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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同化 ...

  •   平江长江岸边——

      驹连白站在父亲身后,望着一艘乌篷船慢悠悠驶近。

      船靠上栈桥,父亲向前走一步,向船上微胖的中年男人伸手,将他一把捞起。

      “汗王派随从来接就好了,怎么亲自前来,实在是折煞张某了。”张满益朝驹连苏抱拳,姿态极为恭敬。

      “张大人可别这么说,很快就是亲家了,再怎么礼数周到也不为过。”驹连苏大笑。

      驹连白百无聊赖地盯着靴尖,忽然察觉到船里有一道目光投在他身上。

      他抬头,竹帘后露出的半张俏脸一红,啪嗒一声,缩了回去。

      “婉玗!你还在船里磨磨唧唧地干什么,还不快从船上下来。”张满益催促道。

      竹帘被掀开,一个粉裙姑娘钻身而出,握着父亲的手跳上岸。

      她始终侧头对着驹连白,似乎是不敢看他,鬓边簪着一支桃花,娇嫩的花瓣在微风中颤动。

      她看起来瘦弱,娇小,纤细,好像只要稍稍一用力就可以折断。

      驹连白盯着那支桃花,开始走神。

      那朵浅粉颜色渐渐深了,深了,变为明亮的艳红。

      “台吉?台吉?”艳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美丽极了。

      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身着大红的嫁衣,正跪在格格面前。

      “您的妻子还在等着你回去,台吉。”

      他怔愣着,心里空空洞洞,忽的,温热的泪自他眼底涌出,簌簌落下。

      他听到他的姐姐叹了口气,拿起柔软的帕子,为他拭泪。

      他又开始走神了。

      “我不娶她。”

      “啪。”他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

      这是母亲第一次打他。

      “驹连白!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的父亲日日夜夜,殚精竭虑想要收服大夏的人心,张满益出身百年世家,得到他的支持,就是得到大夏世家的支持,阿妈不要求你上进,不要求你有多大的成就,就是娶个女人,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吗?阿妈对你很失望!”

      他垂眼避开汪也遂痛心的目光,低低道:“让格斯尔娶呗,他那么优秀,父亲那么看重他…”

      “我就是个废物。”他自嘲一笑。

      “啪。”他又挨了一耳光。

      他伸舌抵住口腔,尝到了铁锈味,心中诡异地有些畅快。

      他刚刚,往他母亲最痛处,刺了一刀,他清楚,如果不是格斯尔让母亲有了危机感,她不会逼着他去娶那个大夏女人。

      他甚至想进一步恶毒地在她耳边低语——母亲,父亲他从未关心过你,从未爱过你,或许,他心里有一个深爱的女人,不得已才娶了你呢?或许格斯尔,就是他与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呢?

      但他还是没说出口,伤害母亲,伤害至亲,又何尝不是让自己心痛。

      “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垂着头,出了母亲的房间。

      他与那个大夏女人的婚礼照常举行,没人在意他的想法,父亲眼中只有他的宏图伟业,没有母亲,也没有他。

      想要爱,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即便为此粉身碎骨又何妨,那股叛逆的冲动在他心里烧起一把火,他一须一臾都无法忍耐。

      他蜷起手指,将那方紫纱裙角死死攥进手心,耗尽所有力气,抬起头说——

      “格格,我们一起逃走吧。”

      他盯着她的眼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深处坠落下去。

      他咬牙切齿,第一次在她面前发了狠,说了重话:“格格呼延,我宁愿从未爱过你。”

      他狼狈不堪,跌跌撞撞奔出门去,来到那个红艳艳的婚房。

      为了表示对亲家的尊重,父亲特意安排了大夏的婚礼仪程,九黎的婚服是白色,大夏的婚服是红色。

      他走过去,执起玉如意,挑起那块绣着金线的红色方巾。

      怯生生的俏脸仰起,对着他。

      他褪去自己和她的嫁衣,覆身而上。

      “你…你怎么哭了?”

      他低头,这才发现她嫣红的面颊湿漉漉的,全是他的眼泪。

      他哑声道:“抱歉。”

      “不要哭了。”她将他搂进怀中,轻拍他赤裸的背。

      他猛得起身,在她黯淡下的目光中穿好衣物,对着她一字一顿道:“不要怜悯我。”

      他沉着脸,一脚踢开另一个房间的门,走进去,粗暴地将那个女人一把扯起,撕咬着她的嘴唇。

      “台吉…”

      “闭嘴!”

      他将她死死按在床上,背对着她,掀开她的衣裙,像个野兽般在她身上发泄。

      他将她的脸扳过来,一张令人深恶痛绝的,美丽而倔强的脸。

      他喘着粗气:“说,说你爱我。”

      而她只是看着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对他说。

      “格格呼延!说你爱我!”

      “我可以说!然后呢?我只是个低贱的奴隶!何德何能可以牵动台吉的心!台吉今晚若是不去!格格呼延就会死在今晚!”

      “台吉会愿意看着我去死吗?”她终究还是哭了,泪珠从眼角淌落,哭得他心碎。

      他放缓动作,凑过去吻下她脸上的泪珠。

      她没有躲开。

      他软下声音认错:“是我不好…别生我的气了…”

      他将她翻过来,下巴枕在她柔软的胸脯上,小声问:“那你爱我吗?”

      “我爱你。”

      “说谎。”他说着,嘴角却不由自主翘起来。

      “格格呼延是个骗子。”

      “我倒想问问台吉,我骗走了什么?”

      “骗走了我的心。”

      身下的人半晌没有说话,他心情颇好地闭上眼,很快香甜地睡了过去。

      ——

      “真他娘的麻烦,要我说全部都弄成草场!养马!”忽尔赤骂骂咧咧,大步走进前平江郡守府的正厅。

      他可以伏在高速行进的马匹上精准地用弯刀割断一个人的喉咙,也能挥动八十斤的狼牙棒把身披重甲的敌人打吐血。

      但是!种田?地里那一丛丛绿油油金灿灿的植物晃得他眼花,找来的大夏语翻译说话像羊叫,那群破种地的农户一脸挑衅地看着他,啊是啊,他就是个一窍不通的傻瓜!

      真想把大夏的人都杀了!都杀光!

      前所未有的躁郁和无力感充斥着忽尔赤的心房,也充斥在所有驻扎大夏的九黎万户心中。

      “平江的粮食产量比起去年降了近一半?饿死了多少人?”张满益翻着粮册,眉头紧蹙。

      “嘿!这位大人,没饿死!他们都把粮食偷藏起来了!这些鬼精的大夏人,一去收粮就跟老子哭穷,这个说雨水少,那个说遭虫害,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地,就收上来这么点东西,老子那么多人马全他娘的要喝西北风,要我说,把刀一亮,杀几个人他们就老实了!”

      “忽尔赤!”驹连苏一拍桌子,这个满头小辫的粗蛮壮汉缩缩脖子,没敢再抱怨,盘腿在一边坐下了。

      “平江与其他郡有所不同,他们稳定得太久,好日子过得太久了,贾旬章郡守把这里的百姓保护得很好。”张满益嘴角噙笑,手指哒哒敲着桌面。

      “他们天真,善良,有原则,有骨气,大汗若硬以武力压迫,反而会使他们同仇敌忾,上下一心。”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就拿这些刁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忽尔赤更烦躁了。

      “将军莫要心急,顺境中,人人充满希望,自然是互相扶持,与人为善,逆境可就不一样了,能够在自身难保情况下坚守善良之心,行助人之举之人,少之又少,顺境为善,逆境为恶,人性如此。”

      驹连苏皱眉沉吟片刻,开口缓缓道:“我占领平江后,为了不引起民乱,约束军队,秋毫未犯,平江至今,确实未受到什么伤筋动骨的动乱。”

      他说着说着,也挑起嘴角笑了:“我们不能做这个恶人,那就让他们自己人来做这个恶人。”

      他吩咐忽尔赤:“撤出我们在平江驻扎的军队,放外面那些杀红眼的大夏人进来吧。”

      “我倒想看看,平江百姓的骨气和原则,可以在战乱饥荒中维持多久。”

      “大汗之后要去哪里?”

      “长洲,劳烦大人与我同去了,还请大人做我老师教我。”驹连苏朝张满益行礼。

      “不敢,能帮到大汗万一,张某不胜荣幸。”

      驹连苏骑着马,随着张满益的马车去了长洲,他换上了大夏武人的衣袍,将卷曲的长发盘起,以铁簪固定。

      路途漫漫,车马慢慢,驹连苏听张满益讲大夏的历史,讲大夏之前,中原的历史,讲中原人沉淀上百年的思想结晶,仁政礼治,兼爱非攻,逍遥无为,以法治国,瑰丽的,奇妙的,让他想到草原雨后的彩虹,五光十色,多姿纷彩。

      张满益说,大汗若想真正收服大夏人心,就要主动去与大夏同化,继承夏制,以夏制夏。

      一个月后,他们行至长洲边界。

      “至此,大汗对如何处置长洲百姓可有思路了?”张满益笑问。

      “召集长洲各大商户,观察他们的意向,若他们有意投诚,许以更大的利益,若拿乔抵抗,扶持小商户壮大与之抗衡,并利用军队切断他们商路来打压。”

      “大汗实是天纵之才啊。”张满益轻叹。

      当年门单户薄的李松百拒绝了张家的收留,只身一人来到长洲,正是通过与这些大商户的利益置换,一步步走入长洲的权力中心,长洲最富盛名三大花楼的背后东家,都是李松百的支持者。

      松百…若你还活着有多好,雕梁画栋,绫罗绸缎,美酒佳肴,这世间的一切莫大享受,对于我们而言,唾手可得,若你还活着…

      故人故地,难免触景生情,带着这股淡淡的惆怅,张满益跟着驹连苏,看着这位九黎出身的铁血硬汉扮出儒雅做派,在酒桌上与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商户谈天说地,暗杀,分裂,挑拨,对立,在人心鬼蜮的战场上,这位杰出的君王同样得心应手。

      三个月后,张满益又随着驹连苏,去到了中都。

      这次君王要收拢的,是各大世家和官员。

      “商人逐利,官员求权,大汗可愿把自己的权力分出去?”

      “有何不可,想收的时候再收回来就是。”

      张满益惊讶于驹连苏如此充沛的底气,但在旁观了驹连苏一系列娴熟的政治手段后,这种惊讶也很快消失了。

      他再一次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王氏皇族,呵。

      他轻轻一嗤,区区萤火,如何与日月争辉?

      贾旬章,明明有着一身颠倒乾坤的好本事,非要愚忠于一个病弱的庸主,看看他的下场吧,被拥护的君王背弃,家人被戕害,多么可悲。

      而他,张满益,即便是这般的乱世,他的妻女,仍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无忧无虑。

      那些不知变通的人,实在是愚蠢。

      松百也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了一个没任何名分的歌姬殉情,实在是…

      蠢透了。

      “平江来消息了,大人猜猜,是什么消息?”驹连苏的声音传来。

      张满益回神,笑应:“应是好消息。”

      “正是。”驹连苏大笑,对张满益道:“我们回平江。”

      他们才走了多久?半年不到吧。

      张满益掀开马车的窗帘,掠过那一张张充满戾气的,警惕的,阴沉的脸,脑海中反刍着平江眼线送来的奏报。

      当外界的难民涌入平江时,这里的百姓接纳了他们,给他们粮食,收留他们住下。

      但很快,出现了第一起难民暴起,杀了男主人,霸占其妻女的事件。

      随后是第二起,第三起…

      等平江百姓察觉不对,想要组织抵抗,关闭城门,抵御外面来的人时,已经太迟了。

      埋伏多时的各流氓头子带着手下的流民军队一拥而上,将这块香喷喷的肥肉分食殆尽。

      善良?善良的人要么就死了,要么就为奴为隶,受尽凌辱。

      善良在这没有秩序的乱世,足以将人拉入地狱。

      善良带不来秩序,暴力才能。

      忽尔赤带的军队轻轻松松,就把那些流氓头子摁死了,三日不到。

      在平江百姓眼中丑恶可怕,嗜血好战,带来无限绝望的那些人,在忽尔赤看来,跟虚张声势大吠的狗差不多。

      驹连苏开始推行四等人制,公开将人分为四等,平江百姓被列为最低等。

      “嘿,看看他们感激涕零的样子,最后还不是要拜服在我们九黎人脚下。”忽尔赤兴冲冲地进得正厅,朝张满益行了大礼:“我这次是真心对大人心服口服了。”

      是啊,受尽了压迫,一点点仁慈都会被视作是救命稻草,即便那压迫并未消失,仍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但只要挣得一丝喘息,就还能卑微地活下去。

      没饭吃的人,一点泔水就能让他狂喜不胜,妻女被脏臭的流民轮.奸,但若是被九黎贵人抢去做小妾,好像也可以接受,流民在时,天天有人死去,九黎贵人在时,十几天才听说有大夏人被贵人的鞭子抽死了,只要没落到自己头上,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便是百姓,这便是——

      众生。

      张满益漠然想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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