地走来走去,第一次如此失态,那么多年的困惑,内心的无力,愤懑和不甘,陡然烟消云散。
“别高兴得太早了年轻人。”老人冷笑一声。
“包括许将军在内,当年的天志翟核心为九人,许将军被皇帝杀了,剩下八人带着许将军的后代和自己的家眷逃到一处世外桃源,几代皇帝下来,那里的人口已经繁衍成了一个村落。当年剩下的八人坚持按照许将军的做法来,食物,财富,权力均分,他们的儿女也是如此…”
“可是渐渐的,三代四代,不满意的人越来越多,有能力的不服气自己和废物是同等待遇,都离开了。”
他抬眼看向石忠桥:“有些人努力上进了一辈子,最后和那些毕其一生碌碌无为的庸人是一个待遇,谁会服气?要换做是你,你服不服气?”
石忠桥怔住,良久,回道:“让我想想。”
石忠桥想起与郝炎一同吃面的那一晚,也是如同今晚一般,明月高悬,他说管洲大旱,说最底层的工匠农人,说庞大的世家…
他自己就是世家,想到这里他自嘲一笑。
思绪再度飘散,平江三千被坑杀的士兵…战火纷飞的大夏,九黎的铁蹄步步紧逼…还有他与许公、贾旬章共建起的村落…
直至明月隐空,旭日东升。
他想了一夜。
太阳升起时,他站在老人面前:“我想好了。”
“哦?愿闻其详。”老人挑眉。
“是平等,强者,弱者,贵者,贱者,他们的生命,是平等的,这十二个字,说的不是食物,财富,权力,是生死,尊严,自由。”
老人的瞳孔微微放大。
石忠桥高声道:“庸者不受白眼嘲笑,弱者不被欺辱压榨,可懒惰,可胆小,他们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死,按自己的心意而活!”
“好!好!好!”老人眼睛发亮,猛的站起身,拍上石忠桥肩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哈哈。”
“想不到困扰老夫一生的问题,竟被你这个年轻人解决了,你出身世家,天生聪慧,却能体察共情这天下万万不同的人,想他们所想,思他们所思,发扬光大天志翟者,舍石忠桥其谁?哈哈哈哈哈!”
“敢问您的姓名是…”石忠桥朝老人一揖,恭敬问道。
“王杳,字野逸。”
石忠桥瞪大眼睛:“您是…大夏第四代皇帝…”
“对,我就是忠忤帝。”
除了呼呼大睡的王举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石忠桥最为惊诧,谁能想到几十年前被刺杀的忠忤帝并没死,而是来到这片荒凉的戈壁,一直生活到现在。
“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第四代忠忤帝…”王举超揉着眼睛坐起身,他还没完全睡醒,人还是懵的。
“说我是你太爷爷,臭小子!”老人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唉你这老家伙,怎么骂人呢!”王举超立刻清醒了,张口就要骂回去。
郝炎忙拦住他,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王举超也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日,石忠桥第一个醒来,未在石洞中见到老人身影,便走出去寻。
晨曦初微,老人站在洞外,穿戴整齐,以往乱糟糟的长发被服服帖帖地扎成发髻,束于冠帽。
他打声呼哨,一只在高空展翅翱翔,目光锐利的白尾雕俯冲而下,在几尺处双翅转向悬空,轻柔落于他手臂。
“我随你们一同回大夏。”老人开口道。
“好的…”石忠桥难得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称呼。
老人一眼就看透他心中所想:“唤我太翁便好。”
“好,王太翁。”石忠桥从善如流道。
老人进了石洞,对着做早饭的桑桑呼延喊道:“小孩,把你的黄金给我一块。”
“干嘛?这位老人家,我们很熟吗?你之前抢我土豆吃就算了,现在伸手朝我要钱,是不是有点太不客气了。”桑桑呼延歪头看着他道。
“我之前是大夏的皇帝…”
“我还给了你们许直秀将军的宝藏。”老人挺起胸膛。
“那又怎样?我是九黎人,不认大夏的皇帝,至于宝藏,你不是已经给我们啦?你已经没用了!”
“嘿你这小孩,一点都不尊重老人!”
两个活宝拌起嘴来,郝炎接过妹妹手里的活计,抿着嘴憋笑。
“唉!其实我是想感谢一下那个大个子,毕竟他照顾我这么多年。”
“要黄金可以!得拿你的宝贝换!”桑桑呼延可不是爱吃亏的性子。
老人挠挠头,在一堆杂物里翻来翻去,翻出一把简洁朴素,线条流畅的深灰色匕首递给她。
“这匕首以精钢打造,锋锐无比,是我年轻时令大夏最好的铸剑师所造,陪伴我多年,是我心爱之物,可能换你的黄金?”
桑桑呼延接过,将匕首自短鞘拔出,仔细端详后满意点头。
确实是一把好武器,且一看就是日日被主人细心保养,寒光闪闪,一点锈迹也无,她将匕首插入土豆,毫无滞涩之感,像是插进一块软滑的豆腐。
“成交!”
苏赫托正在屋内空地上洗毡子,是老巴图一家吃饭的毡子,太久没洗,已经看不出毡子原本的颜色了。
戈壁水源匮乏,为了节约用水,他先拿出毛刷将毡子上干涸结块的食物碎屑和奶末刷掉,找了个大木盆,倒了半盆水,加了草木灰,将毡子浸入,他打算泡一个时辰。
蓦地,他耳朵一动:“谁在门外!”
他奔过去打开门,地上放着一块用油纸包裹的物事。
他将其打开,里面是一块金灿灿的黄金。
他似有所觉,骑马去到他去过无数次的石洞,那个老头包括最近来的那伙人一起不见了,装食物的布袋被拿走了,老头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也不见了,只剩一块草垫,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他在那块草垫上坐下,随后躺下,望着石洞光滑的穹顶发呆。
待他睁眼,天已昏黑,他才恍觉自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拖着步子走到水缸前,拿木瓢去舀,舀了个空。
他笑着摇摇头,出了石洞,骑上马,在澄澈干净的夜空下,慢慢朝着家去。
——
历经半个月,郝炎一行人又回到了乌里台。
雷萌早早就得到消息,在赫特德·合勒合格为他们接风洗尘。
饭桌上,石忠桥举起酒杯对郝炎道:“郝兄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回大夏?”
郝炎摇头:“我不通学识,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王举超,对石忠桥笑着说:“我打算和他暂时定居在乌里台这边。”
石忠桥见他眸光坚定,便不再多劝,只说了声:“好。”
众人短暂地相聚后,又迎来了别离。
“哥哥,这金子你拿着,吃穿住都要钱,你已经吃了很多苦了,我不愿再见到你为生计所累。”桑桑呼延掏出金子就往郝炎怀里塞。
郝炎轻轻推开她的手:“我的钱够买一只母羊和几只小羊了,用不到这么多钱,你自己留着,哥哥都没能赚钱给你。”
“…那…那好吧。”桑桑呼延一步三回头,看着哥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她突然跳下马,跑了回去,扑到哥哥怀里。
她还是忍不住哭鼻子了,一点也不像个大人。
哥哥牵着她的手,把她送回马前:“等没有战乱的那一天,等我大仇得报的那一天,我们就可以团聚了。”
“嗯!我会努力的!哥哥你也要努力!”桑桑呼延猛吸鼻子,跨上马。
“走吧。”石忠桥对她温柔道。
桑桑呼延策马走了起来,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深夜,王举超迷迷糊糊醒来,习惯性摸了摸身侧。
没人,席子是凉的。
他伸个懒腰,打着哈欠钻出帐篷,看到郝炎正坐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走过去在郝炎身边坐下:“怎么了?睡不着?”
“心中有些焦灼,不知天下什么时候会太平,也不知我何时才能杀了驹连苏。”
“这都是很远的事情啦,你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把每一天过好就行,你不止是为这些活着呀,不是还有我,你妹妹,你朋友,还有你徒弟。”
“嗯。”
“怎么样,开心一点了吗?”
“你抱抱我。”
王举超失笑,将郝炎搂进怀里,在他脸上啾了几口,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开心一点了吗?”
“嗯。”怀里人答应着,咧嘴笑了。
①. “晨对午…夏对冬…”:借自清代李渔《笠翁对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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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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